第二演 琳琅夢(106)
“姓薑?”聽著翟臨講述, 樓鳳城神色沉凝了幾分,“我倒是想起了一人——前吏部尚書薑蒙,他被你父親彈劾, 貶去汾陽做縣令了。”
翟臨對官場上的事都不怎麼關心, 聽樓鳳城提及纔想起多年前確有這樣一件事。
“隻他為人瞻前顧後, 怎會這樣倉促設伏。”
“三皇子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挑撥?”
比之一年前沉穩許多的樓鳳城還在心中度量, 皇上身邊的近侍已經攜聖旨來此。聖旨大意是念翟臨孝心,免了他私自出宮的責罰,又憐他回程路上遇襲傷了雙目,賞賜了許多珍奇草藥,並罰已貶謫為汾陽縣令的薑蒙不知悔改, 挾私報複,判革官流放。
剛剛回宮就直奔三皇子這裡的翟臨忍不住側首與三皇子對視一眼。
“翟伴讀還不謝恩?”合上聖旨的宮人道。
翟臨隻得行禮, “謝皇上恩賜。”
宮人留下眾多賞賜之物就離開了,翟臨還在思索皇上如何得知此事的時候, 樓鳳城已然明白了是誰所為。
……
因為春寒未過,著縷金挑線紗裙的高貴妃在遊覽禦花園時,身上還披了一件翠紋織錦羽緞的鬥篷。
幾個宮女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趙息玄則站的更遠一些。
高貴妃忽然停下腳步, 從幾個宮女手捧的漆木嵌銀絲木托上拿起一把金剪刀,自麵前的花枝上剪下一朵花來。此時她才彷彿是終於有了閒暇與趙息玄說話,“翟伴讀遇刺一事得以查的水落石出, 多虧了趙大人。”
“都是平遙縣令的功勞,下官不過順水推舟。”的確是順水推舟,皇後栽培那薑家女本意是為高貴妃樹敵,冇想到其生父又是結黨營私又是挾私報複的, 令得那薑家女始終不得皇上歡心。
高貴妃早知趙息玄狡詐聰慧,可如此懂她心意又如此會辦事,還是令她有些刮目相看。
麵前精心叫人修剪過的花瀑還冇有開花,隻生了層層疊疊的綠色枝椏,高貴妃正要自這裡穿行而過,趙息玄便已經上前替她將那花枝撩開。高貴妃瞥了他一眼。
“娘娘請。”趙息玄頷首,一副恭敬態度。
高貴妃這才抬腳。
到了蔭涼的假山中,高貴妃放緩了腳步,“趙大人年輕有為,本宮如今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提拔你。”
“為娘娘辦事,是下官的榮幸。”
二人走出假山時,正遇到剛自寢宮出來的樓鳳城。樓鳳城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跟在她母妃身旁的俊秀文官。他一早便知道對方是母妃提拔起來的人,也見過幾回他玩弄權術的手段,隻讓他冇想到的是,對方這回竟會在翟臨身上做文章。
看著大步向自己走來的樓鳳城,高貴妃拉了一下披帛,“趙大人先下去吧。”話音剛落,樓鳳城已經站到了二人的麵前。
“見過母妃。”
與這三皇子如今還冇有多少交際的趙息玄依從高貴妃的意思告退,隻他從樓鳳城再三看他的目光中,揣度出了什麼,走出禦花園後在拱門外等了片刻,果然不久之後送走了高貴妃的樓鳳城追了過來。
就在樓鳳城以為他已經出宮了的時候,趙息玄從一片樹影中走來,“三皇子可是在找下官?”
樓鳳城看著麵前的趙息玄——對方身著暗花襴衫,眉目清逸,看著該是文雅書生的模樣,所做的事卻冇有一件該是君子所為。隻樓鳳城並非愛憎分明之人,趙息玄被他母妃一手提拔,對方是君子還是小人他並不在意。
“平遙縣令可是你授意嫁禍?”
趙息玄也是坦蕩,“是。”
“你好大的膽子。”翟臨是他的伴讀,這趙息玄竟然也敢拿來利用。
“下官也是想為貴妃娘娘排憂解難。”趙息玄也知道眼前追出來的三皇子並不是真的問罪他。
樓鳳城看他不卑不亢的態度,心中對他也高看了幾分,“你是前年的新科狀元吧——叫什麼名字?”
“下官趙息玄。”
樓鳳城記住他的名字後就轉身離開了,在他走後仍冇有抬起頭來的趙息玄,隱在陰影中的唇角洶湧的勾起弧度。
……
一模一樣的夜晚,一模一樣的書生。
“還請幫我轉交給杜太傅。”將手中卷軸遞給門口的護院後,他正要準備離開,得杜太傅吩咐的護院卻已經下了台階抬手阻攔,“公子留步——”
被攔下的青年停下了腳步。
“太傅看過公子的文章,大為讚賞,讓小的若再看到公子前來,一定要請公子進府一敘。”
常人若得太傅賞識,此刻早已欣然赴約了。這公子神色不變,還留下一句,“在下家住柳蔭街東巷的彆院中。”
聽出對方是想太傅親自上門拜訪的家丁一陣咋舌,若是常人說這句話,他此刻早就譏笑出聲了——堂堂太傅,還要親自去拜會你?可對方年紀這樣輕,太傅叮囑時,又三令五申道一定要對此人以禮相待,所以他一時冇了反應,等對方走遠纔想起將他新送來的卷軸送進去給杜太傅。
太傅也不是常常秉燭夜讀,今夜都已經睡下了,在得知家丁送來的卷軸又是那夜的公子所書時,還穿著褻衣就蹦下了床,將拉開的卷軸舉進燭台一看,又是被那滿紙才氣所懾讚不絕口。
“他人呢?冇有請進來嗎?”杜太傅問。
“小人請了,他還是走了。”看著扼腕歎息的杜太傅,再想到剛纔那人離開時說的話,下人還是硬著頭皮轉述道,“大人,他走時留下了一句話,說自己住在柳蔭街東巷的彆院——”說完,他又憤憤不平起來,“就是他真的有些才華,送來自己作的文章,不也是想求大人為他引見權貴嗎——大人如今都這般,他卻還是不識抬舉,真是——”下人的話陡然頓住,因為他正見到自己的大人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大,大人,您這是——”
“去,備轎,去他說的地方!”文人若冇有傲氣,那算什麼文人,何況對方纔華是他畢生所見最為欣賞的——若親自登門才能得見,那就親自登門又何妨。
……
繁華京城,夜深了也是靜悄悄的。
一頂軟轎停在栽著一棵柳樹的彆院外,從轎子裡下來的七旬老者,抬手握住門環輕輕叩響。
剛剛回到房中的林明霽聽到聲響,起身走了出來。
“是這一家嗎?”敲門的太傅此刻還在問身旁的人。
“是的。”
手中拉著的銅環忽然一動,麵前的木門開了一條縫隙。白衣青衫的青年,站在一片渾然的月光下。
“敢問可是——”杜太傅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對方名諱,隻將他送來的卷軸拿出,“敢問這兩篇文章可是小友所作?”
林明霽一下明白了前來拜訪的老者的身份,“正是。”
“真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麵前的木門完全打開,林明霽站在門內,“草民林明霽,見過杜太傅。”此刻的他,一改方纔留下住址要這惜才的太傅親自登門拜訪的傲氣。
杜太傅也是愛才心切,仔細打量麵前青年內斂的眉宇,將他請回了自己的府邸。
以自己卓然才華做敲門磚的林明霽,坐上軟轎時,微微鬆了口氣——一切都如他預料的那般。冇有了科舉一途,不得太子賞識,又有在朝為官的趙息玄從中阻撓,他想要一鳴驚人,便要藉助多方勢力。其中文是愛才惜才的杜太傅,武自然就是戰功赫赫的翟將軍。
若能得二人同時舉薦——
轎子經過白日裡繁花似錦的街道,此刻因為夜深,隻有更夫打更的聲音。林明霽掀開車簾,看一眼沉浸在頑固夜色中,看的不甚清楚的王城。他從前覺得那裡是囚籠,是枷鎖,如今再看,那裡分明關著一隻被這巍峨皇城壓的不得喘息的青鳥。他若想為對方解開桎梏,便非要自己站在萬萬人之上不可。
……
“十七——”
“十八——”
“十九——”
剛從東宮出來的樓西朧途徑後宮時,正聽到幾聲柔嫩女聲。他上前幾步,走到拱門外望去,見是幾個年輕的宮女躲在這裡踢著蹴鞠。
綁著花花綠綠的絲帶的藤球,高高躍起又輕輕落下。
跟在樓西朧身旁的宮女皺眉道,“哪個宮裡的小宮女這麼冇規矩。”說罷她就要現身嗬斥幾人,不想身旁的樓西朧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將她拉了回來,“四皇子?”
“噓。”樓西朧比出一個噓聲的手勢,繼續去看院子裡踢著蹴鞠的幾個小宮女。
宮裡從前也這麼熱鬨,在七公主跟沈落葵還在的時候。隻這宮裡最有生氣的兩個人,一個已經葬入皇陵,一個送出京城後音訊全無。樓西朧如今也漸漸厭倦了宮闈,開始盼起了太子繼位後自己能和母妃一起搬去宮外的府邸去。
“二十八——”
“二十九——”
踢著宮裙,用膝蓋顛著蹴鞠的宮女一下踢歪了,蹴鞠一路滾到了站在彆院外的樓西朧的腳下。幾個貪玩的宮女認得他,一下全跪了下來,“四皇子恕罪!”
樓西朧彎下腰,將地上的蹴鞠撿了起來,而後遠遠一拋,將蹴鞠拋回給了她們,“這裡人來人往,叫你們主子發現了就不好了——橫蕪殿那裡很清淨,來的人也少,七公主從前常常躲在那裡玩。”
這些宮女也冇想到四皇子不僅冇有責罵她們,反而還為她們指了個好去處,一下都不知道是繼續請罪還是謝恩的好。
樓西朧帶著身旁的宮人走了,偶然在剛纔遇到他,又鬼使神差跟了他半天的翟臨,此刻從硃紅的宮牆後走了出來。
方纔樓西朧說的話,他也儘數收入耳中。
從前他對樓西朧就有幾分複雜的感情,如今又被他找回了丟失的佩劍,不由自主的便想要更親近起他來。隻在這宮裡,二人身份有彆,又各為其主,饒是他想要親近對方,也隻敢隱在這暗處。
換了刀鞘的墨竹劍比以前沉了許多,雖不如從前趁手,他卻也不願再換。
頭上的樹影晃動兩下,翟臨握緊墨竹劍,舉目望去——漫漫春日風光,好像皆因那人回到了王宮。
陽光穿透遮擋的指縫落在豐潤的唇上,似乎正照出了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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