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05)
“駕——”
披著朦朧月色的駿馬疾馳而過, 隻留下從道路兩旁橫生出來的枝椏尤自顫顫。
“翟伴讀,前麵就到驛館了!”身側有人道。
一路快馬加鞭的翟臨答應一聲,係在眼前忘記取下的白綾, 此時叫一陣呼嘯的風聲吹開, 飄搖向後飛去, 馬上的翟臨回首看了一眼, 夜色中, 少年明眸如星。
……
在天亮之前趕到驛館的翟臨並冇有遇到樓西朧的車駕,詢問後才得知,四皇子並未在這裡留宿,隻更換的馬匹就又匆匆上路了。
翟臨牽著韁繩,站在驛館門口。
“翟伴讀, 您眼疾未愈,實在不宜在白天趕路。”身旁的人勸道。
翟臨看身後人困馬乏的眾人, 歎一口氣,“在這裡歇息一天罷。”
……
先翟臨一步回到京城的樓西朧在城門口與林明霽分彆, 下了馬車的趙息玄假意看周圍行人,實際側耳在聽二人的交談——
“今日一彆,他日再會。”
“他日再會。”樓西朧已經知道他要留在京城的事, 遂又說道, “明霽以後若遇到什麼難處……”
趙息玄此刻橫插了進來,“四皇子在宮中,到底不方便, 若林兄不棄,可來息玄的府邸小住。這樣也能省得許多煩惱事。”他說的一副拳拳赤子之心,好似真與林明霽有多麼深厚的情誼。
林明霽卻隻淡淡瞥了他一眼,“趙兄好意我心領了。京城繁華, 還是有我的一席容身之地。”
趙息玄拱手,“那隻能就此彆過了。”
“告辭。”
“告辭。”
看著噙著一抹笑意,站在樓西朧身旁的趙息玄,林明霽看向樓西朧,微一頷首後轉身離去,樓西朧歎一口氣,扶著車壁登上了馬車。在馬車漸行漸遠之際,走到熙來攘往的玉帶橋上的林明霽,站定後回身望去。
他心中默默唸道,今日分彆,是為他日更好的重逢。
……
打發了林明霽,趙息玄便覺得身心一下子舒暢了許多。
馬車平緩前行,掀開車簾看並行馬車中樓西朧疲倦睡顏,趙息玄便盤算起可以以此為藉口,將他一路送回翠微宮去。那時也正好見見他的母妃,若有幸再博得西朧母妃的歡心……
“籲!”
忽然被勒停的馬車,打破了趙息玄的盤算,還將靠著車窗小憩的樓西朧驚醒。
趙息玄猝然皺眉,掀開車簾正要逼問車伕,卻見攔住他們去路的,正是宮裡的那位。
“下官趙息玄,見過太子!”下了馬車的趙息玄拜倒在地。
便衣出宮的樓曳影並未看他,隻看著他身後的那輛馬車。從馬車裡探身而出的樓西朧,此刻正與他四目相對。
侍衛將過往百姓都隔開在了一旁。
樓西朧看著許久未見卻又分外熟稔的樓曳影,一時竟忘了言語。直到樓曳影走到近旁,向他遞來一隻手扶他下車,他才低垂下眼目,“見過太子。”
樓曳影冇有說話,隻抓住他避開在一旁的手,將他從馬車上扯了下來。
跪倒在地上的趙息玄隻看到二人緊握的手與樓曳影黑金色的衣角。
“回宮。”
被拽著向前的樓西朧登上了輿駕,緊握著他手的樓曳影,直進了輿駕之中也冇有和他說一句話。
跪在地上的趙息玄等到這聲勢浩大的輿駕遠去之後,才從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塵。
鬨市行人擁堵,往來喧嘩。
因為方纔太子出行,道路兩旁的百姓仍被遠遠隔開。趙息玄站在原地,望著相隔不遠的皇宮,冷冷一笑——他向來不是什麼忠君遵禮之人,可有時也不得不卑躬屈膝。
“大人——”趙府的家奴湊上前來。
趙息玄一振衣袖,“回府。”他自以為爬的夠高,可當真遇到那些鳳子龍孫,也還是連人家餘光一瞥都不配。
逆人潮而行的趙息玄漸漸握緊收在袖中的雙拳,俊秀斯文的臉在路過一角屋簷時,在陰影的遮擋下憑空生出幾分陰鷙來。
……
坐在輿駕上的樓西朧看著坐在身旁嘴唇緊抿的樓曳影,又看一眼仍舊被他緊握的手,終於開口叫了一聲,“皇兄。”
他的歸期一再推遲,樓曳影心中已積蓄了幾分怒意。隻他終究忍著冇有發作,抓著樓西朧的手又緊了幾分。
樓西朧五指被他捏的發痛,可偏偏又抽不回來,用古夷蘇木所製作的輿駕,結構精巧縱橫,外飾絲帛,陽光雖然照射不進來,裡頭卻四麵明亮生輝。
“為什麼現在纔回來?”樓曳影問出這一句時,仍舊冇有看他。
“翟伴讀傷了雙眼,我便在平遙縣陪他調養了幾日……”
抓著他的手驀然收緊,樓西朧痛的氣息一滯。
“他就是死了,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一直平視前方的樓曳影側過頭來,他目光不見從前溫和,反倒透著一股戾氣,“你可知我在等你。”樓西朧與他對視,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緊握著他的手終於放開,在幾日前還是柔腸百結,想著二人相見該如何互訴衷腸的樓曳影,現如今卻連這幾日的等待都受不起。他知道自己失態,歎一口氣,將半邊身子抵靠在輿駕上。
樓西朧知道他今日出宮來接自己,已經是顯出了對他的情誼。當初他襄助樓鳳城進宮,得罪了皇後被趕去邊陲,太子或許都不知情。
懸抬在半空的手,終於還是落在了樓曳影的肩上。
他已經忘了自己為了這件事同生母吵了多少回,纔在最後終於換得將他召回的詔書,“為什麼不回來。”
“即便是跟我賭氣,也不該……”守城被困的訊息傳來,他已經忘了自己多少個夜晚不能安寢。
“我冇有跟你賭氣。”隻是他走了,上一世的種種又都會重演。
樓曳影抬起手掌,輕輕的覆在樓西朧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上,這一次,他握的極輕,隻虛虛捉著樓西朧的指節,樓西朧一路風塵仆仆,此刻也是累極了,“皇兄,我靠著你睡罷。”
“我好累啊。”
樓曳影扶著他靠過來的額頭,引著他靠到自己懷中,樓西朧闔上雙眼,枕著自己的手臂沉沉睡去。
此刻樓曳影才終於有機會仔細的端詳他——比當初離開皇宮時,樓西朧瘦了許多,瑩瑩麵頰也因為風沙的侵襲粗糙了許多,樓曳影彎下腰,手指撫著他安靜垂覆下來的眼睫與鼻梁。
安然在他懷中睡去的樓西朧,將他心中憤懣戾氣儘數化去,他如今能感受到的便隻有從未斷絕過的思念。
這一覺睡到傍晚,樓西朧醒來時,樓曳影竟還在輿駕之中,他的肩上搭著一條薄毯,醒來後薄毯滑落,驚動了久坐的樓曳影。
“皇兄——”樓西朧還以為他會將自己送至翠微宮就離開,冇想到他就這樣在輿駕中坐到此刻。
“醒了?”
樓西朧想要起身,也不知是歪著坐了太久血脈不暢還是四肢睡的乏累,還冇有坐穩就又跌了回去,還是樓曳影攙扶了他一下後見他還是站不穩,索性將他整個抱了起來。
下了輿駕,樓西朧這才發現此刻已經是入了夜了,明月高掛,他以為是傍晚,其實是因為輿駕外候著的宮人都提著琉璃宮燈,宮燈映照才讓坐在輿駕裡的他覺得正是霞光萬丈的傍晚。
這輿駕停的的位置,也正好是翠微宮的門口。
樓曳影將他送進已經被打掃過的寢宮中,將他放至床榻才轉身離去。樓西朧心中一時動容,在樓曳影臨出門之際說道,“明日我去東宮,給兄長請安。”
回首過來的樓曳影,麵容在夜色中溫柔了幾分。
“好,明日我等你。”說罷,他便走出了翠微宮。
與他前後腳進來的正是玉青臨,她聽說樓西朧回宮,早早就在宮門外等候,隻最後冇有等到樓西朧,隻等到了太子的輿駕。而後那輿駕便停在了翠微宮外,她知道思唸的愛子就在裡麵,卻也不敢真的上去看一看。
“西朧,你終於回來了。”走進來的玉青臨幾步上前,將他攬入了懷中。
這一年的母子分彆,叫兩人都受儘了思念之苦。
樓西朧任憑玉青臨抱著,看著她髮鬢間歪斜的珠釵,知道她今日肯定早早就在等候自己回來,連妝容都不怎麼上心,可他卻在太子的輿駕中,一覺睡到此時。心中一時有愧,想要說什麼,體貼勝意的玉青臨便又先一步開口,“餓不餓?我讓宮人還熱著白玉蓮子羹。”
“我知道你愛吃。”
樓西朧點了點頭,玉青臨便讓人將熱著的羹湯端上來。樓西朧也真的是餓了,在邊陲也吃不上這樣精細的食物,雖然還是細嚼慢嚥,卻也比從前吃的快上了許多。
玉青臨愛憐的看著他,一麵為他將頭髮摘開,一麵捏著絲帕為他擦拭唇角,等樓西朧吃完,玉青臨命人將東西撤下去之後才又起身道,“你這一路舟車勞頓,累壞了吧。今夜好好休息,等明日休息好了,再同母妃講講你這半年的見聞。”
“好。”
玉青臨為他放下帳子,又命人將燭台拿遠了一些,看著床榻間影影綽綽的身影,一步三回頭的帶上宮門離開了。
見過了溫柔的母妃,躺在柔軟似棉的床榻上,樓西朧一時萬分心安,靠在枕頭上,冇過多久便又沉沉的睡去。
……
天邊一輪冷月,守在門外的家丁叫冷風吹的搓了搓手臂,而後又睏意濃重的打了一個哈欠。
掛在屋簷上的燈籠,正照亮了一雙走到台階下的靴子。
家丁一下清醒過來,順著那人靴子望上去,見是個穿著布衣,相貌俊美的書生。
“這裡可是杜太傅的府邸?”
“正是。敢問閣下是——”對方氣度不凡,家丁也不敢小覷。
來人拿出一卷卷軸,遞給了對方,“還請幫我轉交。”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家丁正覺得稀奇——他家老爺是教王孫貴胄們唸書的太傅不假,可如今已經辭官歸隱,雖住在京城,卻尋了個最偏僻的地方住著。有官員想來拜訪,他閉門不見也就罷了,連人家的禮物也不收,整日能在他這裡出出進進的,也隻有幾個得他賞識的文人罷了。
收了卷軸,家丁嘀咕了一聲,還是按他說的送去了太傅的房中。
正正巧,太傅此時還在秉燭夜讀,見他悄悄摸摸的進來,沉著臉色嗬斥一聲,家丁哂笑,將卷軸雙手遞出,“大人,剛剛有個書生模樣的人,讓我將這個送給您過目。”
太傅聞言麵色不變,他雖然辭了官,卻仍舊有不少文人想通過得他賞識進入官場。隻他既然是能教未來天子唸書的人,文采自然非同凡響,那些書生送來的墨寶,在他眼裡簡直是糟蹋筆墨。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
將卷軸的封口撕開,而後展開慢觀。他本是平常神色,但當他將卷軸完全展開時,神情卻猛然一滯,而後急急扶著桌子起身,追問道送來卷軸的人的下落。
家丁一時怔愣,不知如何作答。
年過半百的太傅此刻奔到府邸門口,遍尋不見那人之後,又一陣歎惋,“可惜了,可惜了。”
“大人,可惜什麼?”家丁還是第一次見自家大人這般失態。
太傅將手中卷軸展開,月光下,紙上蒼勁筆墨幾乎透出紙背,斐然才氣令半生都在與文人墨客打交道的他都歎爲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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