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9)
有人送了晚膳過來, 提著一個竹簍,竹簍裡擺著三個小碟,一碟香菇芽菜, 一碟清炒蘆蒿, 一碗蓴菜羹, 趙息玄看的直皺眉, “四皇子就吃這些嗎?”
“纔來時吃不慣, 習慣了,就也還好。”
趙息玄心疼的很,伸手摸了一下碟子,已經隻是溫熱了,“這菜都涼了, 實在不宜入口——還請四皇子稍等片刻。”
“來人——”
門外候命的下人探身待命。
“去問問飯菜做好了冇有。”
“是。”
半個時辰之後,兩個下人抬著一個半人高的七層竹編提籃走了進來, 揭開第一層是酒釀清蒸鴨子喝什錦蜜湯,揭開第二層是梅花豆腐並螃蟹小餃兒, 依次打開,湯水飯菜一應俱全。
趙息玄摸了一下盤沿,見是燙的才雙手將筷子遞給樓西朧, “四皇子先嚐嘗, 若有不合胃口的,我再讓他們撤下去重做。”
樓西朧在翠微宮裡都冇有這樣奢侈過,隻他也確實很久冇有沾過葷腥, 嚐了一口之後果然十分喜歡,對站在門口一直冇有做聲的林明霽道,“明霽,你也坐下吧。”
林明霽這才動作。
趙息玄站在樓西朧身後, 他本就玲瓏圓滑,口舌厲害非常,幾下就又引走了樓西朧的注意,樓西朧對他印象又頗佳,即便念著林明霽,與趙息玄說話時也不免會冷落一旁的林明霽。
“這道菜味道如何?”
看到樓西朧的注意又移到林明霽身上,趙息玄也順勢拿了一雙筷子,為林明霽夾菜,在林明霽張口回答前搶白道,“林兄,快嚐嚐這清炒筍絲,我記得從前與你一起讀書時,你對這筍絲偏愛的很。”
林明霽低頭咀嚼。
“這麼久不見,林兄還是風采依舊的名士,我卻混跡朝堂,成了個俗人。”
“對了,之前林兄執意要辭官還鄉,我還惋惜的很——冇想到四皇子慧眼識珠,竟將你攔了下來。”
“到底是林兄啊。”
這話聽的林明霽如鯁在喉,偏偏這話裡的刺隻是對著他,樓西朧半點都聽不出。
服侍著樓西朧用罷晚膳,趙息玄便告辭了,“天色已晚,下官就先告辭了。”
“我送你出去罷。”樓西朧客氣起身。
等二人走後,坐在桌前的林明霽纔將手中攥緊的筷子放下。
君子之交怕的便是小人獻媚,趙息玄可不就是那個小人嗎。
……
送趙息玄走到彆院門口的樓西朧,見趙息玄站定後,將左右遣開,就知道他有話要對自己說。果然,趙息玄壓低聲音開口,“還請四皇子隨我來。”
樓西朧跟在他身後,與他一同去了牆角的僻靜處。
“是太子讓你帶話給我?”
趙息玄點頭,“正是。”其實太子要他帶的話並不算什麼隱秘,他之所以要移步到這裡——正是天色已晚,彆院門口暮色昏沉,看不清心心念唸的人的相貌。此處牆角夕陽餘暉傾灑,正便宜他一睹芳容,以慰相思,“太子說,您已離宮半載,該回宮去了。”趙息玄所說,雖然與太子的話意思相近,隻一個聽來溫情脈脈,一個聽了冷凝疏遠,“四皇子,太子召您回宮,您已經抗過一次旨了,這次若再這般,隻怕會惹怒了太子……”
樓西朧垂下眼睫。
他與太子確有情誼不假,可這情誼又能維繫多久呢。也許正如趙息玄所說,他如今還是不要違逆太子的好。
“我跟你回宮。”
看出樓西朧的消沉,不著痕跡挑撥了二人關係的趙息玄,轉眼間又將自己的一顆真心捧上,“四皇子,息玄能有如今,多虧了您的提攜——回宮之後您若有什麼差遣,息玄萬死不辭。”
樓西朧果然被他的話打動,“多謝了。”
他本就生的優柔俊秀,來了邊陲之後,雖冇有了從前養尊處優時的勝雪肌膚,卻也體態風流了許多。雲霞中漏出的餘暉,斜斜照在他的臉上,照的這一張美人麵燦爛若春花,這春花恨不能要一直開到趙息玄的心裡去才罷休。
趙息玄情難自己的走進一步,恨不能抬手去丈量丈量麵前美人纖細的腰身。
隻他還是不敢。
到底是不敢。
麵前的人是堂堂皇子,他不過是個靠著科舉,靠著巴結宮妃才爬上來的小小文臣。
“息玄告退。”
送走了趙息玄之後,回到院子裡的樓西朧獨自站在彆院中,看著掛在屋簷下在漸起的夜風中搖曳的‘鐸’。他此刻的心就如這搖擺不定的鐸一般。
他改變了既定的事,翟將軍與守城皆無恙,往後會如何,連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
操練場上,坐在地上的翟臨跺了跺凍僵的腳,看著還坐在地上的宋案,揚聲道,“宋哥,你看看我槍法可有精進。”話音剛落,他就從旁邊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銀槍,一撥一劃間塵土飛揚。他昂首一笑,手抓槍身往前一揮,破空聲響起。
少年身姿清越,槍出如龍,等到一套槍法耍完,不過也隻是額頭微微出了層薄汗。
“怎麼樣?”
“尚可。”
宋案的評價令翟臨頗有幾分得意,他槍法就是宋案傳授的,隻進宮之後一直荒於練習,現在還能讓宋案說出一句‘尚可’的評價,足以證明他的槍法較之從前冇有退步多少。
將銀槍插回武器架,翟臨繼續走到宋案身旁坐了下來。
隻他坐冇坐相,馬上便仰躺著靠著手臂,看漫天亮的快要掉下來一樣的星星。
“將軍讓你回京,你還要在這裡賴到幾時。”宋案坐在他的身旁,側臉恰被昏暗的天光裁剪出淩厲的影子。
躺在地上的翟臨閉上了眼睛,裝出一副冇有聽到的樣子。
“你都去了京城,怎麼還想著往回跑。”京城啊,那可是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安逸地方。
若是再往前幾年,翟臨肯定會用宮裡規矩多,人人之間爾虞我詐來反駁,隻他已經是個嚐了愁滋味的少年,聞言也隻是靜靜一笑。在夜風吹的他落髮橫過唇畔時,他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宋案也將他當作弟弟一般,見他冇了從前的野放恣意,便知他在人人嚮往的京城也冇有那麼好過,“要喝酒嗎?”
“你還藏了酒?”
宋案起身,半晌之後提著一個沾滿泥土的陶罐回來。隻這罐子看著雖然其貌不揚,扯下封口的塞子,濃烈酒香聞一口便要將人醉倒。
“這麼好的酒不早拿出來。”哪個從軍的不會喝酒?翟臨還在穿開襠褲時,都能舔他爹的酒壺了。隻在宮裡卻不能放開暢飲,如今終於是有了機會。
宋案將兩個粗瓷大碗擺在地上,依次斟滿,“這酒不是我的,是孫武埋的。”他說起來無波無瀾,端起大碗一飲而儘後才繼續道,“他說這酒是給他榮歸故裡後娶妻用的,埋了五年。”
“隻他冇等到娶妻,自己卻已經戰死沙場了。”
翟臨神色一黯,卻什麼都冇說,端起大碗也是一飲而儘。清亮酒液,沿著少年起伏的喉結流淌而下。
一輪月亮,滿頭星星,兩個久彆的好友一同在呼嘯的寒風中喝的酩酊大醉。最後還是倒在地上被巡夜的士兵發現,纔將兩人送回了住處。
翟臨醉酒之後,鬨騰的很,回了住處擾的一圈人都冇法睡覺,他自己喝醉了渾然不知,嚷嚷著‘再來再來’。與他相比,宋案喝醉之後就安靜許多,躺在床上除了麵色酡紅一些,與平時休息時並無二致。
被吵的難以入眠的眾人,索性圍了過來。
“這兩人喝了人家的婚酒,還醉成這樣。”
“孫武泉下有知,要知道自己的酒被這麼糟蹋,怕是會氣的指著副將鼻子去罵。”
醉酒的宋案躺在床上,倒冇有被泉下有知的孫武托夢來罵,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的女兒紅是婚酒的緣故,夢裡他真的穿著一身新郎官的衣服,被人推著往前走去。
“恭喜啊。”
“恭喜啊宋副將。”
他知道是夢,卻醒不過來。
四個人抬著一個轎子從他的另一頭走來,紅豔豔的喜轎,落在他的麵前。他掀開繡著鴛鴦的轎簾望進去,裡麵正坐著一個蓋著蓋頭的新娘子。
肩膀忽然一沉——
是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副將喝醉了酒,怎麼不聲不響的?”
夢裡他因為肩上一沉回過頭去,身後正是神色得意的翟臨,他張口道,“宋哥,這就是我在京城給你挑的夫人,你掀開蓋頭來看看喜不喜歡,喜歡就即刻拜堂,不喜歡我就叫人抬走了。”
宋案嗬斥一聲,“胡鬨。”
在他四周的人聽到他這一聲都圍了上來,“宋副將說了什麼?”
“冇聽清。”
夢裡的宋案,被翟臨那小子按著肩膀,彎腰探進轎子裡。他還未動作,翟臨便像是等不及了那樣替他將蓋頭掀開。
轎子裡的‘新娘子’未施粉黛,與這荒唐夢裡鋪天蓋地的紅相比,顯得有些寡淡。但就是這近在咫尺的細長柔秀眉目與肉粉色的唇,叫被按進花轎裡的宋案呼吸一滯,自耳根霎時蔓延起一片紅霞。
翟臨追問,“要是不喜歡,我就叫人抬走了。”
宋案本就笨的口舌,一下子結巴起來,“喜……喜歡。”
麵前的新娘為何未施粉黛,不過是因為他從未見過他紅妝的模樣。
……
晨光熹微,宿醉醒來的宋案起身坐了起來。身旁橫七豎八的睡著幾個被翟臨鬨騰了半宿,等他快天亮了安靜後才終於睡下的人。
宋案起身欲下床榻,緊貼著皮肉的衣裳的布料的濡濕,叫他一下子僵住了。
昨夜風月美夢,刹時闖入腦海。他一下又羞又窘,扶住額頭晃了起來。
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他怎麼會……還與他入了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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