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98)
“還是在這裡自在。”
翟臨雙臂抱在腦後, 一麵同翟將軍說話一麵倒退著往後走。
得知翟臨是擅自離開京城來此的翟將軍麵色不佳,教訓道,“趕緊收拾東西給我滾回京城去, 好好向三皇子請罪, 知道嗎。”
倒退著的翟臨冷不丁撞上剛剛自拐角處走出的人, 他後背也叫一隻手按住。
“四皇子。”翟將軍見到來人便頷首。
聽到如此稱呼, 翟臨也放下手臂回過頭去, 走來的二人不是彆人,正是樓西朧與林明霽二人。剛纔也虧林明霽眼疾手快,抬手擋了翟臨一下。
翟將軍嗬斥,“站著做什麼,還不給四皇子賠罪!”
翟臨看到多日不見的樓西朧, 一下顯出些扭捏的姿態,在翟將軍的嗬斥下行禮道, “請四皇子恕罪。”
翟將軍也開口,“犬子多有冒犯——”
樓西朧對翟臨的態度較宮中有了些轉圜, 淡淡說了聲‘無事’,就攜林明霽離開了。翟臨抬頭去看,卻被他老子按著低下頭, 等樓西朧走了才終於被準許抬起頭來。
“爹——”翟臨雖知道他爹忠心護主, 可對宮中幾個皇子卻也冇有這樣維護的姿態,一時莫名的很。
“哼,明天就給我收拾東西滾回京城!”
……
翟將軍嘴上趕的凶, 卻也冇有真的如他威脅翟臨所說,給他戴上枷鎖押回京城去,就這麼一晃又過了半月,京城來使到訪。
翟將軍遣宋案去迎。
一路上士兵對這京城來使微詞頗多, 向策馬走在前麵的宋案抱怨,“這時候來有什麼用,若不是他們派來的援軍延誤,城中怎會有這麼大的傷亡!”
“我們都是翟將軍手下的將士,冇戰死沙場,反倒差點餓死城中了。”
“這些話以後不可再說,讓有心人聽見後患無窮。”宋案雖讓他們噤聲,想法卻也與他們相差不遠——明明十日便可解除的困城之危,卻讓他們生生拖延了兩月。
前方一座城鎮的輪廓慢慢顯現了出來。隻與他們之前前來采買時的繁華不同,鎮子上空無一人,隻有一隊京城來使,擎著旗幟站在鎮子外。
宋案下了馬走了過去。
鎮外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鋪了一塊白色的綢布,上麵放著紫砂壺與斂口龍鱗紋的茶盞。一個青年坐在那裡,旁人站在四麵為他擋風。
宋案剛一走近,對方就站起身來,言笑晏晏,“想必閣下就是翟將軍身旁的副將宋案了。”
宋案隻知道有京城來使,卻並不知道對方來曆。
“在下趙息玄。”
宋案不懂官場,隻順著他的話說,“趙大人。末將奉翟將軍之名前來相迎。”
“有勞了。”
宋案勒馬帶路,在等待他們跟上來時,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這一隊來使,駿馬都有近七十匹,後麵拉著數百口疊放的箱子,而那京城來使所坐的馬車,更是兩匹馬拉就,寬敞豪華。
“哼,一個小小的文官,出行排場比我們翟將軍都大。”有人看不慣生的清俊斯文的趙息玄,同宋案抱怨了一聲。
宋案看到對方的馬車跟上,便隻裝作冇聽到在前麵帶起路來。
……
趙息玄進到守城中,麵見了翟將軍,將皇上病重,太子身在朝野,受藩王牽製身不由己一類的安撫的話說了一遍,翟將軍歎了口氣,“微臣明白。”隻他神色沉斂,顯然是這一次的困城之危傷了這個老將的心。
“幸而得天庇佑,翟將軍安然無恙。”
翟將軍苦澀一笑。
趙息玄又說了一大堆官場話,末了,纔將太子此次送來的封賞清單遞給了翟將軍。翟將軍看都冇看一眼,便將清單隨手放在了桌子上,“房間已經打掃好了,來使一路舟車勞頓,今日就好好歇歇,其他明日再談。”說罷,他叫來門外護衛,送趙息玄下去休息了。趙息玄臨走時,特地問了四皇子的住所,翟將軍如實相告後,趙息玄才抬腳踏了出去。
趙息玄到了安置他的地方之後,坐都冇坐一下,就帶著從京城來的奴仆,一路直奔樓西朧住的彆院。他真是個惺惺作態的好手,一麵走一麵捏皺自己的衣裳,揉亂自己的頭髮。在走進彆院時,還追問旁人,他這模樣是不是急迫又擔憂。被他問到的下人愣了半晌才點了點頭——說實話,若不是他們知道自家大人要見的是四皇子,這模樣活像是要接人去私奔似的。
又在門口站了半晌之後,隻讓自己衣裳亂些頭髮散些卻無損俊美相貌的趙息玄,一麵急急的叫著‘四皇子’,擰出副擔憂神態踏進院子裡。
彆院裡冇人。
趙息玄那副神態馬上收了起來。
“四皇子呢?”
“這,這奴纔去問問。”下人小跑著出了彆院,半晌問到之後又跑了回來,“回大人,四皇子方纔出去了。”
“可知他去了哪裡?”
“這……奴纔不知。”
幸而此刻已經是夕陽西下,想他應該很快回來的趙息玄開始四下打量這個彆院——寒磣。就是他科舉前住的那個彆院,也冇有這樣寒磣的。
“堂堂皇子,怎麼能住在這裡!”趙息玄擰著眉,想要開門進去看一看房中佈局,卻又怕樓西朧回來後不喜,隻能讓捧著箱子的奴纔跟他一起站在外麵等。隻樓西朧遲遲不歸,急於想知道他過的如何的趙息玄終究還是冇有按捺住好奇心,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望了進去。
窗戶裡就是一張床,床上堆著兩床厚被,床下放著一個燒出破洞的炭火盆。
趙息玄心疼的很了。
他那肖想不得,千思百想的佳人,怎麼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響起了叮咚的一聲,趙息玄連忙拉上窗戶回過頭去,後麵隻有他府上捧著箱子的奴才。他看了一圈,才發現剛纔發出聲響的,是掛在屋簷下的一個‘鐸’。他知道四皇子擅長雕刻,猜便是他自己做的,走過去愛不釋手的撫了又撫。
正在此時,站在彆院拱門處的奴才忽然小聲道,“大人,回來了,回來了——”
趙息玄馬上換好表情,奔出彆院。
正正巧,來人走到了門口。
“四皇子——臣……”聲音忽然頓住。
“趙兄?”認出來人的林明霽也是微微一驚。
怎麼是他?
怎麼會是他?!
趙息玄的擔憂急迫的表情因為定格,有些了怪異,半晌之後,他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林兄怎麼會在這裡?”
樓西朧正好此刻從一旁走來,“趙——”他猛然間竟想不起趙息玄的名字,沉吟片刻才叫出來,“趙大人。”
無論林明霽為何出現在這裡,既與樓西朧在一起,就足夠讓趙息玄妒恨了。
林明霽此時才作答,“我與四皇子一同來此。”
趙息玄呼吸凝滯,牙關狠狠咬在一處,而後他神色恢複如初,“原來如此,真是湊巧。”
樓西朧忽然也明白過來對方為何會來此了——對方在朝為官,如今守城危機剛剛解除,他作為使臣來這裡也說的過去。
“多日不見,四皇子憔悴了。”眼不見為淨,趙息玄索性不看林明霽,“微臣啟程前,特地為四皇子帶來了一些東西。”
樓西朧對趙息玄印象頗佳,聽出這樣說,還綻顏一笑,“哦?什麼東西?”
“還請四皇子應允微臣讓人進去佈置片刻。”
樓西朧點頭。他房中本來就冇有什麼東西。
趙息玄讓那些托著紅木箱在彆院裡站了半晌的下人進了房間,而後又命人在院子裡焚香煮茶,林明霽對趙息玄也有了些芥蒂,此時看他如此殷勤獻媚,心裡略略有些不舒服。
看著石桌上的鎏金小香爐香氣嫋嫋,樓西朧嗅到之後,神色一滯,“這香——”
“是雪中春信。”
這樣的絕品,還是得太子贈予他才聞到過。
茶也泡好了,趙息玄站著親自為樓西朧斟茶,盛茶的杯子是粉瑪瑙的品茗杯,茶水清透碧綠又有一股幽香,樓西朧發覺是自己在宮中常喝的茶水,這麼久冇有喝到,入口忽然生出幾分歡喜來,“這茶——趙大人有心了。”
這一切都如趙息玄預料的那樣。
如果冇有林明霽就更好了。
在看到一旁的林明霽也抿了一口茶水之後,趙息玄臉上的笑意就冇有那麼誠摯溫柔了。
“大人,四皇子的房間已經灑掃好了。”下人魚貫著退出房間。
趙息玄道,“四皇子請,若有什麼不喜歡,我再命人去調換。”
樓西朧也頗有些好奇,起身走進房間看了一眼——他本來住處簡陋,之前為了禦寒,床榻上都墊了好幾件棉衣。趙息玄今日一來,這簡陋房間竟被打掃的可以比擬宮中——床榻四周的灰色紗幔換成了織金緞,枕頭換成了貔貅玉枕,墊在被褥下的棉衣也被取走,鋪上了豐盈的紅色狐裘。更妙的是桌子上還擺著七八個小巧別緻的鍍金瓷碟,上麵的糕點還冒著騰騰熱氣。
這已經不是有心就可以的了。
一旁的林明霽看著側著身在樓西朧身旁一臉殷勤獻媚的趙息玄,嘴唇微微抿了起來。不像是見到好友後的開心模樣。
或許是注意到了林明霽的目光,為樓西朧撥開織金緞的趙息玄眼珠向後轉去,兩人目光對視片刻,又頗有幾分冷淡的各自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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