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8)
燈籠外的一圈竹篾, 因為常常撫摸連邊際都變的柔滑起來。
燭芯靜靜燃燒著,燈壁上的孩童剪影不知疲倦的追著那隻蝴蝶。
樓曳影伸手撫摸那帶著幾分溫度的薄紙,垂下的眼睫因為朦朧的燭光而多了一種白日難以見到的繾綣與溫柔。
“太子, 該歇息了。”深知太子與四皇子情誼的宮人還是出言提醒,“明日一早還有政務要處理。”
在燈壁上描摹的手指忽然頓住,眼中暖色也慢慢褪去, “知道了。”
握著剪子的手伸進燈籠裡, 輕輕一剪, 方纔幻夢似的場景, 轉眼間隻剩下一層黯然的白紙。
寢宮裡死寂一片。站在床榻外的宮人側首看一眼垂下的明黃色簾幔,輕輕歎息一聲。
……
繁茂桑葉遮蔽了些許灼人的日光,樓西朧與林明霽坐在樹下對弈。
林明霽手執白子,樓西朧手執黑子, 因浮生悠閒, 這一場棋局下了半個時辰有餘, 隻隨著棋盤上可以落子的位置越來越少,每一步棋都愈發深思熟慮起來。
白子落下, 與棋盤相碰發出清脆一聲。
樓西朧眉頭緊蹙,手中黑子竟有些無地可落。在他思索時, 已經落下一子的林明霽抬起頭來, 目光不自覺就落在了樓西朧的臉上。
邊陲的日光要比京城更明亮一些,透過頭頂濃蔭化作片片明亮光斑,恰好有一處落在樓西朧耳鬢處,這顯得他肌膚渾然若雪, 恍若生輝。
就在林明霽的神思隨著日光搖晃而動盪起來時,麵前的樓西朧忽然抬起頭來催了他一聲,“到你了。”
林明霽這才匆匆低頭去看棋盤。他早就忘了方纔的棋落在哪裡, 加上心思浮動,撚起的棋子隨意在一處落定,樓西朧抬頭看了他一眼,竊笑一聲,黑子落下,林明霽跟著落下白子,而後樓西朧拊掌笑道,“我贏了。”
林明霽這才注意到自己剛纔那兩步棋將自己一開始的部署全都打亂,叫一直被他咄咄緊閉的樓西朧趁勢破局得勝。
林明霽也不是求勝之人,看到樓西朧開心就也笑了起來。坐在對麵的樓西朧忽然察覺到什麼往門口看了一眼,正見到拱門外轉身欲離去的宋案。
“宋將軍?”這一聲叫住了宋案,也讓林明霽望了過去。
看到宋案遲遲不進來,樓西朧起身離開棋盤走了出去。
“宋將軍什麼時候來的?”
站定的宋案道,“剛來。”其實他來了有一會兒了,看二人對弈才遲遲冇有作聲。
“有什麼事嗎?”
“你與四皇子繼續下棋吧,下次再說。”
樓西朧看他要走,想攔他一下,但想到自己如今頂的不是四皇子的身份,撇下‘四皇子’跟宋案離開怕會引起懷疑,遂隻能目送著宋案離開。等他回到棋盤旁後,已經撿起棋子的林明霽隨意一問,“那位宋將軍,是接我們來守城的那位嗎?”
“嗯,就是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明霽還記得來時對方不假辭色的模樣,如今與樓西朧卻熟稔似友——也是,他第一次遇到樓西朧時就有了十分強烈的想要結交的心思,旁人怎麼會不喜歡?
樓西朧未有所覺,笑吟吟落下一子,講趣事似的對林明霽道,“他還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以為你纔是四皇子。”
“我就將錯就錯,說我是伺候你的宮人。”
林明霽落子的動作在半空停頓了一下才落了下去,他也不知心中為何會有些不快,隻得勉力露出一個笑容做迴應。
……
暮色沉沉。
吱呀一聲,打開的窗戶裡,探出舉目望天的樓西朧來。就在他百無聊賴,想要帶上窗戶的時候,一聲咳嗽聲響起,樓西朧循聲望去,見是身著輕鎧,儼然一副要出城巡邏模樣的宋案。宋案剛纔咳嗽過,掩在嘴唇上的手還冇有放下來。
樓西朧會意,關上窗戶走到了門口。坐在桌前看書的林明霽看他走到門口,問了一聲,樓西朧道,“我出城一趟。”
“你一個人嗎?”話剛問出口,門外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林明霽會意,不再多問,隻從房中找了鬥笠出來,遞給了樓西朧,“外麵風沙大,帶上吧,早些回來。”
樓西朧拿著鬥笠,向他拋下一笑就推門出去了。
拱門外的宋案,身上輕鎧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色的光,連他彆在腰上威懾力十足的寬劍,此刻也少了幾分殺伐之氣。樓西朧知道他是帶自己出城的,將鬥笠戴在頭上,挽他的手,“走吧。”
“你此時出去,四皇子會怪罪你嗎?”宋案問道。
樓西朧回看了一眼,“四皇子睡的早,等他醒來我都回來了。”宋案這才放心,帶著樓西朧往城門外走去。
樓西朧是第二次看見他這副裝扮,隻第一次宋案去接他時,二人還並不相識,此刻關係親近了些,他也就顯出些少年人的朝氣。跟在宋案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加快腳步跑到前麵,然後回首望過來,嘖嘖稱讚,“你這一身好威武啊。”
烏色的鎧甲有些笨重,自然比不上輕薄的綾羅綢緞美觀。然而一身鎧甲,手持寬劍,才正是保家衛國的男兒姿態。
宋案被他忽然誇讚怔了一瞬,目光不自然的彆開,“夜間巡邏,穿的都是這一身。”
“是嗎。”
“但你穿的和彆人不一樣。”站在原地的樓西朧等到宋案走到近前來之後,繼續與他向前走去。
兩人很快走到城門下,如宋案所言,今夜出城巡邏的士兵穿的都是這一身。隻宋案實在高大的很,站在其中很是出挑。
“宋副將。”見到宋案之後,有人主動打招呼,隻也有注意到了他身後跟著的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的。雖然好奇,卻冇有誰真正問一聲。
“出城。”
隨著宋案清點完人數,一聲令下後,麵前城門打開,幾人走出城去。此時天色還冇有完全黯下來,萬千晚霞如烈火焚天一般,樓西朧戴著鬥笠跟在他們身後,在欣賞了一下景色之後忽然問道,“你們一行人巡邏,怎麼隻帶一匹馬?”
“夜間風沙大,駿馬不易前行,更何況沙下還有人所設的絆馬的陷阱。”
“那為什麼還要帶一匹?”
“是將軍下的命令,若遇敵襲便即刻放馬,老馬識途,守城的士兵一旦見到獨自回去的馬便會稟明將軍,派兵援助。”
樓西朧聽的連連稱奇,身後的駿馬此刻打了一個響鼻,樓西朧走到駿馬身旁,試探性的拍了拍駿馬的鬃毛。
短短一個瞬間,夕陽最後一絲餘輝冷卻,天色昏暗下來。然而這邊陲的月亮也比京城大許多,樓西朧仰起頭來,隻看圓月不知何時懸在頭頂,剛纔燦爛的晚霞此刻也被染成了朦朧的霧色。
空曠的風從前方吹來,環顧四周,連身後的守城也看不見了,天地間孤寂的可怕。
樓西朧有些被這樣的場景嚇到,靠到了宋案的身旁,“每夜都要巡邏嗎?”
“嗯。”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高歌,樓西朧回過頭,見唱歌的也是一個巡邏的士兵。他唱起來冇有人阻攔,隻風聲一吹,這片刻的喧囂就又散了。漸漸他的歌聲有人應和,樓西朧仔細分辨了一下,似乎是閩南的小調,這調子活潑有趣,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惆悵心緒。
“周從,你怎麼每次都唱這一支調子?”有人問。
“這是我家鄉的歌,我就學了這一句就跟著將軍來邊陲了。”
“下次你回去學全了再來唱給我們聽。”
“我要是回去了,肯定就不來了——家裡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回去我就成親。”
“翟將軍隻在你們那裡貼張征兵令,你肯定又來了。”
笑聲。
月光似乎冇有那麼冷了。
樓西朧也跟著笑,隻他笑時,因為想起了什麼又忽然止住。
宋案縱容著他們的玩笑,來派遣久居苦寒之地,日複一日的枯燥巡邏操練所帶來的寂寞。他走了一陣,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過頭去,看到了站在原地的樓西朧。
“怎麼了?累了?”宋案也停了下來。
夜風將樓西朧鬥笠上用來抵擋風沙的白紗吹起,他的目光也如這月色一般的縹緲。宋案牽著馬回來,拍了拍馬背,“上馬。”
“不用。”樓西朧隻是想起了一些事。
宋案卻懶得與他廢話,直接抱住他的腰肢將他送到了馬上。樓西朧因為他這忽然的一下有些錯愕,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了馬背上。宋案牽著馬繼續往前走著,帶著思鄉之情的小調也灑了一路。
因為有麵前這層白紗阻隔,樓西朧有些泛紅的眼眶纔沒有叫他們察覺。
又豈止是翟將軍戰死。孤立無援的邊陲守城,雖未城破,城中壯年兵丁死傷無數,形如空城。當初他得知此事時,隻為翟將軍悲歎。現如今他身處守城中,城中千萬士兵,無一不是鮮活的人,等到戰事一起……駿馬忽然顛簸一下,而後揚蹄嘶鳴起來。
小調戛然而止。
反應最快的宋案拉緊韁繩,吃痛的戰馬因為受過訓練很快也平靜下來,宋案將馬背上的樓西朧抱了下來,眾人上前檢視,才發覺戰馬前蹄上赫然夾著一個嶄新的獸夾,因為專是為夾馬蹄而設,又埋在沙裡,他們走過去時才無知無覺。
有人罵了句粗話。
這種事宋案見得多了,他十分鎮定,安撫駿馬跪下來之後,雙手掰開獸夾,舉劍搗了個粉碎。此時他纔想起剛纔受驚了的樓西朧,回過身想要安撫他,卻見鬥笠被甩脫的樓西朧站在月光下,比白日裡看著更要靈秀清逸。他呆了一瞬才問,“你冇事吧?”
樓西朧看著臥倒在地上的戰馬,擔憂之情溢於言表,“冇事。”
“留下一個人做記號,剩下的繼續巡邏。”
臥在沙地上的戰馬安靜下來。
來到邊陲,雖未見過敵陣的樓西朧從這戰馬身上,也感受到了幾分他們曾遭受的詭譎戰局,他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打著響鼻的戰馬,跟著宋案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思鄉的小調不再唱起,沉悶壓抑的氣氛籠罩了眾人。
結束巡邏該回守城的時候,樓西朧問了一聲受傷的戰馬。
“明日一早會派人來接它的。”戰馬受了傷,他們此時也帶不回它。
樓西朧隻得跟著他們折返,在走出一段距離後,他聽到一聲響鼻,回過頭正見戰馬掙紮著想要跟隨他們的腳步,卻因為受傷又跌坐回去。月光下,無垠的荒漠,受傷的戰馬,樓西朧心中一震。
他已經改變了一些事了,這一次,他想改變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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