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87)
在樓西朧的有意誤導下, 宋案很快就與自稱是身份平平的樓西朧熟絡起來。隻他平時忙於操練,很少有時間來樓西朧這裡走動,樓西朧為多瞭解邊陲之事, 倒常常主動來找他。前幾次他來得巧, 路上就撞到了宋案,這回他來的晚些, 反而冇見到他。
院子裡是幾個剛剛結束操練的士兵, 打了井水,在院子裡裸著膀子,用樓西朧聽的有些耳生的家鄉話說著什麼, 嘩啦啦的水聲隔著院子傳來,倒讓走到門口的樓西朧不知是進是退。
“誒, 那是誰?”
就在樓西朧準備暫時退出去的時候, 有人眼尖瞥見了他,而後又有幾人看了過來。
有人聽宋案說過, 他是四皇子的小廝,他們交頭接耳一陣, 就有人向著樓西朧走來,“你找宋副將嗎?”
樓西朧點頭。
“宋副將今天巡邏, 應該快回來了。”說話的人肩膀上搭著一塊濕透的白巾,水珠沿著叫下午的日頭曬的發紅髮燙的皮膚上淌下來。這本是守城裡尋常的場景, 卻因為樓西朧迴避的目光, 多了幾分彆樣的意味來。
“那我進去等吧。”站在這裡, 樓西朧實在彆扭的慌。
站在他麵前的人拿下肩膀上的白巾,為他讓開一條路。
樓西朧走過叫水洗的發亮的青石磚進到了房中。因為天光昏暗,他一進房間,就好似進了一片夜色, 外麵的人看不見他,他卻能看見外麵。
宋案的床上隨意丟了一件衣裳,想來是他去巡邏時,匆匆脫下丟在這裡的。房間裡是些逼仄的汗味,與處處點著熏香擺著金盞的王宮不同,這裡一間狹小的房間,擠著七八個床鋪。就在樓西朧環首四顧都找不到坐的地方時,外麵的人開始藉著衝淋在身上的水聲議論起他來——
“這宮裡的公公怎麼看著比女的還要好看。”
“不光不長鬍子,連臉也白的很。”
“他來找咱們宋副將乾嘛?”
正在他們議論時,巡邏歸來的宋案抱著盔甲走了進來。因為是去了城外巡邏,風沙又大,他硬硬的頭髮裡摻了許多黃色的沙粒。他剛進了院子裡,就有人叫住他,說是有人來找他,宋案遲疑了一下進了房裡,正看到站著的樓西朧。
“你怎麼來了?”看到樓西朧,宋案著實吃了一驚。
“昨天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城牆上看看嗎?”樓西朧提醒道。
宋案這纔想起,隻他每天的事情都太過繁雜,這樣的小事自然一不小心就忘掉了,他看樓西朧找來,還不知道等了多久,難得軟下語氣同他道了個歉。
“我換件衣服就帶你去。”他放下鎧甲,正要直起身的時候,後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拍打感,他側過頭,看到站在他身後垂著眼的樓西朧。
“你身上好多沙。”樓西朧說。
宋案將丟在床上的衣服拿起來抖了抖,渾不在意道,“守城外風沙漫天,巡邏時常沾一身的沙。你站遠些,彆弄到你身上去了。”
樓西朧看他坐在床上脫下靴子,從靴子裡都倒出許多黃沙來。
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宋案抬起頭,正看到樓西朧望著他,二人對視,還是樓西朧先開的口,“戍邊這麼辛苦,你何必——”後麵的話冇說出口,因為院子裡的那些人抱著衣服回來了。他們叫宋案宋副將,笑笑鬨鬨,一點也冇有白日那種軍紀嚴明的樣子。
在這片刻間,宋案已經站了起來,“走吧。”說罷,他就抬腳走了出去。樓西朧跟著他,一直來到了城牆上。
城牆內是箭塔軍營,城牆外是與天際相連的漫漫荒漠。跟纔來時的壯麗之景不同,此時殘陽如血,有一種莫名的悲愴與孤寂感。城牆上站著的守衛,仍然不見鬆懈的望著前方。
狂風獵獵,與京城那帶來馥鬱花香的柔情的風不同,這裡的風夾著太陽炙烤過的黃沙,刺刺的落在臉上。
宋案扶著城牆,眺望著這已經看的厭倦的景色,“你怎麼想到要來這裡?”
樓西朧道,“我在京城,還冇有看過這樣的景色。”
“都是黃沙,有什麼好看的。”宋案有一縷漆黑的落髮,從右眼繞過鼻梁吹落,這讓他的麵容有了一種不同於白日冷峻的溫柔感。
“都是黃沙才值得去看。”若不看這些,他怎麼知道這天下不止隻有富庶的京城,不止有他能看到的那些‘黎民百姓’,“有翟將軍這樣的人,纔是社稷之幸,黎民之幸。”
聽樓西朧對翟將軍的讚譽,宋案偏過頭看向他。
也不是冇有京城來使到此,隻大都頤指氣使,除了在翟將軍麵前尊敬些,對他們都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宋案不喜歡這些人。
“你這話不怕讓四皇子聽見?”
“嗯?”
“社稷是天子的社稷,黎民是天子的黎民。翟將軍戰功赫赫,也隻是一介武將罷了。”流芳百世的是文臣明君,馬革裹屍纔是武將的宿命。
“若冇有你們這些戍邊的武將,又何來千秋社稷,黎民安樂。”心中對翟臨的懼意與恨意也似乎在這孤寂的守城下變淡了許多,他若真的是一個昏君,翟臨殺了他,也不過是為蒼生拔劍,“四皇子來了,也會這麼覺得。”
“那可未必。”宋案道,“當權者最怕最恨的都是功高蓋主,你我皆為平民,纔會欽佩翟將軍這樣的英雄,那些皇親高官等到戰事平定,便再也看不起這些武將了。”
“……”
“到那時刻,馬革裹屍反倒是最好的歸處了。”
樓西朧想要反駁,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恐會為翟將軍招致災禍的宋案馬上整了整臉色,“天黑了,我們下去罷。”
“好。”樓西朧跟著他下了城牆。
到了城牆下之後,宋案想到自己方纔所說,又懇求一句,“方纔之事,還請不要告訴四皇子,我不過一時妄言。”
“你放心,我不會跟第二個人說的。”看到宋案放鬆了臉色,樓西朧也在心中暗暗慶幸——正因為他冇有頂著四皇子的身份,才能聽到這些武將真正的想法。
這比那些歌功頌德的聲音都要來的真實。
“我送你回去。”宋案雖然仍對那四皇子有所提防,對麵前仰慕崇敬武將的樓西朧卻又親近了許多。他親自送樓西朧到了院子外,看他要走時,又嚅囁的說了一句,“後天會去城鎮中采買些東西,你想要什麼嗎?”木訥的男人,發現這句話有些討好的意味,他連忙又補上一句,“或者你問問四皇子。”
“我去問問。不過,我也有一樣想要的。”
“你要什麼?”
“要你下次巡邏時,也帶上我。我想去守城外看看。”他前世不是一個好皇帝,這一世起碼要幫太子或者三皇子做一個好皇帝 。
冇想到樓西朧會這麼說的宋案怔了怔,他撓了撓頭,“城外也冇什麼好看的,跟在城牆上看的一樣,都是黃沙。”
“我想看看你每天是怎麼樣巡邏的。”樓西朧是想多瞭解他們戍邊的辛勞,卻不知說出口的話有歧義,令宋案感到了一絲微妙的,有些令他困惑的甜意。
“好吧。”
“下次巡邏時,我來叫你。”
樓西朧道,“你彆又像今天這樣忘記了,還要我去你住處等你。”
宋案被他挪揄,臉色微微紅了紅,好在他皮膚曬的有些黑,這紅並未顯露出來,“這次不會了。”
樓西朧已經走到了院子中,他掛在房簷下的鐸又嘩啦啦的響了起來。這聲音催的宋案不受控製似的叫了他一聲,“喂,還冇問你名字。”他隻知道麵前的人是侍奉四皇子的,卻一直冇有問他的名字。
已經走進院落的樓西朧回頭看向他。
暮色四合的院落中,他扶著垂下的樹枝,挑高了抬頭望他。姝麗的麵容,正是這苦寒的邊陲極難看到的一抹麗色。
“下次告訴你。”說完,他就走進了房中。
宋案皺了皺眉,喃喃複述了一聲‘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他一麵這麼說著,一麵搖著頭往回走去。
……
“呼。”
輕輕一吹,手中的火摺子就燃了起來。林明霽將火摺子靠近燭台,而後用紗罩蓋住漸漸亮起來的燭台。
他平日天色一暗就不看書了,隻今日因為樓西朧回來後,一反常態的拿了筆伏在案上,令他頗感詫異,天色愈來愈暗之後,他親自為樓西朧將燭台點燃了。
伏在桌案上的樓西朧專心致誌,林明霽端著燭台放在他麵前他也冇有察覺。林明霽本想問他下午去了哪裡,但見他這樣專心,也不忍打擾他,為他磨了會墨之後,站在了他的身後。
樓西朧正在寫詩,寫的便是他下午所見與心中所感,詩詞壯麗灑脫,又有一種豁然開朗的胸懷,令林明霽都被那滿紙的才氣所懾。
燭光下,樓西朧還是少年人的相貌,眉眼柔秀未見英氣,林明霽看完他的詩再看他,隻覺詩詞絕妙無比,麵前少年也郎豔獨絕。他一時有些目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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