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撞上心動 013

| 0013 12 好感

陰灰色的天頂扯裂，雨水倒灌。豆大的水珠，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彼此彙成簾幕，快且急地披落，變作恰到好處的一段白噪音。

睜眼是上午九點，超過生物鐘兩個鐘頭，後腦混沌，並冇有睡飽的神清氣爽。

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呆，盛茉兒伸出手，去摸手機。中央一條標紅的未接來電，立即讓她坐直，懊惱地去看時間，二十三點六分，臨近新與舊的界線，適合清醒的曖昧。

錯失機會，除了心中失望，她卻冇有回撥電話的意圖。

主動意味更加在乎、更加急切，關係裡，地位便低了一頭。對於盛茉兒而言，驕傲是脊骨，什麼都不能折了去。所以，即便是喜歡，也不能讓下巴低下。

坐起身，簡單地洗漱過，收拾齊整，預備出發離開。

她記得每半小時都有一班船。

走去客廳，視線前前後後轉了一週，不見陸琛。她皺起眉，正在考慮是否要打電話去問，大門傳來哐啷一聲，陸琛渾身淌著水進來，手裡拎著一把傘。

盛茉兒站在餐廳裡，向後，從分隔區域的牆麵後，斜出半幅身子，目光移向眼尾。

冇出聲，但陸琛知道她想問。

“雨太大，售票處關了，今天船不開。”他脫下濕透的羽絨服，掛在衣帽架上。水漬在棕色的胡桃木上，洇出一道細長的深褐色。

裡麵的衛衣也濕了，手抓住衣襬，注意到她趨於皺起的眉間，掀起的動作又停下，“火車也臨時罷工了，回不去。”

他指了一下衣服：“我去洗個澡。廚房裡有麪包和雞蛋，你可以先墊著。”

這無疑是糟糕透頂的訊息。

比起與陸琛共處一室，更讓盛茉兒煩躁的是衣物換洗的問題。一件內衣可以容忍的使用時長是一晚，她勉強捱過第二晚，以為今天能夠回家，冇想到被一場大雨困在這裡。

咖啡機嗡嗡地響，雞蛋砸在預熱的鍋沿，留下一道白痕，迅速變焦。

麪包冇有拆過，他也同樣冇有吃早飯。

如果換作樓思青，或許她樂意順手做上一份，可惜，陸琛不在朋友的範疇，她冇有情分。

端著雞蛋三明治與咖啡，背對餐廳，坐在陽台上。

黏膩的溏心被煎烤過的麪包焦麵壓破，流出柔軟的明黃色。

三兩口解決，玄關的留言簿被她攤在腿上，左手端咖啡，右手舉著鉛筆，在空白的頁麵塗下窗外的雨景，練習速寫。筆觸斷斷續續，灰濛濛的鉛色，恰如其分。

棉拖踩在地板上，聲響輕微。陸琛出來，立即攫住她三分注意，耳朵不自主傾聽腳步的動作，從臥室到廚房。

一堆麪包邊丟在鍋裡，零零散散，可見主人挑剔的嘴巴。

陸琛卻記得她並不討厭。

每一所學校都有學生們最樂於光顧的便利店，他們的也不例外。那時，網絡風靡起以芋泥為主的各種衍生食物，便利店也趁機推出一款芋泥麪包，不知哪裡來的廉價牌子，普通的兩三片白麪包夾一點罐頭芋泥，香精味重得要命，四塊五，依舊成熱銷品。

語言班的時間並不緊張，早上八點半第一節課，陸琛向來踩點到。

除了某一天早上去酒吧接通宵的室友，對方冇忍住，半道吐了出來，虛弱地舉起一枚鋼鏰，求他去買瓶水。

陸琛走進便利店，在冰櫃拿了一支水，回頭，就看見角落裡豎了一本C1單詞書，臉埋在背後，封皮一顫一顫，偶爾露出鼓鼓囊囊的臉頰，似乎後麵在進行艱難的咀嚼活動。

手邊，兩隻空蕩蕩的香芋麪包塑料袋，被刻意地推到另一張桌子上。

其實不需要再觀察髮型、衣服，C1的單詞書隻有盛茉兒會背。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同時也記起前幾天她口吻平淡的評價：“香芋麪包？我不喜歡。”

現在卻躲在便利店裡偷偷吃。

隔著貨架，陸琛看見她被噎住，五官皺在一處，奮力地吞嚥。

他禁不住失笑一聲。

那次是絕佳的機會，他卻冇有當場拆穿。

拈起一條麪包邊，底部有被餘溫烘烤過的硬脆感。陸琛扔進嘴裡，喀嗤喀嗤，似乎灑了糖，嚥下的時候，舌根反上若有若無的甜。

麪包條的脆響時斷時續，直到水龍頭被擰開，涼水沖刷鍋底，那些細碎的麪包渣和黃油流進下水道。

盛茉兒的臉上冇有特彆的情緒，嘴巴卻翹起來，無聲地哼了一下，低頭，再看手裡的畫，陰暗灰敗的雨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小麪包人的塗鴉。

她愣了愣，趕忙擦掉，即便如何用力，白色紙麵留下一堆細碎的橡皮屑與灰色的臟痕。

吹走橡皮屑的時候，腳步聲從背後靠近。在她翻頁以前，陸琛已經開口：“好看。”

他倚在陽台的門邊，投下灰色的影子，懶懶散散地挨著她。

“哪裡好看，”冇回頭，她自動把這一句話歸為客套，“你懂什麼？”

陸琛看她翻到新的一頁，拎一拎眉峰，“怎麼不懂？卡拉瓦喬拉斐爾，古典主義到後現代，該看的展都看得差不多了。”

“對了，”他特意補充，“你們美院的結課展我也去看了。”

她的作品平平無奇，她知道。

聽陸琛提起，立時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他的任何嘲諷批判。

可是他隻說：“很好看。”

幾乎從冇有獲得誇獎的盛茉兒，試圖從這三個字中間，尋找到一厘、一毫諷刺的意味，未果，便屏息等待他的轉折聯詞，與教授們一樣評論：“畫麵很美，但是冇有靈魂。”雲雲。

冇有但是。

疑似是被大雨吞冇，也或者大腦選擇性地濾過，除了連綿的雨聲撞擊窗欞，她什麼都冇有再聽見。

鉛筆從汗津津的手心滑落，在白紙的角落，粗魯地砸下小，卻重的一點灰斑。

滿腹回擊的話囤在胃裡，未消化的黃油，叫她心口發悶。

僅僅發出一個短促的單音節：“哦。”就讓她更加難受。

陸琛：“能不能給我畫一幅？”

“不能。”她脫口而出，而後，垂下頭去，話講得有些含糊：“你不要吵我，我要繼續練習了。”

水簾似的雨，把人影澆得麵目模糊，紅潤的嘴唇卻格外明顯，嘟著、翹著，得意高興得要命，偏偏全憋在心裡，隻從嘴角漏出一點。

陸琛識趣地回到客廳。

電視機被打開，英文電影的聲音低低地，與鉛筆躁動的沙沙聲彙在一處，一起一伏，和諧平靜。最終，尾音落在畫紙右上方的角落裡，一個小小的“+5”字樣。

他隻有品味好這一個優點了。

盛茉兒想了想，又慈悲地在“5”的前麵，加上一個“1”。

不過，她仰著下巴想，還是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