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濕衣袂的涼意還未散儘,你踏著青石小徑上細碎的月光返程,指尖尚殘留著藥碗溫熱的餘溫,卻在轉過月洞門的刹那,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道熟悉又突兀的身影裡。
他靜立在燈籠暖黃光暈與天幕清輝的交界線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勾勒出挺拔如竹的肩背,衣袍在夜風中微漾,彷彿裁了半片夜色裹身。
是丹恒。
他的目光原本似乎正望向你來時的宅邸的方向,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凝重,你的出現讓他倏然轉頭,那雙青灰色的眼瞳瞬間鎖定了你,裡麵清晰地閃過一絲與你相同的錯愕。
他的視線掠過你臉龐,又飛快地掃過你手中空空如也的白瓷藥碗,然後又落回你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如同過往那般喚你,但那兩個字卡在喉間,最終化作一個更加低沉、帶著不確定的詢問:
“…將軍……怎麼樣了?”
你:……
也行,這確實是一個合理的偷偷觀察+堵路的理由。
“……將軍方纔醒過一次。”
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你清楚看到丹恒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你對著他勾了勾唇角,漾開一抹極輕極淡的笑,冇有多餘的寒暄,你自然地邁開步子,沿著青石小徑繼續前行。
走了兩步,你微微側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
——一起走。
一個無聲的邀請。
丹恒頓了片刻,目光在你與不遠處那棟浸在夜色裡的私宅間短暫徘徊,終究什麼也冇問。
他抬步跟上你的步伐,衣袍擦過青石路麵,帶出細碎的聲響,與你並肩走在這僅有五百步的歸途上。
月光如練,將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又細又長,輪廓沉默地交織、重疊,又隨著腳步的移動輕輕錯開,像一幅流動的墨畫。
不多時,便到了你的居所。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一聲輕響劃破夜的靜謐,室內溫暖安寧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草木香撲麵而來,與門外微涼的夜色、清冽的月光形成鮮明對比。
還未等你適應屋內從昏暗到柔和的光線變化,一聲軟糯得像浸了蜜的喵叫,便從腳邊清晰地響起。
你低頭,正對上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圓溜溜的青灰色貓瞳。
是阿月。
它似乎早已在門後翹首以盼,見到了你,更是親親熱熱湊上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你,尾巴尖兒也高高翹起,勾成一個親昵的問號。
直到蹭夠了,它纔像是終於察覺了你身後陌生的氣息一樣,小腦袋微微一歪,那雙一雙與某人如出一轍的青灰色眼眸裡盛滿了貓兒特有的警惕與好奇,直直望向靜立在門廊下的丹恒。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有瞬間的凝滯。阿月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的呼嚕聲,它看看你,又看看丹恒,最後,竟主動向前走了兩步,在丹恒的鞋邊輕輕嗅了嗅。
你這才側過身,對站在門口、因這意外插曲而顯得有些怔忪的丹恒,用一種回到自家般再自然不過的隨意語氣說道:
“進來吧。”
丹恒呼吸驟然一滯,指尖都悄悄蜷縮了一下。
他從未踏足過你這方私密的天地。往日裡所有的交集幾乎都侷限於那陰暗的囚室,此刻,站在你這充盈著個人氣息的居所內,他一時間竟有些無所適從。
他的視線像是找不到落點般,輕輕地在室內轉了一圈——掠過窗邊晾曬的草藥,掠過牆上懸掛的武器,掠過書案上攤開的字帖,還有角落裡那張看起來無比柔軟的,鋪著淺灰色絨毯的矮榻……
這一切都與他認知中的「先生」有所不同,卻又處處透著獨屬於你的印記,是一種令人心安的、帶著藥草清香的寧靜。
…是,丹楓記憶之中的模樣。
他的目光最後極輕極緩從正在你腳邊撒嬌的阿月身上掃過,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落腳點,定格在你身上。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低低應了聲好,才邁開腳步,真正踏入了這片屬於你的領域。
“要喝些什麼嗎?”你走向一旁的小茶室,聲音自然而隨意,“茶?還是汽水?”
丹恒依言在靠近門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態卻依舊不見鬆弛,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如青鬆立崖,雙手規整地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攏,彷彿仍恪守著某種無形的儀軌。
他尚未開口迴應,原本在你腳邊蹭來蹭去的阿月就已悄無聲息地溜到了他麵前。
貓兒也正兒八經蹲坐著,毛茸茸的黑毛在暖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它仰著圓乎乎的小腦袋,一雙青灰色的貓瞳睜得溜圓,一眨不眨地、極其專注地盯著他。
一人一貓,隔著半尺距離,就這樣陷入了一種微妙如對峙的沉默。
丹恒的視線微微垂下,與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貓眼對視。阿月的尾巴尖兒在地板上極輕地拍打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近乎無聲的「咪嗚」,像是在發出某種詢問。
這奇特的插曲似乎打斷了他原本的思緒。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那隻審視著他的黑貓,再次看向你。
“……水就好。”他輕聲說。
你依言取出青瓷茶杯,倒了兩杯清冽的白水,一杯遞給他,另一杯握在手中。
就在你落座的瞬間,原本還蹲在丹恒麵前一臉嚴肅審視著他的阿月,立刻弓起身子輕巧一躍,如同墨色的流星,精準地落入你的懷中。
它在你膝頭蜷成一團,找了個溫暖舒適的位置盤臥下來,蓬鬆的尾巴輕輕環住爪子,青灰色的眼睛卻依舊望向丹恒的方向,隻是那目光裡的探究褪去了大半,多了些貓咪特有的慵懶與漫不經心的觀察。
你將水杯遞到丹恒麵前,他抬手接過,隨即低低道了一聲:“謝謝。”
室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阿月淺淺的呼吸聲,與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交織。
杯中清水微漾,映著案頭燭火溫暖的光暈,你抱著阿月,指尖無意識地順著它背脊柔軟的毛髮輕輕撫摸,感受著它胸腔裡一起一伏的溫熱呼吸,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能穿透這層牆壁,望見那片無垠星海的浩瀚與蒼茫。
片刻後,你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心安的沉默。
“與我說說吧。”你的目光依舊未動,“這些年在星海之間的旅程。”
儘管每七天,你的玉兆都會準時震動,收到他那條簡潔得近乎儀式感的報平安資訊,但資訊終究是冰冷的符號,哪有當麵傾聽來得真切?
看著他說起某片星雲時眼中或許會閃過的微光,談起某次險遇時眉峰微蹙的弧度,這些藏在文字背後的溫度,纔是你真正想觸碰的過往。
你的話音落下,並未急切地轉頭看他,隻是依舊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阿月背脊柔軟的毛髮,給予他組織語言的時間與空間。
你能感覺到身旁之人的呼吸似乎有了一瞬間細微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