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私宅,藥香沉凝。
一場過於漫長的昏沉,令意識與軀殼之間如隔濃霧,高熱灼烤著五感,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光暈。而就在這片混沌之中,景元瞥見了一道顏色——
一道青綠色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影子,正靜立在床榻不遠處,似乎在整理案幾上的藥瓶。其在未聚焦的視線裡微微晃動著的模樣,像水中倒影,像風中竹篁。
數百年的光陰、將軍的威儀、運籌的帷幄……所有沉重的身份都在傷病的恍惚中被剝離了。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會在演武場上摔得一身塵土,會趴在醫案上齜牙咧嘴喊疼的白髮少年。
於是,一個幾乎消散在氣息裡的稱呼,帶著未經思考的本能,滑了出來。
“……淩風哥。”
那道青綠色的身影猛地一頓。
內室裡隻剩下更漏滴答,以及景元自己粗重而滾燙的呼吸聲,片刻的死寂後,是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然後,那道他聽了數百年的、此刻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低沉柔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響了起來:
“……燒糊塗了?”
“景元。”
——那個人冇有喚他將軍。
景元低低地咕噥了一聲,像是不滿,又像是無意識的迴應。
他確實冇有力氣去應和,也無法思考那聲脫口而出的舊稱意味著什麼。隻覺得方纔強撐起的一線清明正在飛速流逝,眼皮上如同墜了千鈞重擔,不受控製地越來越沉,視野裡的那抹青綠也隨之漸漸模糊融化……
就在他即將徹底墜回黑暗的前一瞬,一隻微涼的手覆了上來,輕輕貼在了他滾燙的額頭上。
那觸感清晰得如同久旱逢甘霖。
帶著一點夜露的潤,一點草藥的清,像是最上等的玉石,熨帖著高熱帶來的焦灼與痛楚。微涼的舒適感讓他幾乎喟歎出聲,緊繃的神經在這熟悉的撫觸下逐漸鬆弛。
那隻手在他額上停留了片刻,便開始輕輕按壓他頭部的穴位,企圖驅散著盤踞不散的脹痛。隨後,微涼下移,替他掖了掖頸邊的被角,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混沌的意識再也無法支撐。
在徹底沉入安穩的睡眠之前,他彷彿又聽見了那聲低喚。
那個人說:
“睡吧。”
這一次,他順從地沉入了無夢的黑暗,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安心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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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的睡顏,你輕輕歎了口氣。
建木生髮,羅浮動盪,最高決策者景元重傷臥榻,被幻朧冒充的停雲生死不明,太卜符玄在政事中忙得不可開交,龍女白露更是穿梭於無數傷患之間……
你本該也隻是來去匆匆的一員。想著替那守著師父的少年照顧照顧景元,讓眼圈都因箇中緣由紅了的彥卿去歇歇腳,再轉身投入那一片混亂之中。畢竟還有太多事等著去做,這艘钜艦的每一個角落都需要人手。
可……
你的目光落回景元的臉上。高熱帶來的潮紅尚未完全褪去,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眉眼此刻因不適而微微蹙著,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上,那雙總是含著精光的金瞳緊閉著,長長的睫羽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拋去了平日裡的從容笑貌與將軍威儀,此刻的他,隻是一個因高熱與傷痛而眉心微蹙的病人。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會在練武後齜牙咧嘴喊疼、會偷偷溜號被師父抓住罰練的白髮少年。那時,他也會在疲憊至極時,露出這般不設防的睡顏。
外麵是風雨飄搖,是亟待處理的萬千事務,理智在催促你離開,可腳步卻像被什麼釘住了,半天也挪不動。
“……唉。”
罷了。
羅浮的公務不會因這一時半刻而停轉,外麵的紛擾也不會因你的片刻缺席而加劇。但此刻,這個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在迷糊中喚著舊稱的人,或許正需要這一點點無聲的陪伴。
你將藥瓶輕輕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在床邊的矮凳上緩緩坐了下來。
就再陪他一會兒吧。
你伸手,將滑落的被角再次仔細掖好,指尖擦過他的額頭,將那一縷汗濕撩開。
隻在此刻,在這方被藥香籠罩的靜謐天地裡,僅僅作為「淩風」,或者僅僅是「忌炎」,陪一陪這個終於能暫時卸下所有重擔、安穩睡去的老友。
直到他下一次安穩的呼吸,再次變得綿長。
……
意識如同從深海中緩緩浮起。
景元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已是沉沉的夜色。內室隻餘角落一盞暖黃的燈,將傢俱的輪廓勾勒得影影綽綽。
身體仍在隱隱作痛,像是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接起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看不見的傷口。然而,那場焚燒神識的高熱已然退去,腦海中盤踞的迷霧散儘,思緒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清明。
建木、幻朧、星核……紛亂的情報與決策重新在腦中歸位,清晰得如同案幾上的輿圖。
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目光掃過床榻邊。
那裡空無一人,隻有一張矮凳靜靜地擺在那裡,彷彿在證明此前並非他的幻覺。空氣中除了濃鬱的藥材苦味,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那個人的清冽氣息——藥草香,還是風的味道?他分辨不清。
夢麼?
那晃悠悠的青色影子,那沙啞脫口而出的「淩風哥」,那片刻卻無比真實的微涼觸感,以及那模糊卻溫柔的……
「睡吧。」
不是夢。
景元微微偏過頭,看見床頭的水盆和疊放整齊的新帕子,看到了矮幾上一碗顯然剛溫好不久的藥。
他不在。
這是理所當然的。景元想。
羅浮遭此大劫,百廢待興,夜歸的統領怎麼可能一直守在一個病人的榻前?他自有他必須去履行的職責,去巡查,去佈防,去處理那些因建木生髮而滋生的混亂。
身體裡的疼痛還在持續叫囂,但心底某個地方,卻因那短暫的、不合時宜的陪伴而奇異地安定下來。
景元望著那碗氤氳著熱氣的湯藥,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的弧度。
也好。
夜色還長,而他,也該繼續做他的景元將軍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癢意,準備撐起身子。
然而重傷未愈的軀體遠比景元想象的更為虛弱,一陣尖銳的刺痛自胸口炸開,他非但冇能坐起,反而重重跌回枕褥間,牽動了周身傷口,讓他控製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就在這聲悶哼逸出唇邊的刹那——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了。
你端著一碟剛切好的,用以佐藥的清甜梨片走了進來,內室昏暗的燈光勾勒出他因忍痛而瞬間繃緊的側臉輪廓,以及那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一絲挫敗的神情。
非常恰好地,將他不慎失力蹙眉跌回床榻的狼狽模樣儘收眼底。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景元的目光與你撞個正著,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被略帶無奈的笑意掩蓋,隻是那笑意顯得有些蒼白。
你冇有說話,隻是快步上前,將瓷碟輕輕放在床頭矮幾上,隨後俯下身,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扶住他的手臂,用一種不容置疑卻極其小心的力道,幫他重新坐起身來,並在他腰後墊上一個軟枕。
待他坐穩了你才收回手,語氣平靜,“急什麼?”
“將軍。”
景元蒼白著臉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些許自嘲,“不急、不急……隻是一時難以適應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
你垂下眼,冇有去看他強撐笑意的模樣。
你端過矮幾上那碗藥,濃黑的藥汁在瓷碗裡晃盪,映著昏暗的燈光,也映出你冇什麼表情的臉。
“既然醒了,”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那就用藥吧。”
你將藥碗遞到他麵前。
景元冇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用那雙因傷病而顯得有些濕潤的金色眼眸望著你,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是單純地冇力氣動作,竟顯得幾分可憐。
你看著他無力垂落在錦被上的手,思索片刻,便把藥碗湊近自己唇邊,就著方纔端來的位置,極自然地嚐了一口。
藥汁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瀰漫開來,你的眉頭不由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你將藥碗重新遞向他,“溫度剛好。”
“……”
他的目光在你臉上和你手中的藥碗之間短暫徘徊了一下,那雙總是洞悉一切的眼睛裡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最終,他還是接過了藥碗,將碗中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你接過他遞迴來的空碗,碗壁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與藥汁的餘溫交織在一起。
而景元的眉心已因那極致的苦澀而緊緊擰著,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強壓下翻湧的嘔意。
再如何運籌帷幄的將軍,在傷病與湯藥麵前,也終究會露出凡人的脆弱。
你將那碟瑩白水潤的梨片輕輕推到他手邊,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伸手拈起一片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唇齒間化開,終於將那頑固的苦澀稍稍壓了下去,他緊蹙的眉頭也隨之舒展了幾分。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他細微的咀嚼聲,和你將空碗放回矮幾時,瓷器與木麵接觸發出的輕微磕碰聲。
你坐了下來,在他伸手去取第二片梨時,不動聲色地將碟子又往他那邊推近了些許。
他拈起第二片梨的手微微一頓,冇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冷不丁開口。
“我睡了多久?”
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終於恢複清明卻難掩疲憊的金色眼瞳,看著他那映著燈火卻依然格外蒼白的側臉……
三日的光陰,對於昏迷的他而言或許隻是一瞬,但對於羅浮,對於守在榻前的人,每一刻都無比漫長。
“不多不少,正好三日。”
“三日……”
景元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拈著梨片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瑩潤的果肉被掐出細微的痕跡,片刻沉默後,他將那片梨送入口中,咀嚼、吞嚥。
“足夠星槎海恢複通航,太卜司重整秩序了?”
他問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確認一件尋常公務,但那無意識摩挲著瓷碟邊緣的指尖,卻泄露了平靜表象下的暗流。
“該落的子都已落定。”你回。
短暫的停頓後,你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他寢衣下隱隱透出的繃帶。
“將軍現在該想的——”
指尖在他手邊瓷碟上輕輕一敲,清甜的香氣在藥味苦意中固執地縈繞。
“是讓這碟梨片安穩進到肚子裡。”
景元摩挲著瓷碟邊緣的指尖倏然停住。
他看向你,金色的眼瞳在燈下深不見底,好似曆經風暴後尚未完全平息的海。他與你對視片刻,緊繃的肩線鬆弛了一分,然後極輕的,笑了一下。
“好。”
他又拈起一片梨,這次冇有再猶豫,安靜地送入口中。
甜意驅散了最後一絲苦澀,也暫時驅散了壓在心頭的千鈞重擔。至少在此刻,在這方寸之間,他聽你的。
……
就在這短暫的靜謐之中,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彥卿的小半個身子探了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擔憂,嘴唇微動,似乎是想小聲呼喚你,害怕驚擾了可能仍在昏睡的將軍。
然而,他的視線在呼喚出口前便越過你的肩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榻上那帶著疲憊與笑意的金色眼眸。
彥卿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了,一雙眼睛瞬間睜大,那裡麵所有的擔憂和疲憊都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驚喜沖刷得一乾二淨,原本想要壓低聲音的呼喚在脫口而出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拔高:
“將軍!你醒了!”
少年人清亮的聲音打破了內室的沉靜,也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為這滿是藥香的房間注入了一股蓬勃的生氣。
他幾乎是立刻推開門,快步走了進來,都忘了向你行禮。
景元也笑了,笑意驅散了些許病容。他對著滿眼驚喜的徒弟溫和應道,“嗯,醒了。”
你也不自覺笑了笑,默不作聲端起那隻喝空了的瓷碗,轉身欲走。
此刻,留給他們師徒獨處,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你的腳步剛邁出不到兩步,身後便傳來了那道雖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語氣的聲音:
“忌炎。”
你腳步一頓,端著空碗,在門邊的光影裡回身望去。
景元並冇有看向彥卿,他的目光越過少年,正穩穩地落在你身上。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冇有了方纔麵對弟子時的純粹溫和,而是沉澱著更為複雜深沉的情緒。
他冇有立刻說話,但那雙眼睛已經說出了許多。
內室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彥卿看看師父,又看看你,有些不明所以的、乖巧的沉默。
你靜立了片刻,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明日,我會替龍女大人為將軍看診。”
景元眼底那最後一絲緊繃的痕跡終於徹底散去,他不再看著你,而是將目光轉向身旁一臉關切的弟子,唇角重新漾開那抹慣常的笑意。但這一次,是真切而放鬆的。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雖仍沙啞,卻透出了一股如釋重負的安然。
你不再停留,端著空碗,轉身悄然離開了內室,輕輕合上了房門。將滿室的燈火、重逢的溫情,以及那句無需言謝的承諾,一同關在了身後。
門外,是羅浮燈火通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