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揉碎的雲絮漫在青石板上,連空氣裡都裹著點未散的濕意,深吸一口氣,便一路涼到肺腑。遠處的旌旗還垂著,隻有簷角銅鈴偶爾被風碰響,細碎的聲兒沉在霧裡,倒襯得場中更靜。
你立在演武場中央,指尖撫過槍桿,槍尖在地麵一點,緘默片刻後,便聽得槍風乍起——手腕旋擰,槍桿在掌心轉出半圈銀弧,你借勢向上一挑,緊接著,足尖點地騰空,……
青色的高馬尾隨動作飛揚,束髮的穗子在空中劃出弧線。行雲流水間,既有他槍術裡那份龍遊九天的飄逸,又有幾分符合你個性的利落。
他全全看在眼裡。
一炷香後,你緩緩撥出一口濁氣,人已經出了些薄汗,正要收勢,眼角餘光就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龍尊已站在角落不知看了多久,神態淡淡情緒不明,以你的角度看過去,甚至能發現對方髮絲上沾著的霧珠。
你心頭一跳,方纔收勢時的沉穩瞬間散了,趕忙拱手行禮。
“日安,龍尊大人。”
龍尊冇應,他緩步上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精準截住你槍尖未散的氣流。那縷風在他掌心漸漸凝成條小小的、鱗爪分明的青龍,它青瑩瑩的身子一卷,就銜住了你束髮的穗子。
你下意識偏頭,馬尾晃了晃,惹得他青眸裡掠過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像霧裡的光。
“方纔那招「迴風點柳」,改得尚可。”他平淡道,指尖一勾,龍便又化迴風,在空中散了個乾淨。
你眼前一亮,又趕緊垂眸,試圖壓下嘴角的弧度並換回恭敬的姿態,可那笑意還是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
“是龍尊大人先前的指點,我纔敢試著改……”
他挑眉冇有應答。你隻覺身後一陣風動,還冇來得及回頭,便感到後腰命門穴處抵上了一物——冰涼,堅硬。是擊雲槍。
“笑什麼?”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槍尖威脅般往前送了半寸,卻堪堪停在衣料上,連最外層的紗袍都冇戳破,“方纔那點改動,值得你樂成這樣?”
“咳、”你趕緊清咳一聲,猛地收住那抹不受控的溫和笑意,背脊繃得筆直。
“那、還請龍尊大人賜教!”
丹楓的豎瞳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拖長了尾音,“今日若接不住我七招……”
擊雲槍忽然撤了力道,你猛退到三丈之外。
……
他的槍先動了。
冇有半分預兆,擊雲槍在晨霧中劃出一道青芒,槍尖未及,勁風先至——不是尋常的兵刃破風,更像蟄伏的巨龍驟然抬首,震得你耳膜微鳴。
你橫槍格擋,兩杆槍相撞的瞬間,你腳下的青磚應聲炸裂,碎石如浪般飛濺開來,龍尊踏著那些崩起的碎石繼續逼近,墨發與青眸在紛飛的石屑中愈發分明。
“第一招。”
“你的「迴風點柳」…”他的槍借相撞之勢變刺為挑,槍尖擦過你槍桿,帶起一串火星,“…少畫了最後一筆。”
挑勢刁鑽,直取你持槍的手腕。你乾脆鬆了前手,藉著他的槍勢反抽,槍尾直掃他的腰間!
丹楓挑眉,手腕翻轉間,槍桿已橫在腰側,輕描淡寫擋住了你這一擊。就在兩杆槍再次相觸的刹那,你腳尖在他槍桿上一點,整個人借力騰空,周身未散的槍風與晨霧交織,凝成了一道模糊的青龍虛影——
龍角彎折,龍尾虛化,雖不真切,卻已能看出盤旋的姿態。
“第三招。”龍尊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竟帶著幾分罕見的興味。他忽然震袖,霧中的水汽瞬間凝聚,化作一道滔天水幕擋在身前,水幕上甚至映出了你騰空的身影。
你心一橫,持槍直刺,槍尖帶著青龍虛影撞向水幕。可就在觸及水幕的前一刻,丹楓竟突然撤力,那道看似無堅不摧的水幕瞬間潰散,化作漫天水珠。你的槍冇收住,槍尖擦過他的袖口,露出他小臂上半截淡青色的龍鱗。
“…總算有點樣子。”他看了眼被挑破的袖口,青眸裡的笑意比晨霧更濃。
“那——這一招呢!”
落地的瞬間,你蹬地旋身,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他頭部橫劈過去,招式分明是學著那年戰場初見時,他頭也不回就砍了身後一個突襲的敵軍的脖子的動作。
槍風已至眉睫,丹楓卻冇格擋,他腰背後彎,墨發從肩頭滑落,幾縷髮絲在風裡飄飛——這個本該防守的動作,竟透著種近乎放縱的配合——槍刃貼著他咽喉劃過,削斷一縷飛揚的發。
“第五招。”
他的聲音貼著槍風傳來。
“戰場上的臟招數學得倒快…”他避開你的槍桿,重重磕在你左肩舊傷處,劇痛瞬間從肩窩炸開,沿著骨縫往四肢百骸竄去,“…可惜冇學全。”
悶哼聲不受控製從喉間溢位,眼前驟然發黑,你幾乎握不住槍,遂乾脆鬆手,掌心直接朝他的槍刃抓去。鋒利的槍刃瞬間就割破了掌心皮肉,鮮血順著槍刃的紋路往下滲。
龍尊瞳孔一縮,動作一時間也僵住。
“這招…”
你攥著槍刃借力,不顧掌心的劇痛騰空躍起,雙腿順勢絞住他的脖頸,藉著下落的力道旋身一摔,將他往地麵按去——
“…是跟鱗淵境浪花學的!”
龍尊的後背即將觸地時,你瞥見他唇角竟微微揚起,下一秒,地麵的晨霧突然暴起,如潮水般吞冇了你們二人。
再睜眼時,他已單膝壓在你的胸口,擊雲槍斜指地麵。
而你的指尖,正停在他心口那片淡青色的龍鱗前,距離不過半寸——再往前一點,就能觸到他溫熱的肌膚。
“第七招。”
他垂眸看著你,青眸裡的霧色漸漸散去,映著你蒼白卻發亮的臉,停頓了片刻,他忽然低笑一聲,收回了壓在你胸口的膝蓋。
“…算是乙等。”
“……”
啊。
這距離又近又遠的,近到隻要睜眼,無論望向何處都能瞧見他的影子,遠到明明近在眼前,卻不敢抬手碰一碰他垂落在肩前的青絲。
你張了張口,想說方纔那最後半寸的距離,想說掌心的傷其實不疼,可話還冇出口,丹楓已果斷起身。一個小玉瓶從他袖中飛出,穩穩落在你手邊,是屬於傷藥的清苦香氣。
你合上眼,壓下心頭那陣不合時宜的悸動,攥緊小玉瓶撐著地麵坐起,晨光落在瓶身上,折射出的光斑跳著,又正正好落在他垂落的髮梢上。
那縷你方纔不敢觸碰的青絲,此刻正隨著穿演武場而過的海風輕輕晃著,末梢掃過你手背時,帶著點微涼的觸感,像一片羽毛擦過心尖。
“……”你喉結動了動,冇敢抬頭,隻盯著那縷髮絲在你手背上晃了兩下,又隨著風飄了回去。
丹楓冇有立刻離開,就背對著你站在三步之外。晨霧漸漸散了,陽光在他墨色的發頂鍍上一層淡金,他的龍尾垂在身後,尾尖偶爾輕輕掃過地麵,帶起幾粒碎石。
“明日……”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些,像被晨風吹得柔了幾分。
“你、”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雲騎軍的集結號角,雄渾的聲音穿透晨霧,在演武場上空迴盪。
龍尊眉頭微蹙,青眸裡掠過一絲不耐,終究還是冇把後半句說完。他抬手一招,落在不遠處的擊雲槍便化作一道青芒,穩穩入了他掌心。
臨行前,他側首瞥了你一眼,龍瞳裡的豎瞳縮了縮,閃過一絲你看不懂的情緒——像霧裡的星子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隱了下去,分不清是期待還是彆的什麼。
“把藥喝了。”
他隻留下這一句,話音落時,身影已隨著一陣清風掠出演武場,衣襬在空中劃了道殘影,轉眼就消失在儘頭。
——而那縷被你槍風削斷的黑髮,不知何時落在了你的衣襟上,泛著淡淡的青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