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囚獄的走廊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氣的容器,連風都不願在此停留,唯有潮濕的黴味與金屬鏽味在空氣裡凝滯,緩慢地滲進石磚的縫隙裡,靜得發慌。
巡邏的金人靜立在廊柱陰影中,連金屬關節都斂了聲息,隻有偶爾因齒輪轉動而發出的低鳴,石磚與石磚的拚接處積著黑垢,牆皮剝落的碎屑懸在半空似的,久久不肯落下。彷彿連時間都在這裡放慢了流速,沉在這片死寂裡。
直到一串腳步聲,從遠端鑿開這凝固的空茫。
那聲音沉實、均勻,像按著重拍碾過石磚,每一下都撞在走廊穹頂下再彈回來,與暗處偶爾傳來的“哢噠”聲交疊。
——出現了一盞燈,長明燈,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托著。燈芯燃得平穩,既不跳竄也不微弱,像那人腳下的步子一樣,不徐不緩地燃著。暖黃的光在地麵投下一小片圓,隨著持燈人的步伐在兩側石壁上緩緩流動,映出石壁上模糊的刻痕,又很快被身後的黑暗吞冇。
再近些,寬袖窄腰的長袍輪廓在昏暗中浮現,衣料垂墜感極好,走動時寬大連袖隻輕輕掃過空氣,窄收的腰身在光影裡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冇有多餘的晃動。
再向上,是一抹冷調的綠,像一叢倔強生長的蕨類,從長袍領口後探出來,又被肩頭垂落的衣料半掩著,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來者有一雙金紅色的眼眸,瞳孔細窄如刃,目光肅穆筆直,與其眼尾飛紅一對,恰似最亮眼的兩抹點綴,是昏沉的走廊裡比燈焰更醒目的存在。
向前。
在前方,在深處…繼續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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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裡本無半分光亮,唯有那扇門推開的刹那,兩點青芒驟然亮起,在囚室最深處灼灼地盯著來人。小少年喉間溢位低沉的威脅聲,指甲已化作利爪扣進石縫,滿是戒備與抗拒。
“……”
你凝望著,在距他三丈處停步,自然垂落的袖口恰好遮住腰間懸著的令鑰,就再也冇有前進一步。
你將那盞長明燈放在腳邊的石台上,火焰穩穩跳動,暖黃的光照亮你袍角的暗紋,也照亮了石榻邊那團小小的身影。
小少年的目光果然被那團光亮勾走,雖仍緊繃著身體,視線卻不自覺落在了燈焰上,喉間的威脅聲也弱了些。
……還是個孩子啊。
指尖撥開藥葫蘆的繫帶,你從中取出一枚碧色糖丸,當著那雙仍含警惕的豎瞳,你抬手——
將糖丸送進自己口中。
小少年:……?
舌尖輕輕抵著,讓糖丸在齒間轉了半圈,令腮幫微微鼓起一個圓滾滾的小包。你像是全然冇在意對方的困惑與戒備,隻隨口呢喃般低語著,“枇杷蜜的甜……唔,還混著點朱欒的酸,倒不膩。”
話音剛落,你屈指一彈,另一顆一模一樣的碧色糖丸應聲飛向石榻。青光在空中劃過一道淺弧,那小少年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爪,精準接住了糖丸。
他一愣,喉間剛要溢位的聲音卡在喉嚨裡,隻餘下一雙青芒流轉的眼睛,怔怔地盯著掌心裡的糖丸。
“啊……”
你佯裝無奈的攤手。
“這下可好,我最後一顆也被你搶走了。”
“……”
小少年冇有理你。
石榻上的小身影衣著單薄鬆垮,褪鱗後未愈的傷痕在蒼白皮膚上泛著淺淡的銀輝,像被霜雪凍裂的瓷紋,透著一股觸目驚心的脆弱。
你看在眼裡,不覺有些沉默,見他仍攥著那顆糖丸發愣,便抬步逼近,而後單膝蹲下。
抬起手,拂過對方開裂的龍鱗,指尖落下的瞬間,有青芒漫開,星星點點的光暈像碎落的螢火,落在他的傷痕上。
“……!”
小少年猛地一僵,蜷縮的身體下意識繃緊,卻冇像剛纔那樣揮爪抗拒。
這是…什麼感覺?
他懵然地抬眼望你,他能感覺到那些星星點點的光灑下來的時候,方纔還隱隱作痛的傷處便像是被溫水漫過了一般…陌生的暖意順著光暈滲進皮膚裡,驅散了長久盤踞在骨縫裡的冷意。
可這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忍不住想往後縮。
但你不允。你握住他微涼的手,緩緩按在自己臉頰側的龍鱗上,不容他抗拒,不容他退縮。
“看,不是幻覺。”你的聲音放得很柔,“和你一樣的。”
和你一樣的「生命」。
和你一樣的「持明」。
小少年的手猛地蜷縮了一下,你卻故意側臉,讓鱗片的邊緣輕輕刮過他的掌心,帶著細微的觸感。
“疼嗎?”
你這般問著,終於是放開了他的手,循循善誘著,凝望著他的眼。
“真的鱗片會疼,真的糖也會甜。”
——“要嚐嚐嗎?你親手抓住的那顆糖。”
“……”
小少年抿緊唇角,顯然是冇有經曆過這種交談,視線在你與糖之間來回打轉,一陣的天人交戰後,他將那顆糖塞入了嘴裡。
枇杷蜜的清甜混著朱欒淡淡的酸,不膩不衝,在舌尖漾開溫軟的滋味。
他從未嘗過這種味道。
小少年頓了頓,隨即緩緩睜大了眼睛,青芒流轉的眼眸裡映著腳邊燈焰的光,如此的漂亮。
於是你輕輕的笑了起來。
“我是忌炎。”
這樣溫聲細語地自我介紹著,你稍微後退了一些,任由他打量自己。
“來教你識字學習,嗯…你可以喚我一句先生。”
“先生……?”
他重複這個詞時帶著生澀的遲疑,眼睫輕輕顫著,小腦袋微微歪著,顯然是在混沌的記憶裡翻找,想弄明白這聲「先生」究竟意味著什麼。
你冇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半晌,他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你臉上,帶著試探與些許剛被甜味安撫下的依賴,小聲開口,一字一頓地喚道。
“先……生。”
“……”
你的唇角微微揚起,金紅色的眼瞳裡漾開一抹欣慰。
“嗯。”
廣袖順勢一拂,帶著清淺的藥香掃過虛空,一卷素箋便徐徐鋪開。墨色在虛空中聚成細筆,被你輕輕攥住,於素箋上輕輕一點,隨即流轉開來——
“今日先學你的名字。”
墨跡如遊龍擺尾,蜿蜒間力道收放自如,一個「丹」字躍然紙上。
“丹,赤色也,如朝霞,如楓火。”
小少年的視線牢牢黏在那個字上,不自覺地往前探著身子,青芒流轉的眼瞳裡映著墨色,鼻尖幾乎要蹭到未乾的紙麵。
你低笑一聲,指尖輕點他的額心,將他輕輕推回半寸,提醒著,“小心墨跡未乾,蹭臟了臉。”
他似懂非懂地往後縮了縮,卻仍盯著素箋。你重新抬指,又寫下第二個字——「恒」
“恒,久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他怔怔地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字,爪子無意識地摳著石榻邊緣,喉嚨裡滾出一聲模糊的咕噥。
“……丹恒?”
你的笑意更深了。你揉了揉他的發頂,指尖刻意避開他額前尚未完全長成、還帶著嫩色的小龍角,語氣輕柔卻帶著鄭重:“對,丹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