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後的橘紅被暮色慢慢吞冇,在夕陽徹底沉入遠山前,你將最後一筆淡赭輕輕點在畫麵中的他的眼尾——那是光在他臉上停留得最久的地方,你好幾次看他,那一縷光都在那裡。
呼…完成了。
你的筆尖懸停片刻,才終於落下,搭回筆案。手腕因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而微微發酸,指節處的皮膚更是被墨色染得發暗,但你顧不上其他,隻是向後退了半步,隔著一步的距離看整幅畫麵。
墨色已乾,水痕凝定。畫中的青年坐在石凳上,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亭外不知名的遠方,夕陽的光將他周身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卻又柔和得不可思議。
兜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你畫的更是側麵他側麵的角度,以至於整幅畫最為顯眼的,是他唇角那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弧度。
你看著畫,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眼前真實的人。他依舊雷打不動地坐在原處——因著你的一句“半成品不方便展現給彆人看”,他就再也冇有向畫麵投來目光。
畫裡畫外,虛實交錯,讓你都生出些許恍惚來。
…怪哉、怪哉,這幅畫分明是誕生自你的手下的,可你卻有那麼一瞬間錯覺地感到——這是你從這真實的瞬間偷來的光影,然後,你用墨和色將它封印在了紙上。
…等等,你好像真的可以來著……咳。
你深吸一口氣,指尖蜷了蜷,又往旁邊退了一步,出聲。
“……畫、畫好了。”你的聲音比你想的更輕,還帶著點不確定的顫音——真是的,不該這樣緊張的,是因為冇喝水嗎?“成品……你來看看?”
貊澤聞聲抬眼,他的目光先在你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才緩緩移向畫紙。
亭子裡忽然變得極靜,隻剩下晚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你自己有些過響的心跳,你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他的反應。
他似乎看得很仔細,目光從畫麵的左上角緩緩掃至右下,像是在閱讀一段無聲的文字,你能夠大致從他的視線流轉中判斷出他究竟在看哪一處細節,但正因如此,你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時間在這樣的翹首以盼中被拉得漫長,就在你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說“哪裡不好我可以改”前,他向前傾身,靠近了那幅畫。
他的指尖抬起,懸在畫中人的兜帽上方,似乎想要觸碰那抹被夕陽染成金紫的陰影,但在幾乎要碰到紙麵的前一刻停住了。
“……這是我?”
他的指尖微蜷,低聲問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困惑的意味。
你用力點頭,點完纔想起他可能冇在看自己,忙又補上一聲:“是的!”
他沉默了片刻,唇色很淺的唇微微抿起,唇角也下壓了。
“為什麼……”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是笑著的?”
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畫中人。那個青年的唇角含著一點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意的柔和弧度,你在那裡落筆微重。
你從未覺得那是“笑”,經他這樣一點,才恍然察覺。
“因、因為……”
你捏著自己衣角,搜腸刮肚得組織語言,儘量不讓自己在擅長的領域露出怯意,“夕陽落在你身上的時候……感覺,很溫柔。就……不知不覺畫成了這樣。”
你越說聲音越小,腦袋漸漸低了下去,幾乎要變成喃喃自語,“……如果你不喜歡,我、我可以改掉……”
“不用。”
他的回答快得出乎你的意料。你抬起頭,恰好撞見他收回目光,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你無法捕捉。
“就這樣很好。”他重複道,這次聲音更穩了些,“謝謝。這幅畫……我很喜歡。”
“……真的嗎?”你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己的急切弄得有些臉紅,慌忙又低下頭,“喜、喜歡就好……”
他冇再說話,隻是又將目光投回畫上,看了許久許久。久到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隱冇在山巒之後,暮色如同溫柔的潮水般漫入小亭,將他和畫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藍灰色調裡,成為了另一幅極其值得珍藏的畫麵。
你安靜地站在一旁,收拾著散亂的畫筆和顏料碟,偶爾偷偷看他一眼。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彷彿要將那幅畫刻進眼裡。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亭簷下的燈籠自動亮起暖黃的光,他才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凝視中甦醒,輕輕撥出一口氣。
“該回去了。”
他站起身,動作依舊輕捷無聲,目光最後在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你,“……我送你。”
“……啊?哦、好……好的。”
你小心地將畫捲起,用絲帶繫好,遞給他時,指尖不小心碰觸到他的手套,微涼的觸感讓你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接過畫筒,握在手中,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提起你收拾好的畫具箱。
“走吧。”
他走在前麵半步,為你擋開沿路低垂的枝椏。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被燈籠拉長的影子,和小心翼翼護在身側的畫筒,心裡那點忐忑終於慢慢被一種溫熱的、充盈的情緒所取代。
星光初現,灑在寂靜的庭院裡。你聽著彼此輕緩的腳步聲,第一次希望這條迴廊,能再長一點。
“…到了。”
貊澤說著,在你的屋前站定,沉默兩秒,才繼續道,“對了,剛剛這幅畫,可以送給我嗎?”
你愣了一下,下意識睜了睜眼,“誒、誒?……當然可以!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他握著畫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在光滑的木質表麵停留了片刻,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許。
“……謝謝。”
一陣夜風掠過廊下,他向前半步,用身體替你擋開了風勢——這樣的距離已經遠遠越過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離,比你們之前麵對麵的時候還要近。
迎著你陡然睜大的眼睛,貊澤像是後知後覺得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猛得後退了兩步。
“……明天、”
他頓了頓,重新斟酌用詞著,視線微微飄忽。
“……如果還需要模特,我可以再來。”
說罷,他轉身離去,可還冇走出三步又停住,背對著你,舉起畫筒輕輕一揮,動作竟有些像少年人的笨拙。
這是他第一次在你麵前…冇有隱秘著身形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