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這才進屋。不等落坐,雲天明便看到桌案上一摞書籍,隨手翻看都是蒙學書籍以及四書五經,基本都已標註好了拚音。
雲天明剛想說什麼,就見明月拎了一個大食盒子進來了,雲天明上前幫忙接了過來。司徒光對明月道:“我與林居士論論道法自然,你自去前麵用素齋吧!”明月恭敬施禮後走了。
雲天明問道:“明月可是觀中的道士?”“不是,他是我從太虛幻境帶過來的,是警幻仙子的人。可有何不妥?”
“並冇什麼,隻是隨口一問。是孩兒的不是,忘記給你派使喚的人了,明天便讓兩個得用的下人過來侍候您!”雲天明有些內疚。
司徒光擺擺手道:“海兒不必內疚。這些年為父早就習慣一個人了,自己能照顧好自己。明月是仙子為了方便聯絡才讓他跟著為父的。日常老神仙也給我安排了灑掃的小道童。”
“苦了父親了。隻是您也要注意身體,聽老神仙說您這一陣兒為給書籍注音日夜不休,這哪行啊!這本就不是什麼著急的事兒,還請父親多顧惜些身體。”
“這是為父想要的生活,不苦。說到這個拚音,海兒,你可知這是什麼?”司徒光指著書本上那些拚音,眼中閃爍著火熱的光芒,這還是雲天明第一次見到他情緒如此激動,聲音都帶著難掩的顫栗:“太精妙了!海兒,這‘拚音竟能將漢讀音拆解得如此分明,一字一注,朗朗上口,宛若給萬千漢字安上了引路的星辰!”
他目光亮得驚人,全然不見往日的清寂:“你可知,古來蒙童識字,多少人困於讀音模糊,死記硬背終其一生也難通文理?多少典籍因讀音訛傳,經義跑偏,徒留千古遺憾!我做太子之時曾讓人以反切之法為書籍注音,可反切晦澀,初學者如墜雲霧,哪及得這拚音簡明直觀——三歲稚童亦可按圖索驥,耄耋老者也能豁然開朗!隻要學會這拚音,就等於請到了夫子。”
雲天明聽到的反切之法,他也是知道的。這是華夏自古流傳的注音智慧,其起源可追溯至東漢末年,彼時直音法與讀若法的侷限日漸凸顯,直音需依賴同音漢字,生僻字往往無音可注,讀若法則僅能類比近似讀音,誤差極大,給典籍傳承與蒙童啟蒙帶來諸多阻礙。恰逢佛教東傳,梵文的拚音體係爲中土學者帶來啟發,反切之法應運而生,以“上字取聲,下字取韻”為核心準則,總算構建起相對精準的注音體係。最早可見於服虔、應劭為《漢書》所作的註文,至三國時期李登編撰《聲類》,才首次將反切體例規範化,收錄萬餘漢字的注音,為後世音韻學奠定基礎。
自魏晉以降,反切法步入黃金時代。唐代《唐韻》、宋代《廣韻》相繼問世,將反切與音韻分類深度結合,標註愈發精密,“三十六字母”的聲母理論更是讓反切體係趨於完善,成為文人治學、典籍註釋的必備工具。可這看似完備的方法,終究難逃先天桎梏。它本質上是“以字注字”,需學習者先熟記海量漢字的聲韻歸屬,還要辨析古今音變的差異,對蒙童與平民而言門檻極高。父親當年身為太子,即便召集鴻儒修訂注音典籍,推行範圍也僅限於國子監等士人階層,民間蒙館望而卻步,普通百姓更是無從問津。
更致命的是語音的自然流變。反切所依據的中古音係,曆經宋元明清的演變,與後世口語相去甚遠。同樣一組反切,唐宋時讀來順暢,到了明朝已麵目全非,不少典籍因讀音訛傳,經義解讀也跟著跑偏,徒留千古遺憾。司徒光當年想要改良反切,卻終究跳不出“以字注字”的框架,改來改去依舊晦澀難行。
而拚音跳出了漢字的束縛,用簡單符號直接標註音素,幾十個基本符號便能拚讀所有漢字,真正做到了簡明直觀。這不僅能讓蒙童識字事半功倍,更能讓目不識丁的百姓藉助注音讀懂典籍,華夏文脈的傳承,纔算真正打破了階層的阻隔。
也難怪司徒光語氣中滿是震撼與狂喜:“此等創舉,勝過百座藏書樓,堪比倉頡造字之功!有了它,華夏文脈便能掙脫讀音桎梏,薪火相傳再無阻隔,我大宇子民的全員開蒙將不是夢想……這簡直是仙人手段,是為天下讀書人立的不朽之功啊!”
雲天明心中也有小小的震動,想不到這位前太子也曾考慮過為全民的啟蒙:“父親,這拚音果真如此精妙?成為我大宇子民啟蒙的重要工具?那可要恭喜父親青史留名了!”雲天明假裝不知所以地翻閱著書籍。
司徒光略帶笑意地打量著雲天明:“為父可冇有這般仙家手段。這是老神仙交給為父的,說不定就是仙姑給他的,你當真一無所知?”
這是有所懷疑了,那也隻能裝做不大清楚。雲天明很“認真”地說:“兒子想起來了,好像是聽老神仙提過一句。即是您父親認定了它,以您的學識與心繫天下萬民的良苦用心,它必定可為萬民啟智,應該快速推廣開來纔是。”
“是啊,所以為父想把這些都交給你,由你去找父皇與五弟,想必他們也定會高興萬分。”
“父親,您真不想見見皇爺爺嗎?他這些年極是想念你,莫如你趁此見他一麵?孩兒會安排好!”
雲天明的話讓司徒光一下子冷靜了下來:“父皇……他可還好?”
“皇爺爺身子骨還行。不過怎麼也是過了古稀,就盼著能見您一麵。他已知道你安好,聽老禪師與老神仙說您安好但不想回皇宮,他嘴上說隻要你安好便好、不見便不見,但孩兒看得出他特彆想見您。您真的不肯見?”
半晌,司徒光搖了搖頭,聲音晦澀:“不到時候。為父這時候現身,怕會引起宮中的動盪,你五叔他……海兒,我知道你們要做大事,為父安安靜靜呆在這道觀中修身養性纔是對你最好的。”
這是擔心皇上知道前太子的存在下黑手,還是害怕朝臣得知引起宮變?罷了,正常情況下,一位失蹤了二十多年還被朝臣不停惦記的前太子,忽然現身,定會引發動盪。不過,現在可不是正常情況!年後大朝會一開,怕是滿朝都會“動盪”,在那種大環境下,彆說前太子出現,就是太祖皇帝重生怕也不算大事了。
太虛計劃實在需要太多的人才加入其中,這樣一位有頭腦、有學識且有多年治國經驗的前太子,不被拉出來充分利用簡直冇天理——到時候便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