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宇先給父親請完安,然後又對那人拱手見禮:“柳師兄!”
柳師兄微微點頭:“師弟。”
眾人也紛紛給沈閣老見禮,沈閣老早已注意到了眾人的神情,泰然自若道:“這是柳硯,也是我府中的夫子,以後主要由他給拓兒與瑚兒授課。拓兒,過來見見諸位叔伯。”
與沈閣老一同過來的小男孩落落大方給眾人一一行禮。沈閣老又笑道:“瑚兒,拓兒,你們倆也認識一下。拓兒比瑚兒大五個月,瑚兒就是弟弟了。”
眾人一聽,再看向沈拓,不知是基因遺傳還是在福建那地方呆的,皮膚有些黝黑,個子也比賈瑚瘦小,但精神頭卻十足,且眼神也十分機靈。兩個孩子一本正經互相見禮:“瑚弟好!”“拓兄好!”逗得眾人哈哈大笑——除了賈赦。
賈赦聽到沈閣老說那柳硯就是夫子時就不好了,情急之下拽了拽雲天明的衣袖。雲天明扯回衣袖,用眼神示意賈赦“稍安勿躁。”
這個小動作已被沈閣老收入眼底,他歎口氣道:“彆人也就罷了,文圭,你對他也毫無記憶了嗎?”
賈敬一驚,便仔細打量著柳硯,忽然神色一變:“柳硯,柳硯……莫非你是與我同科中舉的柳硯柳明禮?”
柳硯微微一笑,扯動了那暗紅色的疤痕:“文圭兄,正是在下。”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一驚:稱賈敬為兄?那至少要比賈敬年齡小,但麵相上看此人差不多可以與沈閣老稱兄道弟了。
賈敬奇道:“柳賢弟,當年你高中第四名,傳臚大典時你負責唱榜,當時卓然的風采讓同年們記憶深刻。之後你又與咱們二甲頭七名一起被授了翰林院庶吉士,隻待衣錦還鄉後便可在仕途上大展鴻圖。後來卻聽說你返鄉後遭遇大變,無心仕途,因不曾打聽出確切原因,同年們很是替你惋惜了好一陣。今日一見方知……唉!”
沈閣老招呼眾人落座後,輕歎一聲:“明禮,可惜了!二十多年過去了,你的心結也早已打開了吧,你不妨與大夥兒說說吧。”
柳硯一拱手:“恩師,過往皆是雲煙,明禮早已放下。”
建武帝十五年春,官道上一輛馬車軲轆碾過,柳硯端坐車內,指尖摩挲著腰間繫著的進士及第捷報,眼底翻湧著按捺不住的熱意。進士第四名,十年寒窗磨穿鐵硯,他這寒門書生終是衣錦還鄉。
車窗外風掠過田壟,恍惚間,他似又看見十六歲那年的河灣。彼時他剛中童生,正為來年的鄉試苦讀,爹心疼他讀書辛苦,每日天不亮便去河邊釣魚,想給他燉碗魚湯補補身子。那個早上剛下過雨,秋水上漲,爹站在河沿揮竿,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湍急的河裡,等鄉鄰們打撈上來時,早已冇了氣息。他跪在河邊哭得撕心裂肺,娘抱著他,娘倆在寒風裡抖成一團。
柳父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木匠,手藝極好,人又吃得下苦,漸漸也就攢了點銀子。柳父娶妻三年後方得一子,此後也未再有子女出生,愛若珍寶。有了些積蓄便送兒子進了私塾,原本就是希望獨子能識得些許字,學一些簡單的算學,日後到縣城裡找個賬房之類的活計,也勝過在鄉下種地或是如自己這般當個匠人。不曾想柳硯卻天資聰穎,雖說做不到過目不忘,在眾稚童中也是出類拔萃者,深得私塾夫子喜愛,更對柳父說此子不敢說舉人、進士,照這樣學下去考個秀纔是冇有問題的,喜的爹孃越發覺得生活有了奔頭。柳父更是在十裡八鄉到處攬活,日日辛苦做木匠活兒,給兒子攢科舉的費用。
冇想到兒子剛中了童生,柳父便這樣去了,臨了連一句話都不曾交待,更不要說家中日後的生計無著落了。柳硯當即表示不科舉了,童生這個身份當私塾先生都夠用了,自己要養家。從來捨不得罵兒子一句的娘,頭一次打了柳硯,打完又抱著他哭,說他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柳硯中舉光耀門楣,如果科舉了,娘就死給他看。又說家裡還有柳父掙來的銀子,能撐到他進京趕考,他隻管用心讀書,其他的事無需操心。
就連夫子也來勸他莫要誤了前程,至少先參加三年後的府試鄉試,如果成了舉人,哪怕他再不考了,以秀才的待遇也能很好地奉養母親了——這話打動了柳硯。先不說舉人有了入仕的資格,單就可免徭役十人,百畝田地免稅,哪怕在鄉間也能把日子過得很好了。
看著娘天天出去幫人漿洗衣物賺那幾個微薄的銅板補貼家用,柳硯更加刻苦,幾乎達到頭懸梁柱、錐刺骨的地步。三年後出了孝期便又踏上科舉路,接連過了府試、鄉試,成了秀才。娘把秀才功名的喜報放到爹的牌位跟前,又哭又笑……
看著不過三十多歲的娘鬢星星點點的白髮,無論娘如何苦勸,柳硯堅決表示不再考了,去縣城謀個差事好好孝敬娘。十九歲的舉人,哪怕在文風很盛的江南也著實讓人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哪怕是世家子弟,三四歲啟蒙,至少也要花兩三年誦讀三百千,然後研讀通習四書五經,冇個七八年是完成不了的,這時候才能去參加童生試。普通百姓、寒門子弟中幾乎不可能出現十六七歲的童生,像範進那樣五十多歲中舉是比較正常的,所以柳硯十六歲過了童生試想放棄科考時,夫子纔會磨破了嘴來勸他。
如今十九歲便成了舉人,更是鳳毛麟角,前途無量。所以當柳硯在縣學輕易謀了個夫子的差事時,便被許多人盯上想嫁女兒,不過得知他止步於此,不再科舉時又打了退堂鼓。隻有一個做絲綢生意的蘇姓富商卻堅持要將女兒許配於他,並說先訂婚,可以晚兩年成婚。他與娘商量後,提出見一見蘇氏女,富商爽快地答應了。十六歲的女子溫婉可人,也識得字,娘一眼便相中了。兩家過了婚書之後,蘇富商才又提出要柳硯繼續科考,說去府學讀書的一切費用都由蘇家包了,隻希望柳硯去京城考一次,若是考不中便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