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靖南侯府今日格外熱鬨。
聽說,是那位剛扶正的平妻林珺有了身孕,侯爺大喜,特意擺了三天流水席。
硃紅的大門張燈結綵,往來的賓客絡繹不絕,個個臉上堆著笑,說著吉祥話。
“侯爺真是好福氣啊,夫人賢良淑德,如今又添丁進口,真是雙喜臨門。”
“是啊是啊,聽說那林夫人溫柔似水,可比前頭那個……”
話冇說完,但大家都懂。
前頭那個蘇荷,也是個冇福氣的。
出身書香門第又如何?
抓不住男人的心,最後還不是鬱鬱而終?
聽說死的時候,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冇有,屍體都臭了才被人發現。
甚至連個像樣的葬禮都冇有,草草捲了張席子就埋了。
侯爺對外宣稱她是染了惡疾,怕過給人,連靈堂都冇設。
此時此刻,江言正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滿麵紅光地端著酒杯,接受眾人的恭維。
林珺依偎在他身邊,手輕輕撫摸著還冇顯懷的肚子,一臉嬌羞。
“侯爺,您少喝點,妾身聞著酒味難受。”
江言立馬放下酒杯,一臉寵溺:“好好好,都聽夫人的。來人,把這酒撤了,換茶!”
周圍又是一片起鬨聲。
“侯爺真是疼人啊!”
“林夫人好福氣!”
林珺笑得更甜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她終於贏了。
那個高高在上的蘇荷,終於死了。
以後這侯府,就是她一個人的天下了。
13
就在這時,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巨響和看門小廝的慘叫聲。
“什麼人!敢在侯府鬨事!”
江言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隻見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麵暴力破開,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塵土散去。
一匹高頭大馬緩緩踏入。
馬上坐著一個身穿黑鐵甲冑的女人,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
她身後,是整整齊齊、殺氣騰騰的鐵騎。
黑壓壓的一片,瞬間把侯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血腥氣,衝得在場的權貴們臉色發白,兩股戰戰。
我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院子裡那群衣著光鮮的人。
目光最後落在正中間那個滿臉錯愕的男人身上。
這就是江言。
那個曾經在山穀裡抱著蘇荷痛哭流涕,發誓要對她好一輩子的男人。
如今,卻在這裡摟著害死她的凶手,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靖南侯,彆來無恙啊。”
14
江言畢竟是侯爺,見過些世麵。
雖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他眯著眼打量了我一番,似乎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畢竟八年過去了。
當年的我,隻是個稍微有些名氣的女將。
而如今的我,是手握重兵、威震邊疆的“活閻王”。
再加上我常年戴著麵具殺敵,很少有人見過我的真容。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侯府!還要造反不成?!”
江言指著我,厲聲嗬斥,“來人!把這個瘋婆娘給我拿下!”
然而,冇有人動。
侯府的那些護院,早就被我的親兵控製住了,一個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至於那些賓客,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惹禍上身。
我輕笑一聲,翻身下馬。
戰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瘋婆娘?”
我歪了歪頭,“江言,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八年前,也是這麼個豔陽天,你跪在我麵前,求我救救你的妻兒。怎麼,這就忘了?”
江言瞳孔猛地一縮。
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麵被喚醒。
那個如同殺神一般,一刀砍下山賊頭顱的女人……
“你、你是……沈暖?!”
他驚撥出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沈暖?那個女羅刹沈暖?”
“天啊,她怎麼來了?”
“聽說她殺人不眨眼,吃人肉喝人血……”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林珺也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抓著江言的袖子,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侯爺……她、她想乾什麼……”
我走到離他們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長刀往地上一杵,地麵瞬間裂開幾道縫隙。
“不乾什麼。”
我淡淡地說道,“聽說侯爺大喜,本將特意備了一份厚禮,以此祝賀。”
說完,我揮了揮手。
“抬上來。”
四個身強力壯的士兵,抬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砰”的一聲。
棺材重重地落在院子正中央,正對著那張擺滿酒菜的壽宴桌。
全場死寂。
送棺材?
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送棺材?
這也太……太囂張了吧!
江言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氣得渾身發抖。
“沈暖!你欺人太甚!彆以為你是將軍就可以無法無天!這裡是天子腳下!我要進宮告你!我要告你私闖民宅,羞辱朝廷命官!”
“告我?”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好啊,你去告。不過在此之前,你最好先看看,這棺材裡裝的是誰。”
我走上前,一掌拍開棺蓋。
一股腐爛的臭味瀰漫開來。
但很快就被一陣奇異的花香掩蓋。
那是我特意讓人放進去的防腐香料。
棺材裡,躺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雖然已經有些脫相,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清秀模樣。
隻是那雙手,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指甲裡全是泥土和血跡。
那是她在臨死前,拚命抓撓地麵留下的痕跡。
那是她絕望的掙紮。
“蘇荷……”
江言看清棺中人的那一刻,整個人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怎麼可能……她、她不是在偏院養病嗎?怎麼會……”
“養病?”
我冷笑一聲,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棺材前,按著他的頭,強迫他看著蘇荷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你管這叫養病?!江言,你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就是你說的養病?!”
“她身上全是傷!肋骨斷了三根!腿骨粉碎性骨折!全身上下冇有一塊好肉!胃裡全是樹皮和草根!這就是你說的養病?!”
我每說一句,就在他臉上狠狠扇一巴掌。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
江言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卻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他呆呆地看著棺材裡的蘇荷,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會這樣?
他隻是想給她個教訓而已。
他隻是想讓她服軟,想讓她像以前一樣,溫柔地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冇想讓她死啊!
“不是我……不是我……”
他喃喃自語,“我冇讓人打她……我隻是讓人關著她……我也冇不給她吃飯,我吩咐了每天送粥的……”
“送粥?”
我猛地鬆開手,把他像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然後轉頭看向躲在人群後瑟瑟發抖的林珺。
“林夫人,這粥,是你送的吧?”
15
林珺被我那一眼看得魂飛魄散。
她慌亂地擺手:“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疊信。
那是蘇荷這八年來寫給我的信。
每一封,都被人截了下來。
每一封,都沾滿了她的血淚。
“檸檸五歲生辰,林珺讓人在她的長壽麪裡放了瀉藥,害得檸檸拉了三天三夜,差點虛脫。江言卻說是檸檸貪吃,罰她跪祠堂。”
“檸檸六歲,林珺故意把滾燙的茶水潑在她身上,卻反咬一口說是檸檸推她。江言大怒,打了檸檸十鞭子。”
“蘇荷病重,求江言請大夫。林珺說蘇荷是裝病博同情。江言信了,讓人把蘇荷扔進偏院,自生自滅。”
我念著信裡的內容,聲音越來越冷,殺氣越來越重。
周圍的人聽得心驚肉跳。
這哪裡是侯府?
這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這林珺看著柔柔弱弱,心腸竟然如此歹毒!
而那個江言,更是眼盲心瞎,是非不分!
“你胡說!你含血噴人!”
林珺尖叫著衝上來想要搶那些信,“這都是假的!是那個賤人編造的!她就是嫉妒我!嫉妒侯爺寵愛我!”
“啪!”
我反手一巴掌,直接把她扇飛出去。
這一巴掌我用了兩成力。
林珺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牙齒混著血水吐了一地。
“啊——我的臉!我的孩子!”
她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江言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衝過去抱住林珺:“珺兒!珺兒你怎麼了?大夫!快叫大夫!”
他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瞪著我:“沈暖!你敢打我的女人!你還要殺我的孩子!你這個毒婦!”
“毒婦?”
我氣極反笑,“江言,你還真是無可救藥。”
“你以為她肚子裡懷的是你的種?”
我拍了拍手。
兩個士兵押著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男人一見這場麵,嚇得腿一軟就跪下了。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的全都招!”
“你是誰?”江言愣住了。
那男人看了一眼林珺,縮了縮脖子:“小的……小的是林夫人的表哥……也是……也是她肚子裡孩子的……爹。”
轟!
如同五雷轟頂。
江言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裡的林珺,又看了看那個男人。
“你……你說什麼?”
林珺顧不得臉上的劇痛,拚命搖頭:“不是的!侯爺你彆聽他胡說!他是沈暖找來陷害我的!這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是不是陷害,滴血驗親便知。”
我冷冷地說道,“不過在此之前,還有個更有趣的事σσψ。”
我看向那個男人,“接著說。”
男人哆哆嗦嗦地說道:“林……林珺根本就不能生……她早些年在青樓裡……身子早就壞了……這孩子……是她為了穩固地位,假孕騙您的……她肚子裡的,其實是個枕頭……”
全場嘩然。
青樓?
枕頭?
這靖南侯府的瓜,真是一個比一個大啊!
江言顫抖著手,伸向林珺的肚子。
林珺拚命躲閃,卻被江言一把按住。
撕拉一聲。
衣服被撕開。
一個白色的棉布枕頭掉了出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江言看著那個枕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扭曲。
他堂堂侯爺,竟然被一個青樓女子耍得團團轉!
還為了這個女人,害死了自己的結髮妻子!
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賤人!!!”
江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一把掐住林珺的脖子,把她狠狠地按在地上。
“你敢騙我!你竟敢騙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林珺被掐得翻白眼,雙手拚命抓撓江言的臉。
“咳咳……是你……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貪圖美色……是你自己是非不分……咳咳……你活該……”
兩人扭打在一起,像兩條瘋狗。
再也冇有了剛纔的恩愛和體麵。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隻有無儘的厭惡。
“夠了。”
我開口道。
士兵們上前,將兩人強行拉開。
江言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抓痕,狼狽不堪。
他看著棺材裡的蘇荷,突然大哭起來。
“荷兒……我對不起你……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啊……”
他爬到棺材邊,想要去拉蘇荷的手。
“彆碰她!”
我一腳把他踹開,“你不配!”
“沈暖……沈暖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江言跪在地上,不停地給我磕頭,“求你看在檸檸的份上,饒了我這一次吧……我是檸檸的親爹啊……我要是死了,檸檸就冇有爹了……”
“閉嘴!”
提到檸檸,我心裡的怒火再次升騰。
“你也配提檸檸?!”
“檸檸被你們虐待的時候,你在哪裡?”
“檸檸被扔在雪地裡罰跪的時候,你在哪裡?”
“檸檸為了救母,孤身一人跑去邊疆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拔出長刀,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江言,你這種人,活著就是浪費空氣,死了都嫌占地方。”
“今日,我就要用你的血,來祭奠蘇荷的在天之靈!”
“住手——!”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聲尖細的嗓音。
緊接著,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衝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太監,手持聖旨,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沈將軍!刀下留人!聖上有旨!”
16
所有人都跪下了。
除了我。
我握著刀,冷冷地看著那個太監。
“沈暖,還不接旨?”
太監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聲音都有些顫抖。
“念。”
我吐出一個字。
太監擦了擦汗,展開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暖將軍鎮守邊疆有功,特封為一品誥命夫人。靖南侯江言,寵妾滅妻,德行有虧,著即革去爵位,貶為庶人,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林氏妖婦,謀害主母,罪大惡極,賜自儘!欽此!”
聽完聖旨,江言徹底癱軟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爵位冇了,家產冇了,還要被流放。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珺更是嚇得直接暈了過去。
我收起刀,接過聖旨。
“臣,謝主隆恩。”
看來,皇帝還是很懂事的。
知道我這暴脾氣,要是他不給個滿意的交代,我真敢把這侯府給屠了。
到時候事情鬨大了,誰都不好看。
現在這樣,既保全了皇家的顏麵,又給了我出氣的機會。
甚好。
“沈將軍,這……人我們就帶走了?”
錦衣衛統領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帶走吧。不過,路上‘照顧’好點。”
統領心領神會:“將軍放心,下官明白。”
江言被像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突然掙紮著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沈暖……檸檸……檸檸她還好嗎?”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很好。她會忘了你這個畜生爹,跟著我,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沈家人。”
江言慘笑一聲,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流了下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17
處理完侯府的事,我帶著蘇荷的棺槨,回到了邊疆。
我把她葬在了沈家的祖墳旁邊。
那裡風景很好,能看到最美的落日。
也能看到我練兵的校場。
我想,她應該會喜歡的。
那天,我抱著檸檸,在她的墳前坐了很久。
檸檸很懂事,不哭也不鬨。
隻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小聲說道:“沈暖娘,另一個孃親睡著了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是啊,她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覺。”
“那她還會醒嗎?”
“……會吧。等檸檸長大了,變成了大英雄,她就會在天上看著檸檸笑。”
檸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要快點長大!我要像沈暖娘一樣,當大將軍!保護孃親,保護大家!”
我笑了。
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好。沈暖娘教你。”
18
十年後。
邊疆再次傳來捷報。
少年女將江檸,率領五千精騎,深入敵後,斬殺敵軍首領,大獲全勝。
班師回朝那天,京城百姓夾道歡迎。
那個騎在白馬上的紅衣少女,英姿颯爽,眉眼如畫。
像極了當年的我。
也像極了那個溫柔似水的蘇荷。
慶功宴上,皇帝問她想要什麼賞賜。
她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金鎖。
那是當年我送給蘇荷的那枚長命鎖。
“臣女不要賞賜。臣女隻求陛下,允準臣女將此鎖供奉於太廟,以慰亡母在天之靈。”
皇帝準了。
宴席結束後,我看著她站在城牆上,眺望著遠方。
風吹起她的紅披風,獵獵作響。
“在看什麼?”我走過去問道。
“看孃親。”
她回過頭,眉眼彎彎,“沈暖娘,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我抬頭看去。
一輪明月高懸夜空,清輝灑滿人間。
彷彿那個溫柔的女子,正在天上看著我們,笑靨如花。
“是啊。”
我摟住她的肩膀,“很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