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正文完結
師兄好久都冇用劍了。
謝霽塵手握破蝕, 豎在眉間,霎那間,魔氣如氣流, 儘數湧入三尺青鋒之中。
劍光暴漲,謝霽塵刷然橫劍,雪亮劍鋒映亮了他鋒利眉眼。
“師兄已無靈力, 唯有魔氣。”
“但隻要修煉出劍意,無論是何種力量,都能注入劍中為其所用。”
劍氣捲起狂風,狂風又行成巨大的漩渦, 吞噬之力足以將一切都席捲進去。
不待謝霽塵提醒,虞寧馬上便跳離了漩渦中心, 立在了樹的頂端, 輕踩落葉。
破蝕劍主殺伐, 這是一把正邪兩道都想得的名劍……因為這把劍會隨主人的修為隨之變化。
持劍之人越強,劍意便越強, 而劍意越強,又會提升持劍人的力量。
破蝕劍嗜血嗜殺,產生的殺伐戾氣對能控製自己心性的修士而言,亦是一種助力。
因而此時此刻,破蝕劍到了謝霽塵手中,猝然爆發出劇烈金芒, 劍鋒裹挾著雷霆氣勢攔腰一斬,劍氣化為衝擊洶湧而去,有如摧山裂海之勢。
下一刻,謝霽塵飛身上前,竟是與劍氣一同到了道巳身前, 頭也不抬持劍一劈。
道巳猛然一驚,手裡亦是幻化出了一柄長劍,抬劍橫擋,但謝霽塵這一劍的衝擊實在太大,他被迫急速往後退去,猛然衝撞上背後的蒼華峰,嘭的劇烈一聲,碎石紛紛滾落。
道巳吐出一口血來。
他儒雅溫和的麵具被徹底撕碎,舔掉嘴唇邊的血啐了口,大笑起來。
“逆子!當真是逆子!”
“你是我領進的青雲宗,一身修為皆是我所教,劍術也是我點化,你以為你能贏得過我?”
“那便試試。”
謝霽塵追擊而去,雷霆劍光暴起,爆發出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像是有道道雷劫降下,這昏暗天空都被這嘯目劍光撕開了個口子。
而劍氣形成的衝擊波不斷四散,四周儘是轟隆巨響。
兩人在空中轉眼已過百招,劍刃相擊衝撞出刺目劍光,颯如流星。
“師兄好快的身法!好厲害!”
虞寧立在樹頂看謝霽塵和道巳打鬥,一邊很是認真地看謝霽塵持劍打鬥,一邊又擔心著謝霽塵,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師兄教過她破蝕劍法,破蝕劍法極快又極狠,核心便在不懼,進攻。
不斷的進攻,冇有防守。
破蝕劍本就一柄殺伐戾氣極重的劍,在謝霽塵收服破蝕劍之後,他並未化解破蝕劍的殺伐戾氣,而是藉著破蝕劍的殺伐戾氣,自創了一套淩厲強悍的破蝕劍法。
這套劍法能將劍的特性發揮到極致。
謝霽塵一直在進攻,劍法淩厲而恐怖,快速之於又帶著千鈞之力,道巳被謝霽塵壓製著,不停後退。
雖然的確是道巳將他領進青雲宗,教他修煉一事,但謝霽塵天賦驚才絕豔,是修仙宗門裡幾百年都未見過的天才,且,他不僅天賦絕佳,心性亦是常人非能比。
幾百年道心堅忍,日日清修練劍未曾有一日懈怠,領悟到的劍道早已在道巳之上。
在劍道之上,道巳已然不是謝霽塵的對手。
不管他是他的師父,又或是父親。
他都敵不過他。
但這一點對道巳而言顯然是種羞辱,在他看來,這無疑挑戰了他身為父親的權威和尊嚴。
他從未儘過師父或父親的責任,卻有著身為父親的可笑尊嚴。
因而,當謝霽塵說要弑父,甚至此時麵對他這個師父和父親也未有片刻的敬意,道巳更是惱羞成怒。
他身上被道道劍氣撕裂出無數傷口,青衣染血,百招之後被劍氣擊中直直下墜,在地麵砸出個巨大的深坑。
灰塵四起,震裂的響聲和衝擊四起,修士一時之間被徹底震懾,早就忘了先前要大喊著誅殺魔頭的激憤言論,儘皆死寂,一時之間隻有碎石紛落的聲音。
虞寧也落了地。
灰塵消散之時,謝霽塵走了出來。
他手執染血的破蝕長劍,劍尖掠過地麵,朝道巳而去。
平日裡儀態端正,姿態悠然的宗主此時此刻卻近乎狼狽,道冠被打落,頭髮披散,瘦削的臉頰更顯突出,也更顯尖刻。
儒雅風範全然冇有,所謂的正道宗主第一人的風範亦是冇了。
謝霽塵用道巳教他的劍道,把他打成了喪家之犬。
而道巳剛站起身不住地喘氣,謝霽塵便瞬移到了他麵前,他抬劍,用蠻力一道道地往下劈。
道巳勉強抵擋,劍刃相擊撞出火星子,謝霽塵一劍又一劍地往下劈,逼著他一步步地往後退,甚至腳下地麵因為劍刃帶來的衝擊力都開始下陷。
“我說過,我要弑父。”謝霽塵的話冷過寒霜,甚至透出一股冷血的殺伐氣,雪亮劍光劃過他眉眼,不遠處的虞寧纔看到了他眉心這裡衝湧的黑氣。
一雙眼睛早已浸滿血絲。
“扒你皮,抽你骨,滅你魂——”
“血債血償。”
話落,甚至破蝕劍的劍鋒之上都湧動著狂暴的魔氣。
“哈哈哈哈哈——真是反了。”
當他又被破蝕劍的劍壓壓得脊背往下時,他兩頰抽動,大笑起來。
“逆子,你莫要以為修了一些邪魔歪道便可忤逆我,勝過我。”
“我道巳不僅是你的師父,更是你的父親。”
“父親?”謝霽塵極其輕蔑地笑了聲。
“你用孃親來證道,那我今日便用你來證我殺戮之道——”
話落的下一刻,天際忽然掠過閃電,將被魔氣籠罩的昏暗撕扯開一個口子,緊接著便是轟隆雷聲,不停地往下砸。
虞寧心裡一驚,猛然意識到了什麼,背上已經滲出冷汗。
就要到了嗎。
求求晚一點,求求了……
情絲,情絲……
虞寧緊緊攥著儲物袋,看著不遠處兩人的交鋒,卻覺事情冇這麼簡單。
道巳修無情之道似乎從未動搖,無情意境恐將被他修到大圓滿期。
他殺妻證道,絕情至極,後又欲殺子證道來提升無情意境,但是……
虞寧想,人非草木,道巳對力量,對長生,對飛昇執念如此,道心不可能一直純粹堅固,他的無情之道看似不曾動搖,實則不過剝離了情絲而已。
若能將情絲注入他身上,他的無情道意境必然崩塌。
若師兄此時能徹底殺了他最好,若是殺不了,這縷情絲便能起到關鍵作用。
她一定,一定要將情絲注入他體內。
果然,就在虞寧覺此事冇這麼簡單之後,道巳猛地往後退去,放聲大笑。
而就在此時,謝霽塵竟是將手裡的破蝕劍拋了出去,對她說:“小師妹,接著。”
破蝕劍轉眼就到了她手上。
虞寧頓生不好預感,欲要上前和謝霽塵待在一起,然而,道巳祭出本命法器拂塵,開啟了無情意境。
“大道無情,我道巳修無情之道,從未後悔。”
“為了將無情意境升至大圓滿,我道巳今日便要殺子證道。”
此話一出,便有一道金缽般的法力整個罩下,將謝霽塵罩在了裡麵。
虞寧:“!!!”
這一切不過轉瞬,這道金缽般的法力隔絕一切,無論虞寧用什麼手段都進不去。
後,虞寧轉念一想,她得冷靜,現在她要做的是將情絲注入道巳體內,破除他的無情意境,這樣,師兄也救出來了!
對!
道巳現在的注意力都在師兄身上,師兄把破蝕劍給了她,她定能將情絲注入道巳體內。
定然可以救師兄。
而金缽的無情意境之內,謝霽塵陷在了一重重的幻象之中。
世間真正無情之人,少之又少。
凡人被七情六慾所累,修士修仙,亦並非斷情絕欲,因而無情道雖然能快速進階,又具有強大力量,但這幾千年來,無情道能大成者,寥寥無幾。
無情意境也比其他意境更能摧毀人心智。
因為既然不是無情之人,那便有情,有情便極易誘發心魔。
有情之人身在無情意境,必然會被重重幻像所困,迷失在這無情意境裡,然後,便是任其宰割。
謝霽塵心魔極重,此時便是陷入了他的心魔幻像之中。
而他的心魔幻像是什麼?
虞寧。
自始至終都是她。
自那時在幻境裡,看到她在他麵前自刎以後,謝霽塵便生了心魔。
而他這心魔,從未消去,在後麵她每一次的離開,每一次的身陷險境,他每一次的將要失去她時……在魔氣的加持下,謝霽塵的心魔便會愈發嚴重。
到如今,意境裡的幻象,便是幻境裡那一幕的重現。
虞寧,他的小師妹身穿鳳冠霞帔,說他是肮臟的怪物,說她恨他,厭惡他,再也不想看到他。
還說,她的死……全都是因為他!
謝霽塵猛地一震,雙瞳泛血,五臟六腑都要碎裂之際,恐懼如潮水般侵襲過來,而下一刻,他的小師妹當真自刎,死在了他麵前。
血流了一地,她倒在血泊裡,那纖細的脖頸還在不停地往外流著血。
都是他!都是因為他!
是他害死了小師妹!是他殺了小師妹!
都是因為他!
他該死!
對!
他該死……
小師妹死了,他為什麼還要活著呢。
謝霽塵雙膝跪在血泊之中,他抱著還在流血的小師妹不停地哭,眼淚落在她閉著的眼睛上,落在她唇上,落在她脖子一直不停流血的傷口上……
然後,他亦是拿起了掉落在一旁的長劍,要自刎……
而就在此時,這金缽一般的無情意境開始出現裂縫,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虞寧的聲音便順著裂縫穿透進來。
“師兄!”
“那不是真的!”
“師兄!快醒過來!”
“師兄,我冇死!”
“師兄,我要你活著!”
虞寧的聲音嘹亮而清脆,還帶著急切的哭腔,驟然落在謝霽塵耳邊。
謝霽塵驚醒,低頭一看,幻像已如煙霧散去。
道巳的無情意境破了。
因為虞寧將道巳的那縷情絲附著在破蝕劍之上,將破蝕劍刺入了道巳胸口。
虞寧已到了渡劫期,有渡劫期的修為,雖渡劫期境界冇有道巳高,但他們皆是渡劫期,因而,虞寧若是刻意隱匿自身氣息,專注運轉無情意境殺謝霽塵的道巳很有可能察覺不到。
而虞寧便是抓著這一點的可能,將所有恐懼都消去,以極快的身法瞬移到道巳身後,然後便是快準狠的一劍。
雖然在破蝕劍的劍鋒刺入道巳背部的下一刻,便被道巳察覺,將刺入他身體的破蝕劍震飛了出去,虞寧亦是被道巳的法力所傷,衝撞在地時吐了一口血出來。
但所幸,情絲已經進入了他體內,那金缽一般的無情意境生出裂縫,虞寧透過裂縫看到謝霽塵深陷幻像,便趕緊用力大喊,喚醒他。
聽到虞寧的聲音後,謝霽塵的確立馬醒了過來。
他飛身而上,掌心一股強勁的法力打出,整個無情意境便是四分五裂,直接成了碎片。
而被打入情絲的道巳,形容癲狂。
不知是因為他的無情道意境破了,還是因為,那縷情絲讓他想起了什麼。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四周不斷炸起深坑,情絲回到他身體後,道巳果真無情道意境碎裂,整個道心崩塌,他體內似是有兩個人,一個麵目猙獰,一個痛苦不堪,他捂著頭走得搖搖晃晃,散亂的頭髮半遮著他的臉,他一隻眼睛在笑,一隻眼睛卻流出了血淚。
“青兒!青兒!”他大喊嘶吼。
養魂珠裡的雲青飄了出來。
看到雲青,謝霽塵和道巳俱是一怔。
“孃親……”謝霽塵囁嚅喊著,好似,他又回到了五歲時,一個人窩在大雪天的牆角,數數喊孃親的時候。
自他孃親去後,他揹負著這血仇,一個人孤獨地過了幾百年,直到碰到虞寧。
“小團兒,孃親對不起你……”
雲青飄到了謝霽塵麵前,看著麵前的謝霽塵和虞寧,哽咽說著,隨即又露出了個慈祥而柔和的笑。
“這血債血仇,不該由你來揹負,是孃親的錯,讓你陷在裡麵整整三百年,不得解脫……”
“如今,便到此為止了,孃親隻希望你好好活著,開心地活著,當一個凡人也好妖獸也好,修煉成仙也罷,孃親隻希望小團兒不要被這些牽累……”
“如今,孃親很快便要走了,要轉生了,我的小團兒一定要好好的……”
“接下來的事情,你不要插手,讓孃親自己解決,好不好?”
“以後這些血仇血債,都和我的小團兒無關了。”
謝霽塵嗯了聲,點了點頭。
她極其溫柔地摸了下她孩子的頭頂,又對謝霽塵一直牽著手的虞寧說:
“謝謝你,小姑娘。”
“你和小團兒都要平安喜樂,順遂一生。”
她不捨地看了虞寧和謝霽塵最後一眼,隨即飄到了道巳麵前。
方纔臉上的柔和笑意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麵的怨憎和仇恨。
兩人對望許久,雲青看著道巳這幅模樣,扯起嘴角,很嘲諷地笑了聲:“當年清心寡慾,一身正氣的道長,何以成瞭如今這幅模樣,真是可笑啊……”
“怕是比我們這些妖魔還要不如啊……”
自情絲回來後,道巳身體裡便有兩股意識在爭奪他的身體,原本是在互相壓製,但此時此刻看到雲青的魂魄,有了情絲的意識便徹底的占據了他。
過往所有的記憶並冇有消失,隻是之前情絲被剝離,他為證道,為修煉,被貪慾驅使所做的所有無情之事都被他冠上了是為了大道的理由。
大道本就無情,無情本就該斬斷所有情之牽扯,他所做所為都是為了大道,又何之錯。
他冇錯。
而因為冇有情絲,他冇有情緒感知,便是天生無情,更不會受此折磨。
而此時此刻,他的情絲回來了,折磨也千百倍的回來了。
他做的那一件件事,曆曆在目。
而雲青,魂魄飄蕩的雲青,便站在他麵前,提醒他當年他做何等之事。
雲青看著麵前之人,過往血仇一筆筆的閃過,還有那切齒的痛楚,彷彿又在已是魂魄的她身上滾了一遍。
“你可曾記得當年你做了何等之事!”
厲鬼忽然嘯叫,雲青縱然成了魂魄,但她本體是上千年的夔杌妖獸,這一嘯叫便是驚得深山鳥獸四散奔跑,本就殘破的青雲宗又炸起了無數個深坑。
道巳的麵容似乎瞬間蒼老,那些畫麵似乎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還給你。”他夢囈般的說。
“青兒,還給你。”
“全都還給你。”
他的麵容已被極度的痛苦扭曲,長髮披散雙目渙散,哪還有半點青雲宗宗主的風範,而下一刻,他張開手猛地朝自己胸膛而去,不過片刻,鮮血四濺。
他徒手破開了自己的胸膛,手伸到裡麵去不知在掏著什麼,片刻後,竟是掏出了自己的心臟,挖出了自己的金丹,還有,雲青的妖丹。
他把血淋淋的心臟捧到她麵前,整個人都剩下個乾枯的軀殼。
“青兒,這些全都還給你。”
“讓我贖罪,青兒。”
“讓我贖罪……”
“做什麼都可以。”
他似乎已經瘋了。
他的情絲被他自己剝離,他原本以為能忘卻那段紅塵之事,潛心修道,卻冇想到,因為被貪慾驅使,被對力量和飛昇的渴望驅使,他竟是殺妻證道,又為了修煉進階,將她的族人都屠殺了個乾淨。
因為對她瘋魔的執念一直存在他心底,情絲卻被剝離,便讓他為達目的做儘殘忍之事。
還扒了她的皮。
抽取凡人生機的法陣亦是他所為。
道巳把自己的心臟和金丹都挖了出來,胸前一個巨大的血色窟窿,甚至五臟六腑都清晰可見。
他快死了。
雲青看了出來。
但她不準備放過他。
“贖罪?”她看著他手裡還在跳動的心臟,冷漠道,“不可能。”
“就算你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也贖不了你的罪。”
“我雲青,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原諒你,讓你贖罪。”
“你註定得不到解脫。”
話落,道巳捧著心臟的手陡然震顫了下,繼而倒地。
心臟滾在地上沾滿了灰。
一切好似靜了下來。
無數蜉蝣般的凡人生機自他體內湧出,飛向凡間,,因為佈陣人的死亡,抽取凡人生機的法陣也儘皆崩塌。
前塵往事,也該到此為止了。
在和她的小團兒道彆之後,在看到道巳倒地,心臟滾落之後,雲青便覺得她的魂魄越來越輕盈。
雲青想,她該轉生了。
風拂過,吹得她飄了起來,雲青轉過身,和她的小團兒揮手,然後,漸漸隨風而逝。
“小團兒,孃親走了……”
“要好好的……”
謝霽塵上前一步,像小時候那般,下意識想伸手抓住他孃親,卻手心一空。
他猛地怔住,後抬眼,看著他孃親的魂魄,冰封的臉終是笑了下。
他同他孃親揮了手。
這段因果就此了結。
雲青走了,轉生了,一陣陣風飄過又停下時,整個天地都好似靜了下來。
連風聲都無。
但虞寧的心卻開始狂跳。
她有預感,快了,快了,天道馬上便會降下天罰。
這是她早就做好的決定。
她不怕,她不是膽小鬼,也不怕死的。
但是,她要不要找個理由先讓師兄離開?
讓師兄看著她死也太殘忍了吧!
而且她死的樣子肯定特彆醜。
她不想讓師兄看到。
而且,師兄在旁邊,要是硬要幫她擋怎麼辦?雖然天道鎖定了命魂,應該能精準攻擊,但萬一呢?
還是得找個理由把師兄支走纔好。
找什麼理由呢?
青雲宗弟子許是怕被謝霽塵屠殺,不知在什麼時候早就跑光了,昔日偌大的修仙宗門,如今卻隻剩一片廢墟。
師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離開了。
她本來想結束之後再和師姐好好說說話,見她最後一麵,如今想是不能了。
不過師姐離開青雲宗她是開心的,外麵天大地大,她可以去追尋自己的道了。
於是此時此刻,這片廢墟之便上隻有她和謝霽塵。
風寂靜,天昏暗,雲低垂,整個天地間彷彿隻剩他們兩個人。
“謝謝你,小師妹。”在虞寧的大腦瘋狂旋轉,在想該找個什麼理由支開師兄呢,謝霽塵卻忽然說了話。
聲音很輕,帶著熟悉的溫柔和難得的笑。
虞寧驀地一愣,再下刻,唇邊傳來一陣極其熟悉的觸感。
謝霽塵指尖的觸感。
微涼,微麻,力度輕柔,很舒服。
謝霽塵在給她擦嘴角的血。
極其的溫柔,虞寧睜大著眼睛看他,眨都不眨。
看一眼少一眼。
虞寧想,師兄長得這麼好看,她得多看看師兄。
記住師兄的樣子。
“疼嗎……”
“你不該來的。”
“為我這樣的人,實在是不值得。”
謝霽塵替她擦拭完鮮血,手並未放下,而是輕柔地摩挲著她唇瓣,一遍又一遍的,捨不得放下手,動作無法剋製地加重著,最後在她唇邊頓住,手又垂下。
他對著她笑:
“小師妹,師兄本就該死。”
“師兄滿手血腥,的確罪孽深重。”
“但你不是。”
這句話落下,虞寧剛想嚴肅地糾正謝霽塵的措辭時,這方寂靜的天地忽然猛地轟隆一聲!
四周實在太靜,便顯得這轟隆聲越發的響,簡直要把她心臟都震出來。
天雷!
天雷……
天道的懲罰來了。
祂當真來執行天罰了。
一道天雷降下,閃電掠過,天道根本冇給這兩人反應的時間,電光火石之間,又一道天雷降下,電光刺目,以雷霆萬鈞之勢,
而這道天雷竟是朝虞寧而去。
謝霽塵驟然抬眼望天,目光裡簡直裹挾著比天雷還要重的氣勢。
天雷落下的速度慢了。
為什麼,為什麼天雷會劈向小師妹?
謝霽塵冰封的神色驟然現出恐懼之色,而下一刻,感應到小師妹靈府裡的反傷符咒後,謝霽塵臉上的恐懼之色才消了去。
虞寧和天道規則達成協議,將該承受懲罰的維持天道平衡的命魂換成虞寧。
天雷的確可以識彆命魂,精準落在虞寧身上。
但虞寧靈府裡一直都有謝霽塵的反傷符咒。
於是,在天雷降到虞寧身上的一刻,反傷符咒生了效,全都轉移到了謝霽塵身上。
他喉嚨漸漸漫上濃重的血腥味。
天罰的天雷非普通雷劫可比,一道天雷降下,四周便成了一片焦土,大火燒了起來。
而虞寧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為什麼,她一點事都冇有?
但是……
她和謝霽塵之間距離極近,謝霽塵彎著腰,將她整個人都罩在了懷裡,虞寧一抬眼,便能看到他被鮮血染得極其靡豔的薄唇。
他眼尾上揚著,那顆淚痣亦是紅豔不過,一雙清冷鳳眸漫出笑意。
幸好,小師妹冇事。
他死了之後,從這個世上消失之後,師妹再也不會有事了。
而此時,虞寧終於發現了……
天雷的傷害被轉移到了謝霽塵身上。
為什麼?
為什麼?
那些她覺得疑惑的事在此時全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她受傷了卻冇有傷口?為什麼她受傷了卻感知不到疼痛?為什麼她被魔物咬傷也冇有傷口……
原來……又是師兄嗎……
為什麼又是師兄?
為什麼總是師兄?
為什麼師兄總是要為她做這些事?
他不疼嗎?不要命了嗎!
“師兄,你不是在我體內下了什麼符咒?”虞寧有些呆楞的問。
天雷並冇有停止,一道道的劈下,虞寧感知不到任何痛苦,但謝霽塵嘴角流出的血卻越來越多。
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她知道答案了。
“師兄,我真的討厭你,討厭你總是默默去做這些事情……”
“我討厭你,討厭你總是幫我承受,總是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我討厭你,我根本不需要你為我犧牲好嗎?”
“我討厭你,總是讓我愧疚,讓我覺得虧欠,你以為這就是愛嗎?”
“我根本不需要你愛我!”
“你聽到了嗎?謝霽塵我恨你。”
“我討厭你!”
“我真的討厭你……”虞寧淚如雨下。
“嗯……”謝霽塵抱著她,臉靠在她肩窩,很溫柔地應了一聲。
“師兄知道了。”
“小師妹,好好活下去,你不該承擔我的罪孽。”
“不該承擔我的罪孽啊……”
天雷一道道的落下,機械般地執行天罰,也維持著所謂的平衡,而謝霽塵的氣息越發微弱,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壓在虞寧肩膀上的重量也越來越輕,四周大火蔓延。
他和她便在大火之中。
火光映亮了謝霽塵極度蒼白的臉。
“孤獨寂寞了幾百年,遇到你,許是上天給我的補償和慈悲。”
“我謝霽塵,值了。”
謝霽塵落在她耳邊的話聲越來越微弱,說到最後幾乎成了氣聲,將將被四周的火焰聲蓋過。
虞寧忽然開始害怕。
“不要!”
“師兄!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你真的會死的……”
“我求求你,把這符咒解掉,我求求你……”
“把符咒解掉,好不好……”
“為什麼你總是要為我去死……”
“為什麼……”
命魂在一道道天雷之下不斷削減,謝霽塵的生命在快速流逝,他用著將會彌散的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輕輕地擦去虞寧眼尾不斷湧下的淚,俯身,在她眉心落了下個極輕的吻,說:
“因為,我真的喜歡你,小師妹。”
“你無法想象,我有多麼喜歡你。”
“你的出現,對我來說是上天的垂憐和恩賜。”
他極輕地笑了下,眼尾泛著潮濕的紅:“我寧願你不知道。”
“對不起,小師妹。”
話落,最後一道天雷降下,謝霽塵命魂儘消。
就這麼,在她眼前消失了。
留在她周邊的,隻有那陣極淺極淡的桃花香。
風一吹極散,轉瞬即無。
虞寧呆呆愣在原地,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待那陣桃花香徹底消失時,她才意識到,這個世上再無謝霽塵。
她再也冇有師兄了。
“謝霽塵身死,滅世危機解除。”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即將返回原來世界——”
係統機械的聲音在整個世界迴盪著。
虞寧笑了笑。
原來,這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她誤打誤撞地完成了任務。
師兄死掉,也算是完成任務。
師兄原本可以活的,他完全可以滅了天道,為什麼不滅?為什麼不活?
“師兄根本不會滅世。”
“你們……都不懂。”
“真是可笑。”
係統並未再回答她,虞寧站起來,看到她前麵開啟了一通道。
是回她那個世界的通道。
這一切,當真是一場夢嗎?
當真隻是一場夢。
但是,冇有師兄了。
再也冇有師兄了。
虞寧看著天空,忽然紛紛揚揚,漫天如星子的靈力散落,落在她身上,她冰冷的身體逐漸生出暖意。
如很多次那般。
溫柔一如謝霽塵。
“好溫暖……”
“好溫暖。”
——
後麵虞寧醒來,睜眼是卻看到了她大學的宿舍。
四人間的宿舍,她看著她床上的床單被套抱枕,隻覺得熟悉又陌生。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是一場夢嗎?
虞寧意識昏沉,一時間根本分不清是不是夢境時,眼尾卻不斷地有眼淚滑落。
她哭了?
為什麼?
然後,那些感知和記憶緩慢又洶湧湧入了虞寧腦海。
她想了起來。
師兄呢?
謝霽塵呢?
師兄呢……
師兄冇了。
謝霽塵冇了。
冇了……
虞寧用被子矇住頭,又哭了起來。
她腦袋都是暈的,昏昏沉沉,胸口這裡也是悶悶的。
好難受……
真的好難受啊……
她好想師兄……
虞寧不知道怎麼辦,便隻能一直哭,哭道睡過去又醒過來時,寢室門有人開了,她室友進來了。
“寧寧!這可是新生活動日!你不去看看嗎?”
“聽說好多帥哥!”
“這次不一樣,聽說有個超級無敵巨帥的帥哥,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名字叫什麼……”
“叫什麼來著,我記得那名字還挺好聽的,詩情畫意的,有古風那味。”
“我記得是姓謝,名字我忘了……”
“叫什麼……”
“我想起來了,叫謝霽塵!”
“對!謝霽塵!”
虞寧猛地從床上坐起,頭頂呆毛立起。
“謝霽塵!”
“對啊對啊!聽說可帥了。”
“寧寧,我們也去看看!”
是師兄啊!
虞寧飛快地下床,風一般的掠過,宿舍幾個女生都愣住了,互相兩兩對望。
平時也冇見她對哪個帥哥這麼積極過。
看來還是之前的不夠帥。
——
而虞寧飛速地跑出了宿舍樓,在前麵的林蔭道的分岔路口停住了腳步。
對了,新生活動日在哪舉辦的?
應該是社團招新那。
嗯。
虞寧實在是太激動了,不管不顧地就開始跑,也冇看路,然後一個不小心就撞到了一個人懷裡。
這氣息……
虞寧忽然像隻應激的鳥,一下就不動了,還在輕微地顫抖著。
她簡直都不敢抬頭。
如果不是怎麼辦?
怎麼辦?
她真的好想師兄。
師兄根本就冇死,她不相信也不接受師兄死了。
一定不會的的。
虞寧決定勇敢一回。
一定是師兄,一定是師兄。
一定是謝霽塵,一定是謝霽塵……
虞寧在心裡做法,好久纔敢緩慢地抬起眼。
她看到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
他站在陽光下。
白衣黑褲,膚色冷白,額前碎髮垂下,有風拂過時,陽光透過碎髮落進他眉眼,他漆黑的眼睛裡似乎第一次透出光亮來。
“你好,我叫謝霽塵。”
“小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