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與他結了情蠱。
這一夜還未結束,晨曦將至,青雲宗山下血流成河,腐肉成山。
滔天的血腥氣衝湧著晨霧,似是將這層繚繞薄霧都染成了血色。
一群身著修士服的弟子被黑氣纏繞,雙目呆滯無神,瞳孔爆裂突出,他們的眼珠子像是將從眼眶掉出,幾乎要碰觸到鼻骨,四肢以一種怪異的角度彎折,往前伸去的一截手臂經脈暴起,上麵鋪滿了怪異的血色咒文,看去極其可怖。
修士與修士打鬥,慘叫聲怪叫聲刀劍聲和血肉四濺聲中,還夾雜著黑氣裡溢位的狂笑聲。
“哈哈哈,殺吧!殺吧!”
“全都為本尊所用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修士自詡正道之人,還真是脆弱啊……”
接連不斷的狂笑聲在四周震響,似從無數個黑影中發出,從這鮮血惡念裡吸食力量。
“徐昭!你醒醒!你不認識老子了嗎?!”當徐昭染了魔毒失控,五指成爪抓向他頭頂時,張嶸大喝一聲抬劍去擋,但中了魔毒的人皮肉比鐵還堅硬,不過擋了一擊,劍身便已裂出縫隙。
怕是再來一下,這劍便會四分五裂,他將被他這師弟開瓢。
隻要破一點皮,便有感染魔毒的風險,又何況直接腦袋開瓢,到時候他也會成為這樣一個活死人。
四周打鬥仍在繼續,黑氣愈來愈重綿延千裡,從山下演武場望去漫無邊際,幾乎蔓延至各處仙山,被魔毒控製的人越來越多,怪物似的叫聲與魔族笑聲此起彼伏,簡直將這處仙門聖地變成煉獄。
“唉,你說你非要跟著師兄出來做什麼,這下感染了魔毒,就算我不殺你也會死在那謝霽塵劍下。”張嶸歎了口氣,舉著劍的手腕已然開始發抖,膝蓋也往下彎了幾寸。
眼見著就要劍碎,同門的五爪將要破開他的頭顱。
“要不我們兄弟一起投奔魔族算了,就算我冇有感染魔毒,那謝霽塵見我同你打鬥,必定會認定我被感染,將我一劍斬殺,這裡的兄弟都活不下來。”
從徐昭咧開的大嘴裡流出黑色涎水滴在他臉上,張嶸恨恨咬牙,看了眼四周,隻見黑氣血霧之中,一抹抹劍氣發出淩厲白光,瞬間將黑氣滌盪殆儘,隻是黑氣散儘之後,便是更深的血霧。
連慘叫聲都聽不見,劍光所觸即消弭。
張嶸額頭滲出豆大汗珠,嚥了咽口水。
“張,張嶸,你,你,快,走,對,對不起……”
從那人哼哧哼哧的,怪物般的粗喘聲中,突然發出了幾個細微卻清晰的音節。
是人的說話聲。
但不過片刻,意識轉瞬又被魔毒侵蝕,五爪指骨成了個極其扭曲的形狀,將將要捏爆麵前人的頭顱。
“徐昭!……”
在張嶸怔住之時,電光火石之間,他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話也冇說完,便有一陣厲如刀刃的劍風擦過,他驀地被劍壓懾住,不能動彈。
“退下。”
淡淡二字冷如月色,聲將起,一道劍風浸滿寒霜冷意,在聲音未落下之前,便將那人斬殺。
血霧更濃了,那三尺青鋒卻仍舊雪亮剔透,不沾絲毫鮮血,在黑氣和血霧中,這抹白色簡直有種詭異的美感。
徐昭倒下,身上佈滿的血色咒文逐漸退去,但瞬間,這具軀體也成了屍體,魂靈被斬碎,血肉成了一攤腐肉。
尋常武器傷不了被魔毒感染的人,但謝霽塵早已修出劍意,本命劍與他同源,也有他強大無比的靈力,破蝕劍出,魂靈儘消,連轉生的可能都無,無論是妖是魔,還是人。
他劍下從不見生靈。
這也是彆人畏懼他,仇恨他的一個因由。
張嶸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手摸到一灘血水,驚恐地看著麵前那個白衣染儘鮮血的男人,眼睛瞳孔慢出恐懼的血色,明明是白衣仙君,卻像是在看著什麼怪物。
那,那把劍若是斬向他,他,他……
周圍黑氣忽然翻湧如海,凝聚成無數個猙獰的形體。
“不愧是第一劍修,殺起同門也毫不手軟。”
“隻是仙君啊,這麼多人你殺的完嗎?哈哈哈哈,你殘害同門滿手血孽,你的這些同門不會對你群起而攻之嗎?哈哈哈哈哈哈”
魔音環繞,魔氣衝湧,更加衝擊人的心智。
青雲宗的每一位弟子都知道,青雲宗有位幾百年難得一見的劍道天才,無情之人修無情之道,練無情之劍。
他們知他修為高到恐怖,飛昇不過臨門一腳,也知他為人冷心冷情,恪守規矩法律,儼然不像是人。
自他執法以來,劍下亡魂無數,從未有過一絲手軟和猶豫。
隻要沾染魔毒,便會成為劍下亡靈。
不,甚至未染魔毒,隻要他說你該殺,你便必會死。
就連天隱峰的首徒孟不疑都被他以感染魔毒為由抓走,生死不明。
魔音盤旋,不管是感染還是冇感染的修士,皆機械轉頭,齊齊看向血海中的白色身影,望向那位青雲宗那位大師兄。
白衣染血膚色極白,三尺青鋒握在手,劍尖輕點血地,平日裡的光風霽月竟莫名透著幾分驚悚。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看去的確比那些怪物不像人。
驚恐霎時如瘋長藤蔓,爬上每一個人背脊。
但謝霽塵麵無表情。
他鳳眸微闔,目光掃過四周成千上萬的黑氣形體,聽著魔音的耳垂微動。
旋即,在四周充斥的笑聲中,從無數個化形的黑霧裡,謝霽塵抬手,修長五指抓握,靈力迸散如金光,一道尖銳慘叫驀地響起,狂笑聲止。
“啊——”
謝霽塵竟是從這衝湧黑氣中徒手抓了魔尊化形。
魔尊被扼住脖子,雖是黑影卻彷彿被掐住血骨命脈,徒勞掙紮。
謝霽塵五指收緊,骨節嶙峋分明,傾身半跪,將黑影摜在血地。
地麵砸出個巨大深坑,與此同時劍光暴漲,長劍淩空一劃猛然朝下,黑影被劍刃實質般刺穿,釘入地下,噗嗤,一股黑血竟然從冇有實體的黑氣裡噴出。
狂風驟起,日月變色,熹微天光轉眼被遮蔽。
“滾回去。”謝霽塵道。
“謝霽塵!”黑影發出撕裂吼聲,又發出桀桀怪笑,“看來本尊還是小看了你,可惜啊,這不是本尊本體……”
吐血黑影逐漸消散成煙,成片上萬的黑影發出淒慘怪叫。
“冇用的!就算有你謝霽塵也無力迴天!這青雲宗,乃至整個修真界都會為本尊所用!”
“本尊倒要看看,你能守得住幾時!那千乾大陣又能撐到何時!”
魔音止,黑氣瞬間消散,晨光落下幾縷。
青雲宗弟子皆愣在原處,瞳孔睜大,周遭死般寂靜。
謝霽塵提劍起了身,一身白衣早已染儘鮮血塵汙。
他往前走,一道道劍氣橫空飛掠,劍光如箭四射,似萬點寒星,所過之處,一個個弟子接連倒下,鮮血飛濺,轉眼又成一攤攤腐肉。
一個人毫無征兆地倒在張嶸旁邊,張嶸猛地一震,冷汗涔涔,他抹了把汗看過去,卻見那人毫無感染魔毒的跡象。
這人根本冇有感染魔毒!!!
謝霽塵殺了他!
張嶸撐著劍站起,隻見廣場上儘是鮮血,鋪滿了屍體腐肉,有已經魔化的修士,也有冇有魔化的修士!
張嶸恐懼心起,撐著劍的手一軟,又跌在地上,瞳孔驚懼地放大,好似要爆開一般。
他是個嗜殺的怪物,根本不是人!定然!定然會殺了他!
不管他有冇有感染魔毒!
他一定會殺了他!
一定會殺了他……
張嶸佈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謝霽塵背影,恐懼蓋住了一切情緒。
-
日光破開晨霧,落在謝霽塵周身,將他紅白血衣又染上金色光暈。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一共九十九步,每一步台階都染了血。
宗門大門石柱高聳入雲,水紋似的結界四分五裂。
謝霽塵並指施法,抬手布好被破壞的結界後,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血腥味。
鮮血猝不及防地從他唇邊溢位,滴落在他衣襟。
謝霽塵低垂眼瞼,平靜擦去血跡,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好似這是最為平常之事。
在這候了許久的小道童連忙上前,行禮傳話。
“大師兄……”那小道童未及十二,弓著背瑟瑟發抖,他瞥了眼麵前大師兄身上滿布的血,話聲停頓。
謝霽塵還未收劍,指尖被劍意逼出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流,流至劍身又消失,他渾似不覺,隻道:“何事?”
小弟子便磕磕巴巴地說:“宗主說,千乾大陣有異動,讓您儘快修補,免得魔族趁虛而入。”
“知道了,勞煩回話,我這便去。”
謝霽塵如此道,回話有禮,不見絲毫倨傲之氣,那小弟子誠惶誠恐,忙回禮告退。
而方纔倖存的修士也聽到了這話。
張嶸心念一動,緊緊咬牙,他轉向那群劫後餘生,同樣和他一樣驚恐不安的人:
“大家聽我說……”
——
千乾大陣是隔絕魔界與人界的法陣,這個法陣幾千年前便已存在,維持著人魔兩界的秩序。
若是人界的靈氣與魔界的魔氣相當,這陣法便能隔絕兩界,魔界不能越過半點。
但這幾百年來人界靈氣衰退妖物橫行,修仙宗門式微,魔族又藉著魔毒不斷感染修士,使其自相殘殺,魔界魔氣漸有壓過人界靈氣之勢。
為了維持千乾大陣的運轉,不讓魔界破除這一屏障,便要自行注入法力增強人界靈氣。
而謝霽塵作為修真宗門第一人,幾百年都未曾遇到的修道天才,這事便落在了他身上。
好似,這是他理所承擔的責任。
但這千乾大陣運轉了幾千年,豈是隨隨便便注入一些法力便可維持平衡的存在。
不僅要耗費自身極大的靈力和修為,抽取靈力的過程亦是劇痛無比,無異於剝皮抽骨,且修補陣過程不能中斷,否則會遭其強烈反噬。
是以,在有些人眼裡,這便是殺他的絕佳機會。
畢竟其他時候,連靠近這個人都會被威壓所懾,更何況他已在和魔族的對戰中耗費了極大法力,受了重傷。
虞寧清楚地記得,在男配謝霽塵與魔族對戰後,那些渣渣便以謝霽塵藉著魔毒名義濫殺為由,在他修補陣法的時候集中搞偷襲,想要殺他。
雖然那些渣渣最後冇成功,但她還是挺擔心的。
真是可惡,她磕的cp都還冇在一起,怎麼可以就被這些渣渣虐?!
她要去拯救他了!
虞寧想起劇情一上頭,磕cp一上頭,就感覺自己成了拯救公主的騎士,身負重任,來了這次劇情的發生點——千乾大陣。
千乾大陣在魔界與人界的交界處,也在青雲宗的後山禁地。
這處是有彆與人魔兩界的存在,這裡冇有白天隻有黑夜,宛如虛空之地,天際永遠掛著一輪圓月,淒慘暗淡,詭異陰森。
虞寧害怕這樣的地方,但她還是一骨碌來了。
她想告知他此事,希望他能早做防範,支個結界什麼的。
就算她不能幫他打跑那些人,也能幫他點忙吧。
畢竟他一直一個人單打獨鬥,太寂寞了。
但當虞寧哼哧哼哧地趕到時,她遠遠便被一陣陣光要刺瞎了眼睛。
她定睛一看,發現那群人居然比她早到了!
還一群人搞了個什麼陣法,全都嚴陣以待,一個身穿黑衣,身形粗壯的人領了頭。
“謝霽塵!你借魔毒剷除異己殘害同門,你知道你殺了多少師兄弟嗎!”
“謝霽塵!你滿手鮮血,濫殺無辜,今日我們便要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謝霽塵!你橫行霸道隨性濫殺,來日必萬劫不複下十八層地獄!”
“我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
虞寧:能不能說點新鮮的啊!
她扶額苦笑,又開始翻儲物袋。
雖然她使劍不行,但搞些偏門還是可以的。
能阻擋一時也是好的。
她要拯救公主!
—
謝霽塵的確在修補陣法,靈力和鮮血都在快速流失,法陣的魔氣衝湧到他體內,剝皮拆骨之痛,他卻驀地生出一種快/感。
鮮血順著五指橫流,裹挾著靈力湧入陣法,謝霽塵睫毛染了些濕潤水意,在將要逼出心頭血時,他耳邊又響起了那些聲音。
謝霽塵,你橫行霸道隨性濫殺!
謝霽塵,你殘害同門!
謝霽塵,你滿身罪孽!
他循著聲音看去,看到了那群修士,他的目光居高臨下,威壓恐怖。
他隻是看著。
張嶸被這目光一看,好似麵前之人是諸天不可仰望的神佛,在看著什麼螻蟻草木,巨大的,難以名狀恐懼又起。
但是想起徐昭死去的慘狀,想起未染魔毒也被他殺了的弟子,他又咬牙切齒,誓要殺他……
不殺他,他根本活不了……
他看到他和徐昭在一處,便會斷定他也染了魔毒,謝霽塵一定會殺了他。
他一定會殺了他!
謝霽塵以心頭血修補大陣,心頭血被逼出,他喉頭湧出大股鮮血。
“他吐血了!吐血了!”
“大家,大家一起上!”
“就趁現在!一定可以殺了他!”
劍陣運行,張嶸領著那些修士運氣,齊齊對準謝霽塵。
謝霽塵肩頭垂落的烏髮被劍風揚起,他抬眼,卻好似看到了一枝桃花,烈烈明豔。
虞寧正往這來。
一身紅裙,銀鈴環珮叮噹,那髮髻上綁著的紅色髮帶隨風飄動,的確似一支桃花搖曳,是這片混沌虛空唯一的亮色。
謝霽塵微垂眼睫,記了起來。
這是他們最小的師妹。
叫虞寧。
與他結了情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