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過枝葉,帶來稀碎的摩挲聲。
沈奕珩仍那樣望著她。
月色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寒涼的銀邊,那過分穠麗的容貌在陰影裡半明半暗,像是尊被供奉在極高處,不容褻瀆的神像。
他俯瞰著,眼底的情緒深不見底,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對萬事的疏離漠然。
那個位置太高了。
高到連塵世的溫度都傳不上去,彷彿他生來就該如此,這一生,註定孤寂。
「你明明知道,我並非宋家人,亦不會那樣苛待你。」他盯著宋盈的雙目,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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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捨不得傷她。
明明她隻要朝他撒撒嬌,他便會放過她。
他知道,她明明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她每次躲他求他,也是用的這招。
可不逼到絕境,她總是這樣的客氣疏離。
這讓他無端煩躁。
宋盈沉默,隻是怔怔地看著他。
兩世光陰,一世同袍浴血,一世名義家人,她已將漸漸地將他脾性摸了透徹。
他雖心狠手辣喜怒無常,卻不會濫殺無辜。他疑心雖重,卻也講究證據和結果。
她之所以敢一次次地賭他心軟,正是仗著自己行事磊落,對攝政王府,對自己,皆問心無愧。
她算準了,若無實證,隻要她表現得足夠乖順謹慎,他便不會真要她的命。
她故意在他麵前扮柔弱,暴露所有的脆弱,不止是因為心虛害怕和隱藏秘密,也是她知道,隻要這般求一求他,他就會放過她。
上位者那一點稀薄的憐憫,足以暫時壓下莫須有的猜疑。
她也想過,若實在不行,沈奕珩要殺了她。若真是求饒不頂用,便與他拚個你死我活,她未必冇有勝算。
該殺就殺,哪怕是骨肉兄弟亦會置她於死地,更何況是一個外人。
她來王府本就不求被所有人接納,她隻為安穩度日。哪怕有日兵戎相見,她絕不會心慈手軟。
可不知從何時起,有些東西變了。
她捨不得傷害沈沐允,更捨不得傷害沈晨曦和祖母。
就連素未謀麵的攝政王,亦提前派人送了她好些禮物。
就連沈奕珩……
他一次次地放過她,又在危險時救她。他明明早已看穿了她,明明最厭惡旁人欺瞞,卻一次又一次地縱容她演戲騙他。
若是有一日他站在她的對立麵,她好像根本下不去手。
宋盈心中亂得緊。
她低著頭,心裡的那團亂麻總也理不清。
她似乎真的將他當成了家人,雖然有些畏懼他的捉弄,卻也知曉他對自己早已冇有了殺意。
可……
真的是家人嗎?
真的,僅僅隻是家人嗎?
她似乎也說不清。
宋盈有些埋怨自己。
被拋棄的那日她便發誓,感情是最說不清的東西,她早該摒棄,這一世不會輕易動情。
可自己怎麼會變得這樣優柔寡斷?
她幾時起,變成了靠著演戲賣乖來求生的人?
二人沉默無言,恍惚間,宋盈似是聞到了一陣被掩蓋住的藥香。
不是黃精的味道,也不是沈奕珩身上的鬆香,所以她未曾察覺。
直至他們靠得近了,溫度升高,她才捕捉到了那一絲的異樣。
「大人怕是遭了那些刺客的算計。」她忽然出聲,音色有些乾澀。
「什麼意思?」
「他們在你們身上灑了藥,這藥會招來狼群,所以哪怕它們畏光依舊會來這裡!」
「這些狼比尋常山野間的難纏,藥味不散,它們不會離開,哪怕天亮也不會。」
宋盈加快語速,「我之前在書中見過一味藥材,可以驅散狼群,我去尋吧。」
說完,她欲後退。
手腕卻驟然被扣住。
許是一件大氅下待得久了,他的掌心竟有些燙。
「你真想餵狼?」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告訴我在哪,我去摘。」
「你不要命了!」宋盈驚慌地看著他,不知心裡的擔憂從何而起。
沈奕珩冇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注視著她,眸色深得像化不開的夜。
「既在我的麾下,我便要對他們每個人的生死負責。」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腕間摩挲了一下。
「你也一樣。」
宋盈忽的緊了緊衣袖。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又似裹著外衣的寒冰。
抽絲剝繭開來,刺骨的冷直將破土而出的嫩芽夭折,卻又忍不住去汲取唯一的甘霖。
所以他待她好,是因為她和他的死士一樣,效忠於他,為他做事嗎?
她低下頭,看向四周。
群狼環伺,若是強行突圍,定然會有傷亡。
且沈奕珩發現的秘密還未來得及處置,遲則生變,再拖下去也不知會發生什麼。
「我不確定在哪,大人也不認識那草藥。」
宋盈突然握著他的衣袖,「我與大人一同去,你信我,我不會害你。」
她凝視著他,眼底的真摯似火焰灼灼。
沈奕珩微微一愣。
半晌,他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摟著宋盈的腰肢。
「抱緊。」
落在耳畔的聲音像林間落雪。
宋盈下意識地抱緊他。
耳畔風聲呼嘯,樹間的枝葉劃過麵頰,帶來輕微的痛意。
宋盈緊緊盯著所行之處的草木,在落腳時,也會悄悄用力,助他更好地施展輕功。
「太暗了,看不清……」她本就學藝不精,且晚上的草木都長得大差不差,實在難以分辨。
身後十幾隻狼窮追不捨,虎視眈眈盯著他們。
宋盈緩緩攥緊了拳。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或許還冇等找到藥草,沈奕珩的內力就耗光了……
「你去找。」宋盈穩穩落地,卻見少年站在她麵前,緩緩握緊腰間佩劍。
「那群狼少說也有三四十隻!你縱然武功再高也應對不來!」宋盈急得想去拽他。
「應該就在這一片了,我們多轉轉,會找到的!」
「天快亮了。」低沉的話語,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和。
天要亮了,可他找到的秘密,卻不能暴露在陽光下。
「盈盈聽話。」
溫熱的掌心,輕輕覆在她的頭頂。
卻不同於之前的威脅,反倒是帶著些許的安慰。
宋盈來不及說些什麼,便瞧著那道身影快速砍死撲上前的狼,長劍上的血珠子順著劍刃滴落在地。
她被人輕輕扶住雙肩,「我信你。」
旋即,那人再度離開。
隻身一人,替她擋住因嗅到血腥味發瘋發狂的群狼。
宋盈不敢耽擱,快速尋著藥。
她心裡亂得緊。
她害怕,怕他因自己受傷喪命。
卻又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