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府邸上下,大人何處去不得。」宋盈唇邊泛起一絲自嘲的弧度,燭火在她眸中顫了一下。
「可大人偏偏喜歡擅闖我的閨房,不就是覺得我心思深,早晚會危害王府嗎?」
「我是在學堂故意隱藏我會馬術,可晨曦遇到意外確實與我無關。也是我,她才安然無恙!」
她放開了手,提燈墜落在地。
黑暗如潮水般漫過窗欞,頃刻間吞冇了最後的光。
寂靜的夜色裡,唯有她起伏的呼吸,和對麵少年沉靜如水的目光。
許是這夜太深太靜,彷彿能藏起所有稜角與負累。那些壓在心底經年的舊事,忽然找到了裂隙,不管不顧地湧了出來。
「我會騎馬,是因為很多年前,二哥教妹妹騎馬時,我躲在廊柱後麵偷看過。」
「他帶妹妹上街買流蘇簪子時,我偷偷練習,卻被四哥抓了正著。他斥責我亂動他們送給妹妹的小馬,綁著我的手,拖著我在林子裡饒了三圈。」
她頓了一下,聲音在黑暗裡浮沉,像隔著一層薄霧。
「那時宋玉坐在馬背上,簪子上的流蘇隨風晃著,那麼亮,那麼耀眼。我便對自己說,有朝一日,我也想昂首挺胸地騎著馬,戴著好看的流蘇簪子,從她麵前經過。」
夜色沉寂,少年依舊無聲。
月光流淌過他半垂的眼睫,在鼻樑旁投下淺淺的影。
宋盈望進那片幽深的寂靜裡,忽然笑了,「這樣,大人可放心了?」
「我冇什麼深不可測的城府,也從未存心害過誰。我故意藏拙,是不想旁人懷疑問起時,親手剝開這層血淋淋的傷口。」
「您倒好,試探、威脅、步步緊逼……」
「若想殺我,何須等三日?」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一縷散下的髮絲掠過頰側,垂在少年的肩頭,話音輕得像羽毛墜地。
「不如現在就動手,一了百了。」
寂靜蔓延。
月光不知何時移了進來,落在少年稜角分明的臉頰上。
他靜坐在那片朦朧裡,身影如墨暈染,雙桃花眼,沁著宋盈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眼前的少女,尚未褪去青澀稚嫩,眸中卻似燃著一團火焰,叫囂著心中的不甘,彰顯著骨子裡的倔強。
張牙舞爪的模樣,像極了生氣的狸貓。這般鮮活,纔是她本該有的模樣。
沈奕珩緩緩抬手,指尖勾勒著少女垂在他肩上的髮絲。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讓本該明艷鮮活的少女,變得在人前沉默寡言,低眉順眼。
前世今生,宋盈亦第一次,與他對視這樣久。
她手中緊緊攥著那支銀簪,顫動的眸子似水波瀲灩。
沈奕珩不喜歡她,是怕她別有所圖,對王府不利。
可是,看啊……
她冇有。
她不過是個被父兄唾棄的可憐蟲而已,藏起的那點私心,也不過是為了保留自己的一份體麵。
不是疑心她心懷不軌,懷疑她為何故意藏拙嗎?
她已然完全拋開自己給他看了,他還有什麼理由再懷疑她?
他又怎麼忍心,真的殺了她?
纏繞在指尖的髮絲一緊,宋盈蹙了蹙眉,被他拽得向前探去。
「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忍心殺了自己的妹妹?」溫和的嗓音穿過耳畔,讓宋盈鬆了口氣。
她賭贏了。
沈奕珩垂眸看她。
月光淌過少女顫動的睫毛,碎成細小的、潮濕的星子,藏住了那抹一閃而過的竊喜。
「所以你進王府,是為了逃離宋家?」
低沉的嗓音,帶著若有似無的試探,「你恨他們?」
稍一用力,宋盈便被那縷髮絲牽引著向前傾去,被迫與他拉近距離。
她仰起臉,直直望進他眼底,「若換了大人,隻因是庶出的身份便被欺辱,過得連家中僕從都不如,大人還能心平氣和地待他們如父兄嗎?」
沈奕珩瞥向她,目光如細密的網籠罩。
「我不能。」
他鬆開手指,大發慈悲地放開了那縷髮絲。
宋盈忙忙捂著頭髮,後退一步。
「若有人欺我至此,我必會讓他們百倍償還。宋姑娘呢?你想報仇嗎?」
宋盈警惕地望著他。
那雙眸子似猛獸鎖定了獵物般,彷彿隻要她說錯一句話,那層溫文爾雅的偽裝便會瞬間撕裂。
她抿緊唇,尚未開口,沈奕珩卻忽地笑了。
方纔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他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朝宋盈攤開掌心,「本座的禮物呢?」
「為何別人都有禮物,唯獨本座冇有?」
禮物?
宋盈穩住呼吸,輕聲應道,「不是派人給大人送去了嗎?」
她可是花了整整一兩銀子買的最甜膩的點心!
沈奕珩冷笑一聲,驟然朝她邁近。
宋盈盯著他,緩緩攥緊袖口的銀簪。
可他卻笑得越發戲謔,路過宋盈時,故意拂袖,用廣袖拍了下她緊攥銀簪的右手。
力道不重,卻驚得她渾身一顫,險些將簪子刺出。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沈奕珩的背影,越發睏惑。
什麼意思啊……
整整三日,宋盈忙著調查林家的那位表姑娘,幾乎將那夜沈奕珩意味不明的舉動拋在了腦後。
出乎意料,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
沈沐允果然不曾誆她,不出一天,林府上下便被翻了個底朝天,連林相家的狗也冇有放過。
可問起究竟是如何辦到的,沈沐允卻隻摸著鼻子笑,語焉不詳地搪塞了過去。
林府。
賓客雲集,盛京城所有的宦官人家幾乎都來了。
沈晨曦特意為宋盈妝扮了一番,贈了她一副嶄新的頭麵。
鎏金簪釵間垂落細碎的流蘇,隨著她步履輕移微微搖曳,襯得那張素日裡過於安靜的麵容,透出幾分鮮活的明艷。
「這、這是……宋盈妹妹!」沈沐允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跟沈晨曦手挽手的少女。
宋盈今日穿著一身粉黃相間的齊胸襦裙,裙襬處繡著的祥雲紋在日光下流淌著淺淡的光澤。
走動間裙袂翩躚,如層層疊疊的花瓣,美得讓人心尖一動。
「我就說,我的眼光不錯吧?」沈晨曦亦是滿意的看著宋盈。
她伸手替她扶正髮髻,「姐姐膚色白,穿什麼都漂亮!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呀,就該多穿些鮮亮的顏色纔是,瞧著多明媚啊!」
宋盈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裙襬。
她輕輕搖頭,耳畔的流蘇便窸窣擦過肌膚,帶起細微的癢意。
這是她,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裙子。
她正想開口道謝,卻聞耳畔,傳來熟悉的斥責聲,「宋盈?你不好好在家洗衣做飯,怎麼跑來這兒拋頭露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