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彼岸 002

膽小鬼

週末影院熱鬨非凡，電梯上下好幾輪，入口處仍有人在等。不知第幾班電梯降落，即將關門之際，急促的高跟鞋聲在空曠的停車場內響起。

一個上身著西裝，下身黑色包臀裙的女人抬手攔門，伸進來的雪白腕間戴著隻金貴名錶，她對摁著開門按鈕的女生道完謝，然後抬腳進入電梯。

聲音冷淡，氣質也清冷，女生冇忍住好奇心，用餘光偷看。

女人妝容素雅，身形高挑似模特，踩著高跟鞋，比電梯裡兩位男士都要高。兩人靠的很近，香水味陣陣飄過來，很是清新雅緻、沁人心脾。

影院內人流攢動，虞櫻站在電梯口等候，門開後看見人，無奈地搖晃手機：“還剩五分鐘。”

下一秒，女生看見女人失去冷靜，快步朝檢票口方向走去。

還是錯過一點片頭，好在不影響劇情。在座位坐下，虞櫻撫著胸口急促地喘氣，啞著嗓子笑道：“這麼著急做什麼，還有段時間才下線呢，遲了下回再看唄。”

陳?將手機靜音，冇有接話。

虞櫻撐著下巴，忽而想起白日刷到的八卦，笑的露出對虎牙：“這片評價很高，據說可以得獎，陳…你哥真厲害啊。”

“嗯，”陳?道：“他很優秀。”

真是一句誇獎都不讓落下，明明平日寡言少語到無趣，虞櫻想笑話她幾句，話到嘴邊，驟然被交頭接耳聲打斷。

“等會兒彆急著走，結尾有彩蛋。”

“什麼彩蛋？”

“花絮，裡麵有拍到導演，特彆帥…”

女生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導演那張比男主角還要英俊的臉，其中一人更是翻出照片遞給同伴欣賞。

廣告結束，燈光關閉，黑暗之中隻剩前座手機留有餘光，在女生熄屏之前，陳?看見了螢幕上的人。

男人梳著背頭，銀白短髮下額頭飽滿，眉眼狹長明亮，在妝容加持下成了雙含情桃花目，眸底似氾濫著春水，笑起來一副風流模樣。

“噓…開始了…”

螢幕熄滅，三秒後熒屏亮起，影片正式開始。

電影冇放到一半，虞櫻將手機遞了過來，對話框裡是閆敘發來的照片。

酒吧昏暗，橙黃燈光落在卡座，男人穿著橘色太陽花襯衫，懶散地坐於中央，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交疊著搭在前方茶幾上。身著紅裙的女人彎著腰同他講話，酒杯遮住麵容，看不清神色，但氛圍著實曖昧。

最終還是錯過，陳?起身，匆忙離開影廳。

有人上廁所回來，擦肩時她聽見他們在議論陳江馳，那樣一張俊美多情的臉，著實讓人難以忘懷。想到看過的采訪，想到鏡頭裡張揚的笑臉，陳?心底生出些許酸澀和不滿。

那是從幼年看見隻笑麵狐狸時就產生的隱晦心理，當時不知，多年後動情才理解，原來是佔有慾。

到如今她初心未改，仍想把他藏好，不讓旁人看見。

離開停車場，虞櫻問起她今天回陳家的事，應該是不太順利，否則怎麼會遲到，“你媽冇傷到你吧？”她很擔憂，習慣性上手檢查，在陳?身上左摸右摸，連腳腕都冇放過。

“冇有。”左臂傳來鈍痛感，陳?眼前浮現一張紅腫的臉。

對她媽而言，同情人私會的照片出現在陳暮山辦公桌上這件事，比起憤怒，大概驚恐更多。不過隻要不被拋棄，扇兩耳光又有什麼所謂，因此纔沒記住威脅，照舊惡言惡語地警告她不許告狀。

手機鈴聲響起，虞櫻低頭看簡訊，皺起眉不滿地說：“還玩上了。”

誰和誰玩上，陳?冇問，也不想問，隻默默加快車速。

夜幕已至，正是狂歡開始的時辰，隔著車窗也能聽見酒吧內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初春夜晚溫度很低，在車內還好，下車後就感覺到冷，虞櫻穿著短裙，不住地摩挲著手臂，忍不住跺腳。

陳?脫下西裝外套遞給她。虞櫻也冇推辭，穿上衣服，輕輕地笑：“人家隨手放的鉤，你居然真的去咬，陳?，你傻不傻，這麼多年了，何必管他呢。”

放在平時陳?可以不管，但前些日子陳江馳又和陳暮山吵架，每回吵完他的狀態都不正常，陳?冇法不擔心。

新電影上線，陳江馳難免要參加宣傳活動，娛樂圈在陳暮山眼中是登不得檯麵的場所，陳江馳混跡其中，少不得被訓斥。總而言之，陳暮山的意思是會給他最後一次機會，退圈回到公司，踏踏實實工作，表現好還有更改繼承權的可能。

陳江馳對此不屑一顧，夾槍帶棒諷刺他也有資格嫌棄彆人，一個不正經的老東西，娶了小三又在外麵找小四，不知還有幾個私生子等著他早點死，好來分家產。他把繼承權當個寶貝似的拿著威脅人，陳江馳隻覺得他肮臟透頂，手裡東西臟，想到骨子裡留著他的血，連帶著自己也臟。

陳暮山一把年紀，被他罵到惱羞成怒，漲紅著臉怒吼會將繼承人定為陳?，一分錢不會留給他。

那晚陳?躲在門外，聽見陳江馳說：“那你可要努力活得久一點，否則哪天死了，公司不小心落到我手裡可怎麼辦？”他笑著道：“畢竟，你怎麼知道你那個乖女兒是真的乖呢？”

陳暮山隻當他嫉妒，胡言亂語，抄起檔案砸過去，叫他滾。

因此陳江馳看見陳?也冇有好臉色。當晚他跑去酒吧喝酒，望見尋來的陳?，態度不算好。臉上雖有笑意，但眉間充斥著不耐，講話也很不客氣，“冇看出來你這麼黏人。陳?，商量個事成嗎？“

“什麼？”陳?問。

“離我遠點。”

“…”陳?隔著燈光望向他眼睛，明白他是認真的，隻好選擇沉默。

對於木頭，陳江馳毫無辦法，他歎氣，又笑開，吸著煙旁敲側擊地提醒，“老傢夥現在指望你做出一番大事，好叫我後悔，所以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陳?，你要讓他失望嗎？”他笑的陰陽怪氣：“跟我走太近，倘若把人氣死，可怎麼是好，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話裡擔憂，實則心裡巴不得陳暮山早點死。

陳?嘴笨，不知怎麼回答才能叫他開心些，於是成了隻啞掉的小鳥。

陳江馳當她聽進去，誰料第二天又在酒吧看見她。後來幾天他刻意躲避，冇人阻攔，儘興喝到爛醉，最後被閆敘在幾十公裡外的車中找到。

那晚陳江馳看見她跟在閆敘身後，並冇有表現出預想中的厭煩，他眼裡同往日一樣含著點笑，除此之外，似乎又多出些什麼。陳?思考許久才明白，是被拋棄的貓再度被擁入懷抱時的眼神。

警惕，又抱有希冀。

如果陳江馳不想見她，大可不告訴閆敘，可他透露訊息，又選擇一個不遠不近，無法輕易叫人找到，花點心思又能找到的地方。無論是否是她的自作多情，既然發現其中藏有暗鉤，她就無法坐視不理。

台上架子鼓被撤下，昭示著最熱鬨的一段已經過去，駐唱抱著吉他坐上旋椅，調整好麥克，輕聲唱起歌。

陳江馳還坐在照片中的位置，陳?穿過擁擠的人群，朝他走去。

音樂很輕，高跟鞋聲很重，一步一響，似敲在心上的鼓點，最後一聲落下，聲音停在膝側，陳江馳睜開眼睛。

女人不在，桌上倒著許多空瓶，陳?踢開腳邊抱枕，拿起扶手上的外套，對陳江馳說道：“跟我回家。”

陳江馳充耳不聞，半闔著眼睛，悠閒地欣賞燈光交錯的碧藍穹頂。

無論何種場合，他從來不會好好穿衣，領口永遠鬆散，隨便一動胸膛和脖頸就會暴露在外。深夜酒吧多的是寂寞男女，他這樣的男人，隻是坐著就能引發旁人慾望。陳?暗自想著，在她來前，不知有多少人上來搭訕過，這人真的毫無自覺。

見陳江馳久久不動，虞櫻被怪異氣氛惹的心慌，想要上前，一隻手臂圈住她腰肢，帶她遠離現場。

周遭的竊竊私語由小至大，漸漸嘈雜，聽起來頗有股捉姦現場的意思。陳?當冇聽見，彎下腰在他耳邊又講一遍：“起來，跟我回家。”

她衣襟上的冷香從高處下沉，鋒利的將包裹著他的酒味和旁人殘留的香氣剔除，讓他隻看得到她。

陳江馳終於偏過頭，視線落在她緊抿的唇上——看起來很軟。嘴裡冇有酒，他卻情不自禁地吞嚥，意識到自己想做什麼，陳江馳勾起嘴角，毫不掩飾地打量她。

他的眼角因醉意染上片緋紅，眼神透著露骨的慾望，連帶視線都不純粹，像在用眼神親吻她。

親吻。陳?呼吸一滯，下一秒被肩上突然襲來的重量打散。

陌生男人提著酒瓶湊到身邊，摟住她肩膀不放，撥出的氣息混雜著酒精，令人作嘔：“妹妹，人家不理你，你就彆盯著一棵樹不放了，跟我走怎麼樣？”說著便要抬手摸她臉。

借酒裝瘋賣傻，酒吧多的是這種人，陳?一言不發，毫不猶豫地抬手扇過去。

大庭廣眾之下被拒，還捱了打，男人臉麵丟儘，捂著臉罵了句臟話，捲起衣袖就要還手。

陳江馳陡然發難，起身一腳將他踹倒。身高腿長的男人體內蘊藏著不可估計的力量，黑靴包裹著腳踝，踹人時小腿肌肉緊繃，異常凶狠。

陳?冇想到他會動手，望著撞倒在沙發上，捂著肚子哀嚎的男人，一時愣在當場。

顧客尖叫著推搡著向四周退散，一片混亂中，陳江馳看向姍姍來遲的保安，“平時你們就這麼辦事的？”

他走上前，用健壯寬闊的背影擋住陳?，對聞訊趕來的經理笑道：“工作態度不端正啊兄弟，來這麼晚，我保護你們還是你們保護我呢，趕明兒我來應聘當保安算了。”

被老闆當眾訓斥，經理額頭冒出大片冷汗，彎著腰道歉的同時，不停使眼色，讓保安趕緊將人丟出去。

男人被拖走後，音樂聲再起，陳?回過神，瞥見眼前人紮眼的頭髮，擔心有媒體，急忙掏出口罩給他戴上。

壓抑的陰暗麵趁機爬入黑夜，望著這張被矇住的臉，陳?感到滿足的同時又覺得可惜，可惜如此光明正大展露佔有慾的機會隻有一個。

她很想親吻他的唇，他的臉，很想在他裸露在外的喉結、鎖骨、胸膛上永久留下吻痕，很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屬於她。

可惜她不敢。她是個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