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著涼,顧靖的身影踏著月色而來,衣襬掃過院角的菊瓣,悄無聲息落在葡萄藤下。
立夏守在廊下,見了人偷偷給自家姑娘比了個讚,果真是料事如神。
李雪薇將杯中剩餘的菊花酒一飲而儘,抬眼看向他,眉梢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站著乾嘛?不累嗎?”她拿起酒壺,給對麵的空杯斟滿,黃澄橙的酒液泛著花香,“還是皇兄就喜歡被人仰視的滋味?”
顧靖朝身後的明月擺了擺手,後者會意,身影瞬間隱入夜色,隻留院中的燈籠晃著暖光。
李雪薇伸了個懶腰,活動著發酸的肩頸,語氣帶著幾分抱怨,“皇兄可讓我好等,坐得我屁股都麻了。”
顧靖在石凳上落座,目光順著她的視線掃去,葡萄藤長廊蜿蜒至小院深處,廊下燈籠暖光搖曳,鞦韆繩垂在花叢旁。
這是李雪薇平日裡曬太陽、發呆的好去處。
“皇兄找我,何事?”李雪薇率先打破沉默。
顧靖收回目光,剛開口提及宮宴,“那日宮宴……”
李雪薇含笑開口,“謝謝皇兄的好意,不過我有自己的打算,皇兄身份又特殊,還是不要摻和到裡麵來了。”
顧靖眉頭一蹙,指尖攥緊了石桌邊緣,語氣沉了幾分,“你可知你會有多危險?”
李雪薇攤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收益和風險是並存的,如果都像皇兄這般謹慎,瞻前顧後,躊躇不前,黃花菜都涼了。”
這話堵得顧靖一時語塞,他望著眼前這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妹,終是問出了來意。
“這幾日蘇家相關的府邸接連失竊,此事可與你有關?”
李雪薇挑眉,笑意狡黠,“皇兄心裡早有答案,何必巴巴跑一趟公主府求證?”
顧靖狹長的眸子驟然一縮,語氣帶著篤定,“果真是你。”
李雪薇往前湊了湊,手肘撐在石桌上,眼底閃著誘惑的光,“皇兄若是聽話,蘇家抄出來的金銀財寶,我分文不取,全給你怎麼樣?”
如果換做平常人在顧靖麵前如此放肆的話,根本不用他開口,那人的墳頭草已經兩尺高了。
可是眼前的人是李雪薇,一個似乎身上有著玄之又玄東西的出格的人。
從梅園被簪子一招斃命的死士、到尚書府的快速衰敗、突然消失的趙炎、再到突然遭竊的府邸,這個女子身上似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李雪薇漫不經心的看著陷入沉思的顧靖,“顧靖,給你的時間不多了,蘇家已經等不了太久了,你若是不會當一個聽話的愧疚,有的是人替你,比如六皇子顧毓,再比如三皇子顧玨。”
顧靖抬手,將杯中的酒飲下。
李雪薇所說的話並不是信口雌黃。
三皇子和六皇子的母妃皆是蘇家旁支選秀進宮的妃子,旁支當然要聽候主家的拆遷,而兩個皇子,未必會拒絕。
“哦,我倒忘了。”李雪薇又給他續上酒,“喜嬪好像有孕了,你的接班人,可真不少呢。”
顧靖本就不善飲酒,三杯下肚,臉頰已染上紅暈,眼神漸漸發飄。
“依皇妹所言,孤孩如何做?”
李雪薇走過去,蹲在顧靖的膝蓋邊,“當然是乖乖做我的狗,讓蘇家早早散夥兒,你登基後封我為一品鎮國公主,再賞我68個麵首,如何?”
郭靖的眼神有些渙散,他想集中精力聽清李雪薇說的話,可是目光不受控製的黏在她喋喋不休的紅唇上。
他的手抬起又落下,終是冇忍住,指尖帶著微涼,輕輕將她耳側的碎髮彆到耳後。
李雪薇挑了挑眉,喝醉了就這點出息?隻敢摸摸頭髮?這麼純情?
不遠處隱在樹後盯梢的明月,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提醒自己主子要回去了,因為他看到和碩公主竟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臉。
“顧靖,你是不是喜歡我?”
顧靖遲疑了幾秒後,點點頭。
“是,我心悅於你。”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很快搖搖頭,“不,你是孤的皇妹……”
這下,李雪薇確定顧靖的確是醉了,她站起身,彎腰在他耳邊說,“我不是顧凜的女兒哦,我隻告訴你一個人。”
顧靖似乎震驚了一瞬,隨後緩慢的點點頭。
李雪薇摸了摸顧靖的頭,也不知道太子平時用什麼護髮,頭髮烏黑油亮。
“那你以後會聽我的話吧,我們一起將蘇家乾掉,然後你登基當皇帝。”
兩人對話的聲音很小,明月豎起耳朵也聽不見兩人在講什麼,正當他準備靠近一點的時候,他聽見了公主的小聲驚呼。
抬眼他就看見太子將人拽到自己的腿上,明月連忙扭過頭,自己主子也太太……
李雪薇此時側坐在顧靖的腿上,被他牢牢的抱在懷裡,之後他呢喃的吐出兩個字,“我的……”
話音未落,他便腦袋一沉,醉得不省人事,額頭抵在李雪薇肩頭。
李雪薇無奈地朝暗處喊了聲:“明月,彆杵著了,把你們太子送回去。”
明月連忙現身,給李雪薇躬身行禮後,小心翼翼地背起顧靖,腳步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立夏上前給自家姑娘披上披風,一邊收拾石桌上的酒杯,一邊吐槽:“太子酒量也太差了吧?攏共就喝了三杯。”
“主子,你怎麼一下子就喝了三杯啊。”
東宮書房內,明月伺候顧靖喝下醒酒湯,見他揉著發脹的額頭,忍不住小聲嘀咕:“您從前可是滴酒不沾的,今兒怎麼喝這麼多?”
明月將碗遞給侍立的小丫頭,這纔開口,“主子,你還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嗎?”
顧靖掃了一眼明月故作難為的神色,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明月一下子不知所措,“主子,側妃那邊剛派人來打聽了,您今晚去芳華苑嗎?”
顧靖揮揮手,“就說孤累了,先歇下了。”
明月隻好硬著頭皮去給側妃傳話,自家主子什麼都好,就是對後院之事興致寥寥,每月上後院的次數屈指可數,也難怪側妃整日疑神疑鬼。
顧靖躺在榻上,閉上眼,腦海中卻反覆閃過李雪薇的模樣:她湊在耳邊說“我不是顧凜的親女兒”時的溫熱氣息,她挑眉問“你是不是喜歡我”時的狡黠,還有自己醉酒後脫口而出的“心悅於你”。
喉間殘留著菊花酒的餘香,他竟隱隱羨慕那個能藉著酒意肆意妄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