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告彆顏
“你竟然這麼快就能拉我入境了,我還以為你會巴巴地盼著我來找你呢。”山礬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晰,他搖曳著步子走上前來,把身上的銀飾晃得叮噹響。
祾冇廢話,直接結印定住了麵前人的身體,他化出金刃抵著那纖細的脖子,厲聲問:“你是誰?”
“我是你的山礬哥哥呀。”一雙媚眼毫不掩飾,直勾勾地盯著祾看,卻跟以前大相徑庭。
“你不配用這具身體與我說話,把山礬還給我。”
“我不配?你說什麼?”那人一點都不懼怕祾的威脅,反倒瘋狂地大笑起來:“太可笑了,一個倡伎的身子,跟我談配不配?”
“想知道我是誰嗎?”他的眼神如炬,故意與祾目光相接。
明明是祾的幻境,可那人依舊不落下風。隻一須臾,祾便覺頭頂彷彿有千斤之墜壓著他的氣勢往下落。祾心裡閃過一個答案,是諸靈譜上模糊的幾個字,是十幾年前,阿婆在祠堂中換掉的那批書上的一個名字。
“潤澤帝君。”兩個聲音幾乎同時發出,祾的聲音小一些,帶著猶疑,潤澤的聲音則溢位絲絲輕諷,比他大上許多。
“果然是福澤的孩子,跟他一樣聰明,也一樣討厭。”潤澤的手輕輕一抬,祾給他下的金印便轉瞬及破。身邊的幻境從白雲覆天變為了一片絳紫,黑霧中伸出的兩條鐵鏈直接纏住了祾的雙腕,把他扯跪在地上。
潤澤俯視著他道:“你聽好了祾,若不是因為你,任憑當初他怎麼求,這副被玩爛的破身子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哦,我忘了,你也是倡伎。”
“你曾是帝君,也曾為百姓的福祉殫精竭慮,說這話不覺的羞愧嗎?山礬決不會求你。”祾昂起頭來怒目而視,他手腕不停使勁,想把枷鎖往上提,可黑紫的迷障在他前後一裹,自己就好像失去了力量一般,被牢牢鎖在潤澤麵前任他宰割。
“我已經不是了,所以我不羞愧。”潤澤操控著山礬的手指往祾的心上摸。“你要不要再仔細想想,在宇國時身上的醉逍遙是怎麼解的?靠你這哥給彆的王媚笑能換來幾顆藥啊?”
“哥…”祾一時失語。
祾是降世神子,有著跟凡人一樣的身體,還未登天前所有力量都彙聚在心中。潤澤將手做爪狀,由著尖長的指甲刺入祾的心周。自己費勁幫他解封神印,就是為了今天祾這個幻境,這顆心,終於該歸他了。
“為你啊…祾,哥全都是為你。”潤澤說著,手突然不動了,他眼神飄忽起來,跪坐在地下,把頭倚在祾的肩上道:“倡伎也冇比任何人差,這句話是鬱離教我的…”
祾感受著麵前人的顫動,就像以前在教習司山礬抱著自己時一樣。他試探性地喚了聲哥,山礬攥著他的手,輕輕應了一下。
“等著我,我給你把身體奪回來!”
“祾,我自願的,我隻是…這樣活過一輩子,不甘心。”山礬拂著鎖鏈,直到它漸漸消失。他摟著祾道:“哥說過,要讓你活著。潤澤帝君說我可以用他的力量複仇,我還能繼續活,我還能見到你。那時的洛國不比宇國好多少,我是真的想殺了莫無歌,可等有了力量,事情也變了…還好,那些欺辱過我孃的人已經死乾淨了。”
“如果冇有你…哥早不知道做了哪抔灰土了。”
祾如鯁在喉,山礬太苦了,他想自己拚儘全力也要救他回來,便道:“一定有法子,等我,等我!”
“來不及了…潤澤絕非善類,他騙我不會傷害你的,他騙祠長不會傷害你的!我不想一個人,陪陪我,祾,求求你,彆離開我…”山礬的身體離祾越來越遠,他接著站起來轉過身去,仰著頭舒吟了一聲。
“山礬!”
祾去碰他,潤澤則驟然回眸掐住祾的手,“世間就是這樣,你要安定,偏最不得安定。這小崽子居然捨得用最後的意識抱你,本來在沐神祠時我就能得手,但那時他的魂魄還在,我的力量不強,勉強放你跟莫無歌溫存幾天。可現在不同,他弱的連眼睛都眨不動了,冇有過愛的人,就是個傻子。”
“潤澤,你牽扯凡人。”祾一字一頓,從來不曾在他身上主動露過的殺氣呼之慾出。
“可是他有慾望!想要就要付出!愚神從來隻能為這些愚人賜福,有什麼用?不如讓我來一合天地,做自己的主宰。”隨著潤澤展開雙臂,紫袍緩緩滑落,祾看到那原本象征神的金印已經被黑疤代替,蜿蜒在疤痕累累的背上。
“看到冇有,是福澤罔顧千年情分親手烙的,就因為幾個凡人把我墮下凡間,憑什麼?”
祾衝到他麵前道:“這些與我,與山礬,與莫無歌何乾?!沐神祠的人呢?祠長在哪!”
潤澤占著山礬的身體,力氣大了不少,他拽起祾的頭髮一把摁在地上,“你由他化形,那他媽就是你老子,他的債就得你來償!我要用你的力量,殺迴天上去,隻能是你。”
地麵的黑霧散去,祾看見一團大火正烹烤著一顆銀白色的小丸子,小丸子在空中來回滾動想避開火焰,卻好似有一張無形的罩攔著它逃離熾熱。
“你看不懂吧?也是,神子哪有二十歲解印的,除非,用仙人的百年元神做引…”潤澤看祾並無太大反應,拍著他的後腦勺笑道:“你跟沐神祠的祠長生活了十四年,都不曾看出他是位仙家嗎?”
金印上有阿婆的命,日思夜想,是他日思夜想的阿婆。
祠長不會向潤澤妥協,元神一定是經曆了極大的痛苦才從仙家身上生剝出來的。祾身上一陣陰冷,鼻子瞬間發酸,心頭更是湧漲的難受,他一咳,嘔出來滿滿一口血。
“我殺了你潤澤!我要殺了你!!”
潤澤把祾拉起來,用山礬的身體,山礬的聲音對他說:“你為神子,肆放神力,背了幽譚寨五十多條人命,天界不會容你的,我這是在幫你。”
“潤澤。”祾喘著氣不停地發抖,他後背的頭髮滑到前麵來,擋住了眼角的幾滴淚。
“這是第一個,山礬是第二個,你再不聽話乖乖把力量給我,莫無歌就是第三個。”潤澤一腳把他踹到旁邊:“一個用不了力量的神在幻境裡就是廢物,祾,你聽好了,神力必須自願才能渡人,現在跪過來求求我,我或許還能給莫無歌留一口氣。”
看著遠處潤澤正玩的那頂鮮紅的伏靈草發冠,祾撐起身子,抹掉嘴邊的餘血。他攥著拳,讓並不鋒利的指甲一點點從掌心刺到肉裡去。從冇有一刻,祾如此渴望力量,仇恨占滿了他清澈的雙眼,他要潤澤償命,要他神形俱滅!祾又一次看向潤澤霸著山礬的那具身體,解藥還冇找到,他手裡攥著莫無歌的命。
一股隱跡的白煙慢慢從發冠上彙聚,飄到祾俯下身的耳邊輕言到:“起來,祾兒。”
祠長的聲音讓祾刺出血的拳頭突然鬆了,他知道這是阿婆殘存的意識,便在心中默唸:“阿婆,我要怎麼才能給你報仇。”
“你得活下去,守護世人安穩,聽話…保持正心,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阿婆教你開最後一道封印。”
祾合起雙眸,跟隨老者一起念道:“借地之力,承天之恩,破妖邪魑魅,日月聽令!賦吾萬世霞輝。
“祾兒,睜眼!”
潤澤伸手的時候已經晚了,神明的眼睛為了普照世人纔會散出金光,潤澤看到麵前的祾再睜眼時,那雙眸子裡散出澄澄的金黃,明亮、耀眼,就像自己當初被天下人奉為帝君時那樣。
他尚在天上時常想,明明自己手裡纔是真真的風雨,百姓卻不來敬,偏去愛那虛無渺茫的福澤德澤。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若不是百姓輕意,自己也不會因為一時酒醉疏忽讓虹江犯了洪水。偌大的國家在地上且浩如煙海,幾個人又算得什麼牛毛?自己是神啊…是他們的神。
“告訴我解藥是什麼?”祾的語氣中聽不出悲喜,潤澤知道他的神瞳已開,剛好與自己這個墮神勢均力敵,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若祾不同意把力量渡給自己也無妨,憤怒就是神最大的弱點,他手裡有的是把柄。
潤澤用指尖輕輕戳在胸口:“你哥哥的心。”
祾右手幻出一把呈長劍模樣的光刃,拖在地上把黑霧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的金瞳發著暗色,流出濃烈的殺意,“潤澤,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早知道這老婆子不會聽話,還是讓他留了一手。不過神無法相弑,福澤都殺不了我,你算什麼東西?”潤澤把上身的衣物扯開扔到一邊,一步步向祾逼近,他說:“再者,你殺了我,莫無歌就死了,山礬的肉身也會散,他要永遠徘徊在這個痛苦人間不能轉世,做永世的孤魂野鬼!”
祾一步未退,卻也不敢再將光刃橫在兩人之間,他下意識的拂過眉間。紅印之中的這股紫氣從沐神祠時出現,一直護著自己走過了這麼多路,幫自己擋下了數不清的刀,是他的瑞佑。
“我該怎麼辦…” ②47706802①
“放手去做。”聲音如遊絲般飄在祾的耳邊。
祾回神垂眸,端正地跪在潤澤麵前,“隻要你保莫無歌平安,我願意把神力給你。”
“凡間的感情,有那麼迷人嗎?”潤澤撥開祾左肩的衣裳,摸著他肩上紋的那株並不豔美的櫻枝。
“讓那花蕊靠我近些。”祾冇有說話,拈好訣位,在潤澤的注視下開始屏氣凝神。
“福澤,被自己親手挑的神子背叛,你也不舒服吧?”
潤澤在祾手的手腕上綁好了縛仙藤,靜靜地合上眼睛跪坐在祾的麵前。他往前傾著身子,想象著得到了祾的力量,自己就是天地中所向披靡的存在,不管人神都要臣服於他,他就是…
突如其來的巨痛讓潤澤不得不睜開眼睛,祾已然散了頭髮收起了金瞳,手持一柄環繞著暮山紫氣的玉竹簪,眼神堅定地捅進了那封印處的花蕊。
“不…不!祾!你不可能傷我!”
潤澤胸前的陽色蕊心隨著源源不斷的紫氣的滲入,顏色越來越暗淡。他發瘋的叫著,試圖繼續盤踞在這具身體之中。祾按著玉簪用力的右掌上本就還有舊傷,現下潤澤的抵抗更是讓他的掌心再一次被簪柄穿透。祾舍了命的用兩隻手一起壓,直到整隻簪子都冇入了前麵這具身體他才停下來。紫氣已經從傷口處滿溢了出來,祾未掐指訣,隻是看著那雙混沌的眸子說道:“我殺不了你,也決不會讓你霸著山礬的身體。”
潤澤的散魂在空中苟延殘喘的向祾衝過去,卻被隱匿在身旁的金光一次次鎮開,直至消散。
“你等著,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山礬失力歪倒在祾的懷裡,他抬起手摸著祾的臉頰弱聲道:“阿祾,軀體是軀體,我是我呀,彆哭了。”
“哥,你一直護著我。”祾一隻手摟著山礬,一隻手攥緊他的手,“我冇哭,冇有。”
“小時候,鬱離說他不會丟下我,結果他先我走了。長大了,遇到了你,結果哥又要走了…我還冇…我還冇好好享受過這人間…”
幾句話的間隙,山礬的身體已從地麵開始變得透明。祾手上引出的金光一直不停的輸進山礬體內,可依舊杯水車薪絲毫不能阻止消散。
“當時在沐神祠,這身體叫祠長開了大口子,潤澤一走我撐不住,撒手吧,阿祾。”山礬感受不到痛,他慶幸老天總算開了一點眼,讓自己還能好好道彆。
“哥,彆怕,我陪你。”
“我纔不怕呢…下輩子要是不做人,你還會佑我嗎?”山礬閤眼問。
“會。”祾用力一緊手臂,山礬的身體卻化成花瓣,像紛紛飛花一樣飄散進空中。
“阿祾,放手去做吧,隻是下次見我…要記得笑。”
山礬什麼都冇留下,赤條條的走了。祾把手心中指甲大小的白色丹藥隱起,抬手一揮,黑霧又變回雲天。
四周安靜非常,讓跪在發冠旁的人影格外淒惘。遠山謠的調子很長很長,長到融了淚進去也毫無察覺,它唱著高山,唱著湖水,唱著祾的夢鄉。
【作家想說的話:】
山礬之前問祾會不會喜歡他其實是因為一個人太孤獨產生的妄想感情。山礬的官配其實是鬱離啦,他們在另一個世界會好好的。
小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