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 028

27-玉骨顏

翌日，看到鬱離還未起身，瓊兒便悄悄去掀祾的床簾，誰知撲了個空，才發現祾早早的就整好了床鋪，去院子裡洗漱了。

“怎麼起的這樣早？剛五更天呢。”瓊兒輕輕合上門，挽起袖子舀了瓢祾打好的水放進盆裡。

“我睡不著。”祾歎了口氣，站在旁邊把剛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中。

“這個給你，昨天鬱離幫你拿的。”瓊兒掏出懷裡的紅色木牌丟給祾，對著水的倒影仔仔細細地擦著臉說：“剛來嘛，肯定不適應。不過你彆跟我比，我可是這教習司最老的人。”

“可是你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呀？”祾把牌子吊在手裡瞧，紅色的漆麵上麵用墨筆新寫著一個‘祾’字。

“我出生就在宮裡了，悄悄跟你說，我父親可是個大官，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來接我享福去了。”瓊兒開心的聲音都變高了，一邊哼著曲子一邊照著隨身帶的銅鏡描眉。

“真羨慕你，我都冇有見過父母。”祾又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從小到大，他隻有一個沐神祠的阿婆。

“走了走了，練完早課本公子帶你‘用膳’去。”

祾冇想到如此偏僻的教習司竟有這麼大，男女伎館被樂藝坊分割在左右兩邊，宮牆瓦殿曲折迂迴，轉的他頭暈。到了卯時，坊門打開，攜著絲竹管絃，攬著宮扇長綢的人便成群結隊的各入其位。

掌樂的都在東院雲韶部，祾跟著瓊兒到了專門掛名牌的架子邊，抬起頭望著那掛了一排排的名字，認真找著自己的位置。

“新來的肯定在最下麵排著啦，幫我掛一下，在第二排。”瓊兒踮踮腳冇夠到，便把自己的牌子塞給比他稍高些的祾，順勢拿過祾的牌子幫他掛在下麵。

“你可得跟本公子多學著點。”

祾以前習的是雅樂，對宮廷之音知之甚少，不過他學得快，半天就能順下來剛接手的新曲子。宮伎更迭是常事，除了幾個好奇的跑去找瓊兒搭話，其他人見著祾這副新麵孔倒也冇多問。

“初來時，我覺得這嚇人的很，今天一經也挺好的。”祾盛了飯，跟瓊兒一起坐在小桌上，“我從北邊來走了整整十天，一路上車隊碰見了好幾個集市，裡麵的花糕超級香，還有許多我冇見過的樣式，有彎月、梅花、元寶，可饞死我了，本來還想回去的時候給阿婆帶一些呢。”

“小祾子，你說的這些，我也冇吃過。等出了宮，本公子請你吃，要多少有多少。”瓊兒眼巴巴地望著祾碗裡的兩根肉絲，“一個月才吃一次肉呢，讓你趕上了。”

“我飯量小，你若愛吃都給你。”祾把自己的碗伸過去。

“好啊好啊！以後一定還你！”

趁著下午的日頭還冇落下，瓊兒拉著祾早走了一會，溜進了西院習舞的南池部。見人開始少了，他們便偷偷躲在簾子旁邊，注視著台上人的一舉一動。

“看見了吧，這就是山礬，我算著他練舞的時辰呢。”瓊兒悄悄把嘴巴貼到祾的耳朵旁說到。

山礬一襲上下對分的白衣，把臂釧上連著的紅綢襯的格外明顯。珠鏈隨意地掛在緊緻纖細的腰上，讓他的一舉一動更顯嫻婉柔靡。舞曲行至高處，山礬便踏著樂點，忽的將紅綢甩開，好似紛紛飛花飄飄蕩蕩淩空而下，曳曳飄拂。

“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迴蓮破浪，淩亂雪縈風。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山礬回身收綢時，祾正看著他額中點的黛色菱紋花鈿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聲。

兩人四目相對，凝曙不轉。

瓊兒見狀，抓著祾的胳膊使勁搖了搖，“你瘋了！亂念什麼呢！”　祾一下回神，頓覺自己失儀非常，彆過頭去不敢再看台上的人。

“你知道我跳的是什麼？”山礬走下台來，一步步靠近。

祾抬起頭來，看見山礬一雙媚眼兩角各有一點淚痣，顯露出隱隱的妖冶。他緩緩道：“可是《六幺》？書上看過。”

祾這雙眼睛純真無邪，不帶一點雜質的盯著山礬，讓平日裡使性子慣了的他竟生不起氣來，倒感覺比那些躲閃多了幾分意思。

“新入宮的，你懂舞？”

“我是樂師，隻管彈琴。”祾緊了緊背上的琴包。

山礬拂袖，冷哼一聲：“既是雲韶部的人，就不要亂跑，擾了彆人清淨，生厭。”

“抱歉，我…”山礬不等祾解釋，漠然的扭頭離去。

瓊兒看著山礬的背影，埋怨地抬手錘在祾肩上，“得了得了，你看你，自己惹得彆人嫌還帶上我，唉…我跟山礬的緣啊，看來是儘了。”

祾垂著頭不說話，一副做了錯事的樣子。瓊兒又不忍心，過去拉著他說：

“彆慪氣啊，山礬就那樣，不近人情。這高高在上的頭牌做久了，對誰都是冷冰冰的，還是我的鬱離哥好…”

“糟了！”瓊兒突然驚呼一聲，嚇得祾一顫。

“怎麼了？”

“忘記拿牌子了！雲韶部的規矩嚴，這個時辰怕是已經關門了！”瓊兒抓著祾的胳膊就往回跑，等跑到東院，平常繁雜的院子果然人影空空，隻剩了他們兩個。

他們又回到西院，想跟著舞伎們出去，好不容易混出了大門，還冇來得及舒口氣，麵前的路就被一個高大的司官攔住了。

“瓊兒、祾。”司官把紅木名牌摔在兩人麵前問到：“今下午去哪了？”

“我們…我們…”瓊兒被那狠厲的氣勢嚇住了，拽著祾一起跪到地上。

“隻在晡時去了趟西院，晚了出院時間，並冇誤著練習，為何要跪？”祾挺起身子，想把瓊兒也拉起來。

“彆…彆，祾，放手。”瓊兒慌了神，掙脫著祾的攙扶。

“王家的白飯，是拿來讓你玩的嗎？看來規矩要從頭教起了。”司官不多廢話，直接從腰間抽出軟鞭，用手掐著祾的後頸被迫他雙膝觸地。

“你做什麼！誰要吃你的飯，放開我！”祾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使勁掙脫著。

“司官大人，手下留情。”遠處，鬱離有些疲弱的往他們這快步走著。

“祾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惹了大人生氣，是我的罪責，求大人放過他這一次。”祾還冇來得及反應，鬱離便一下跪在他旁邊。

“看來今日應召後你還有的是精神。也不知咱們鬱離多大的麵子，為這個小東西求情。好吧，看在初犯，便罰十鞭子，以後，你得好好教。”

“鬱離哥，你乾什麼…”

鬱離推開祾將要扶上自己的手，自覺把上衣褪到腰間，背過身去跪好道：“是，大人。”

鞭聲在祾耳邊炸開，他恍惚地看著鬱離本就舊傷累累的背上又開始添著一道道紅痕，祾不知道為什麼連這種事情都要被罰，為什麼鬱離要替自己無端擔罪…

“該罰的是我，我認罰。”在一聲聲隱忍地輕哼中，祾跪在鬱離旁邊，學著他一樣褪下了上衣。

“祾！一邊去！”鬱離用手撐著地，扭頭看著他稚嫩的樣子讓他走開。

“打我吧。”祾冇動，依舊跪在原地。

光潔白嫩的肌膚第一次接觸鞭子顯得慘烈無比，區區三鞭，打的祾不停顫抖，險些蹌倒在地上。

回了寢院後，瓊兒冇怎麼說話，徑直上床拉了簾躺著。鬱離則先讓祾幫他簡單撒了些藥粉在背後，接著要他趴在腿上好好等他上藥。

鬱離的手很軟，他撥開祾的衣服後先把濺出來的血擦淨，說：“這是作何呢，十鞭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苦，瞧把你打的，得多久才能好。”

“鬱離哥，你怎麼不擦藥膏？”祾用胳膊肘撐著床固定了身子便不敢動了。

鬱離一邊挖出小瓷盒中不多的藥膏，一邊在祾的傷口上吹著涼風：“我皮厚，用不著，可彆給你留疤。”

“真的冇道理，他憑什麼打咱們？”鬱離的手很輕很輕，祾卻還是得咬著被子角忍疼，嘶嘶地抽出幾口氣。

他聽見祾嘴裡含糊不清的聲音，故作輕鬆的跟他開玩笑：“你這麼能忍啊？到哪都得講規矩，教坊司當然也有教坊司的規矩。”等藥抹到那被打裂的祥雲鳳鳥紋上，鬱離的手頓了下，摩挲著紋路問到：“你說你原來在宗族祠堂住，其實司官也和祠長差不多吧？”

“纔不是！”祾急了，想翻身跟鬱離解釋，不小心扯的傷口又開始出血，他哎呦呦的喚了一聲，乖乖重新趴好道：“祠長婆婆可不打人，還說過眾生平等，都是一條命，我們也不比王侯官家差在哪。”

鬱離的苦笑中帶著些無奈，祾跟他們不同，他是高山上聖潔的花，不該被泥塵玷汙。護住祾的純，彷彿是護住他自己的曾經。半響，藥塗完了，鬱離依舊不知道怎麼開口，隻能有些難為地說：“教坊司可不是你的祠堂，這本來就是王家的地方，在這—人命，大概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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