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在萬曆修起居注 > 第366章 真禦史陳總憲,擅和稀泥申時行

  正月初八。

  就在沈念以為能安穩過完這個年假的時候,劉台的死訊傳到了京師。

  無衣無棺,無人悼念,死在廣西潯州的戍所,據說是草蓆一裹,挖個坑便被草草埋了。

  七年前,巡按遼東禦史劉台彈劾他的座師張居正,引起朝堂震動。

  沈念令其屍諫而不敢,小萬曆欲將其處以極刑,後來在張居正的勸說下,將其罷職為民,逐出京師。

  劉台回到家鄉江西安福縣後不久。

  因被人舉報欺壓同族、劣跡斑斑,且在巡按遼東時有受賄行為,被髮配充軍送到了廣西潯州。

  他的父親與弟弟也分別被處以徒刑、杖刑。

  山東道監察禦史江東之上奏稱:劉台被充軍,全為陷害,乃是當時的江西巡撫王宗載、巡按禦史陳世寶為取媚張居正所致。

  另外,他還稱劉台巡按遼東時,曾發現遼東巡撫張學顏、遼東總兵李成梁虛報戰功,然怯於張居正之勢,劉台不敢上報,但依舊被針對。

  這道彈劾奏疏看似要為劉台平反,實則還是在攻擊張居正。

  小萬曆收到此彈劾奏疏後,當即命刑部複查劉台被充軍之事,稱若彈劾屬實,必對涉及此事的官員重懲。

  不過涉及張學顏、李成梁虛報戰功之事,小萬曆直接道:戰功真假,早有定論,毋誹謗牽扯。

  當下的小萬曆。

  雖想著清除張居正留下的殘餘勢力,樹立君威,但腦子還是非常清醒的。

  他知張學顏與李成梁對張居正惟命是從,但當下遼東的建州女真與蒙古人不斷生亂,需要二人壓製。

  另外,遼東的戰報戰功,除了巡撫、總兵、巡按匯稟外,還有鎮守太監參與,兵部稽覈嘉獎。

  若要牽連懲罰,那涉及的官員就太多了。

  許多言官知曉此奏疏內容後,紛紛猜測張居正表裏不一,當年表麵上為劉台說情,博得良名,而暗地裏卻命人下黑手,欲置劉台於死地。

  這種陳年舊事,即使複審,也很難查到是不是張居正暗中指使。

  小萬曆聽到這種傳聞,並未曾理會,然卻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攻擊張居正的名聲。

  ……

  正月十二日,午後。

  京師,沈宅。

  沈念坐在書房中,翻閱著這幾日的民間小報。

  越翻越生氣。

  有人將去年年底與今年年初官員彈劾張居正的訊息傳到了民間。

  如果真相是一隻貓,經過一些民間小報與百姓之嘴的傳播,完全能變成一隻老虎。

  民間百姓議論紛紛。

  有人稱他專權亂政、謀國不忠。

  有人稱他鉗製言官,打擊異己。

  有人稱他奪情違製,不忠不孝。

  有人稱他貪汙受賄,生活奢靡。

  有人稱他勾結宦官,欺辱君上。

  有人稱他濫用職權,科舉舞弊。

  有人稱他私信處理公事,操控九邊將帥。

  ……

  一盆盆臟水,全都潑在張居正的頭上。

  許多百姓根本不管真假,但凡聽到的小道訊息,他們都認為是真的,且還隻是冰山一角。

  一時間。

  剛去世才半年的張居正,還未被小萬曆懲罰,就被百姓罵成了奸臣罪臣、奢靡好色之徒。

  沈念之所以生氣。

  不是因為民間百姓對張居正的謾罵,而是因為這些真假不辨、甚至一聽就是虛構的訊息,乃是小萬曆授意一些廠衛傳播的。

  沈念曾教授過小萬曆,民間輿論的重要性。

  而今的小萬曆還真活學活用了。

  小萬曆是想通過民間輿論將張居正的名聲搞壞,進而對付那些與張居正走得近的人,將他用著順手的官員提拔上來。

  民間輿論發酵之後,又陸續有言官開始攻擊張居正。

  ……

  正月二十一日,新年後開朝第一日。

  四更天,皇極門下,常朝朝會。

  依照慣例,此次常朝乃是一場為今年所有重大事件定調子的一次重要會議。

  小萬曆坐於禦座之上,命通政使司當值官宣讀今年大明的公事重心。

  首先,是民生。

  文書中提到要保護全國丈田的成果,將一條鞭法貫徹到底,並順便提了讓全國百姓都吃飽肚子的最終目標。

  其次,是商貿。

  文書中提到今年是大明發展商貿尤為關鍵的一年,要求地方各地官府都能扶持商貿發展,尤其是沿海地區的海貿。

  然後,是軍事。

  文書中稱因北境土默特部落與大明關係漸近,去年遼東也重創了犯邊的外族賊寇,故而將會降低軍費預算,發展邊境商業。

  ……

  最後,是吏治。

  文書中稱考成法施行數年,效果斐然,天下吏治漸清,接下來朝廷考察吏治將從輕從緩,以穩為主。

  沈念聽到這篇文書後,臉色不由得陰沉下來。

  此文書定然出自內閣首輔申時行之手。

  他有兩不滿。

  其一,不滿降低北境軍費。

  即使無戰也不能降低軍費,不然北境的和平根本得不到保障。

  其二,他不滿文書所言的“考察吏治將從輕從緩”。

  朝廷放出此話,地方官員們便知考成法要鬆動,甚至覺得朝廷有可能會逐漸廢除考成法,如此,吏治必走向崩壞。

  沈念本想站出來反對,但覺得此時不該駁小萬曆的麵子。

  他當即決定私下先說服申時行。

  隨後,小萬曆總結數句,就在常朝即將結束之時,都察院左都禦史陳炌突然站了出來。

  “陛下,臣有事要奏!”陳炌高聲說道。

  這兩個月,彈劾張居正的奏疏滿天飛,但身為禦史之首的陳炌卻一言不發。

  “陳總憲,請講!”

  陳炌高聲道:“陛下,從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不斷有言官翻舊賬,道聽途說、蒐集民間真假難辨的小道訊息,攻擊已故太師張居正,使得朝堂不寧,民間全是流言。”

  “言官者,應以匡扶社稷為己任,若上言諫事,隻是為了討某些人歡心,臣以為此人便不配擔任言官,臣請求陛下重懲那些無證據而翻舊賬詆毀張太師的官員,還朝堂清淨!”

  此話一出,整個皇極門都安靜了下來。

  陳炌所言的“某些人”,除了申時行、餘有丁,應該還有禦座上坐著的小萬曆。

  “這纔是真禦史!”沈念看向陳炌,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還不待小萬曆開口,便有數名禦史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陳總憲之言謬矣,臣作為言官,有上諫之責,臣上諫的目的是為了肅清朝堂綱紀,怎麽到陳總憲的嘴裏就變成了擾亂朝堂!”

  “陛下,臣之諫言,是真是假,自有三法司與錦衣衛覈實,若假,臣願承擔誣告之罪,陳總憲這種讓人閉嘴的建議,是想要十三道禦史、六科科官都變成啞巴嗎?”

  “陛下,臣若不開口,恐怕陛下此刻還不知馮保貪墨了皇家巨量金銀,還不知過去幾年有多少言官,因言獲罪,甚至如劉台那般悲慘死去,臣等上諫,是為了公正,是揭穿醜陋,如此,以後的朝堂才能清淨!”

  ……

  言官們,最厲害的就是一張嘴。

  科官不懼左都禦史,而禦史們雖是左都禦史的下屬,但他們擁有直接向皇帝上諫的權力,亦不懼左都禦史。

  陳炌聽他們說完後,朝著小萬曆拱手,繼續道:“陛下,這些人在張太師生前,不敢冒犯張太師一句,上奏諫言,皆是稱頌,而今卻變了一副嘴臉,可惡至極,若由著他們這樣下去,朝堂恐怕滿是結黨之官,無人再言政事,老臣感到悲哀!”

  言官們聽到此話,就在準備反駁的時候,小萬曆大手一擺。

  “別再吵了!身為言官,事事皆可諫,但不能無中生有,不能惡意中傷。日後朕若看到無憑無據的彈劾奏疏,朕必嚴懲,另外,大家都要向前看!”說罷,小萬曆看向一旁的小宦官。

  小宦官立即會意,高聲道:“退朝!”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行禮。

  陳炌麵色陰沉,對小萬曆的回答並不滿意,待小萬曆離開後,長袖一甩,轉身朝前大步走去。

  ……

  半個時辰後,沈念來到申時行的值房。

  他先擺手將屋內的書吏趕走並讓其關上門,然後在申時行的對麵一坐,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不同意縮減北境九邊軍費,也不同意以後考察吏治要從輕從緩!”

  沈念在翰林院任檢討時便與申時行相熟,二人之間冇有任何虛禮。

  申時行無奈一笑。

  “子珩,這不是我的決定,是陛下的決定。”

  “你應該知曉這兩年國庫收入雖有提高,但九邊軍費一直居高不下,陛下想要增加國庫儲備,外加當下北境幾乎不可能有大戰,我實在冇有理由拒絕。”

  “至於考察吏治要從輕從緩,是因這幾年朝廷對地方官員太狠了,官員們叫苦不迭,如今新政已取得一些成果,應該讓他們緩一緩,陛下剛剛親政,總要讓天下官員感恩一番,然後才能更有心氣效忠大明!”

  “你不用找陛下,陛下在常朝上宣佈的事情是不可能妥協的。”

  申時行見沈念麵帶不悅,接著道:“你放心,一旦邊境有情況,朝廷會立即撥銀撥糧,還有你代表兵部申請的掣電銃量產送於九邊兵卒使用,陛下已經同意了!”

  “至於吏治,如今我兼吏部尚書之職,一定保障隻是稍微從輕從緩一些,考成法定然還是堅持不動搖的。”

  聽到這些話,沈唸的臉色才緩和一些。

  申時行做事就是這種風格,在不溫不火中完成。

  不會做得很好,但也不會出大差錯。

  沈念也需要適應申時行的做事方式,不是每一任首輔都能如張居正那般雷厲風行。

  ……

  正月二十四日,都察院左都禦史陳炌突然接連呈遞三道奏疏請辭。

  第一道,他指責當下科道言官見風使舵,無言官風骨,請辭。

  第二道,他認為當下吏治越嚴越能鞏固新政成果,從寬從嚴會使得新政遭到破壞,請辭。

  第三道,他稱小萬曆身邊的內宦張誠、張鯨皆非良善之輩,懇請將他們驅逐,請辭。

  這三道奏疏闡述的內容,哪裏是請辭,分明是表達質疑與不滿。

  一般官員請辭都是以“臣老邁、臣有疾、臣不能勝任”之類的話語,而陳炌這三道奏疏分明就是要惹怒小萬曆,讓小萬曆直接罷黜了他。

  小萬曆收到奏疏後,果然大怒。

  他認為陳炌是在為張居正說話,是在挑戰皇權,都察院的任務是充當天子耳目,目前的陳炌儼然已不稱職。

  小萬曆直接下旨,將陳炌罷黜為民並讓他在三日之內離京,永不可回。

  目前的小萬曆,很多決定壓根就不經過內閣,莫說沈念,即使是首輔申時行都不知曉。

  但申時行卻覺得冇有什麽問題。

  ……

  內閣值房內。

  沈念聽到陳炌被罷黜為民的訊息後,起身就朝著禁中奔去。

  這樣的言官,他必須保下。

  不然日後言官們將會鬨得越來越大。

  沈念剛走出值房,就碰到了迎麵走來的內閣首輔申時行。

  “子珩,你是打算向陳總憲求情?”

  “嗯!”沈念點了點頭。

  “莫去!是陳總憲奏疏之言太過分,陛下不可能留他的!”

  沈念聽到此話,冷哼一聲,繼續朝前走去。

  申時行伸出雙手攔下了他。

  “同去否?不去便別攔著!”沈念麵無表情地說道。

  “子珩,別衝動!那次常朝之後,陳總憲已與二十多名禦史鬨翻,六科官員們也不喜他,他已不適合再擔任左都禦史,他呈遞的三道奏疏,哪裏是請辭,分明就是發泄抱怨,陛下不可能低頭的!”

  “你若一時衝動與陛下吵起來,即使陛下想原諒你,那些言官也不會放過你,那些嫉恨張太師的官員,也同樣嫉恨你,為了新政,你不能衝動!”

  申時行什麽都清楚。

  在他眼裏,小萬曆近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掌權,隻要不動新政,申時行便無異議。

  “那就讓我眼看著陳總憲這樣一位直言敢諫的官員被驅逐出京?”沈念不滿地說道。

  申時行走到沈念麵前,壓低聲音道:“陳左憲已有致仕之心,留不下了,我有個新人選,他若任左都禦史,冇準兒能結束當下言官們的鬨劇。”

  “何人?”沈念問道。

  這一刻,沈念腦海裏突然閃過海瑞的影子,但立即又否決了。

  海瑞是不可能再回朝的,體力不行,外加反對的官員必將非常多。

  申時行說道:“南京吏部尚書趙錦。”

  趙錦,曾經彈劾嚴嵩的越中四諫之一,他與張居正不和,不喜張居正的一些主張,不過向來以正直敢言著稱。

  沈念去南京執行罷冗官冗職策時,主要的執行者便是趙錦。

  平心而論,趙錦比陳炌更適合擔任都察院左都禦史。

  頓時,沈唸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申時行接著說道:“子珩,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陛下近日這些舉動是為了什麽。”

  “你是張太師最近之人,很多官員都等著你犯錯,等著將你趕走後廢除新政呢!你不能讓他們得逞,你必須要有大局,至於陛下的一些小錯誤,我們慢慢改變他,留給咱們兩個的時間還長著呢,咱們也要向前看!”

  “我知道了!”沈念說罷,朝著申時行微微拱手,然後返回了值房。

  ……

  翌日一大早,四更天,陳炌冇有告訴任何人,直接帶著家人離開了京師。

  他絲毫不願小萬曆輕赦他,一心想去官離京。

  兩日後。

  朝廷任命南京吏部尚書趙錦為都察院左都禦史,令他即刻前往京師任職。

  此調令一出,言官們都很高興。

  因為他們知曉趙錦與張居正是不和的。

  沈念則認為,趙錦是個講公道講原則的人,他一定會讓都察院進入正軌,讓言官們知曉應該去做什麽。(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