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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0章 暴民攻衙!密使沈念出外勤

  七月初一。

  翰林修撰、商貿使沈懋學帶著一百多人的商貿使團,手持小萬曆的通商開市敕書,離開京師,前往北境。

  隊伍中。

  有負責處理涉外糾紛的禮部官吏,有主導對外禮節的鴻臚寺官吏,還有二十多人是戶部挑出的自願前往北境經商的商人。

  此等配置,對付韃靼人綽綽有餘。

  接下來。

  沈懋學必然會成為韃靼各個部落巴結的對象。

  因為他掌控著大明與蒙古韃靼各部落的通商貿易權,韃靼各部落是想吃肉還是捱打,就看他們能不能讓沈懋學滿意了。

  商貿戰爭,贏家通吃。

  實乃殺人不見血卻比殺人更殘酷的戰爭,也是當下之大明對外最有利的戰爭形式。

  如何以商貿穩和平,提高邊境百姓收入與凝聚力,且使得韃靼各部內戰不斷,無暇擾亂大明,就看沈懋學這位狀元郎接下來的表現了。

  ……

  七月初五。

  在遼東總兵李成梁的積極配合下,朝廷所遣禦史與廠衛對其徹底調查了一遍。

  經查。

  殺良冒功,誇大戰果,確有實情,不過主要是下麵兵士為爭功所致,李成梁有治軍不嚴之過。

  至於被彈劾的“養寇自重”之罪,乃是執行朝廷的“以夷製夷”之策,無罪無過。

  關於“將遼東之兵培養成李傢俬兵”的彈劾,也並無實證,其主要原因還是李成梁在軍中過多講關二爺那套兄弟情義而薄於軍紀軍法所致。

  最後。

  小萬曆以治軍不嚴之罪,罰李成梁半年俸祿,責令其整頓軍容軍紀,並又派遣一名駐邊太監,巡察遼東。

  這個結果可能有水分。

  但有大半原因是李成梁積極配合的態度爭取來的。

  李成梁若令遼東的下屬阻礙朝廷調查他,那懲罰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邊境將領,聽話向來比軍事才能更重要。

  ……

  七月初六,近午時,天氣炎熱。

  票擬司內。

  沈念票擬奏疏時,突然看到一份來自山東巡撫趙賢、山東佈政使朱卿複、山東巡按禦史趙允升,三人聯名的奏疏。

  三人稱:六月十七日,山東兗州府曲阜縣發生了一起地方豪強因對丈田不滿,糾集一群潑皮無賴闖入縣衙,毆打官吏的惡性事件。

  此事導致曲阜縣十餘名官員胥吏受傷。

  其中曲阜縣縣令湯顯祖被圍毆,口吐鮮血,昏迷不醒,傷勢最重。

  目前正在救治中。

  兗州府知府遊季勳已派遣兗州府通判徐良前往曲阜縣,與曲阜縣縣丞白有祿共同主理縣政,並會將所有闖衙鬨事者抓審嚴懲,而後上報。

  沈念看罷此奏疏,不由得麵色鐵青。

  他拿起筆在票擬紙上寫道:暴力闖衙,毆打官員,實為謀逆大罪,臣建議對主謀者判處死刑,對從犯從嚴從重判刑。

  丈田,最難的便是地方縣官。

  他們是直麵一眾宗藩士紳、地方豪強、鄉村大戶等兼並土地者的人。

  為個人私利。

  兼並者不惜使用偷偷篡改丈量工具、偽造田契、詭寄、投獻等各種手段隱藏私田,甚至用金錢與美人令地方官與他們同流合汙,以及利用權勢壓迫,栽贓陷害。

  縣官們若不強勢,若無定力和手段,根本做不下去。

  全國丈田開啟的半年來。

  田地兼並者與州縣官員發生衝突已達上百次。

  隻是此次將一縣縣令打成重傷,還從未發生過。

  曲阜縣,雖是孔子之鄉,但並不是一個富縣,縣城之外的底層百姓依然貧窮。

  這是因為曲阜縣內有兩個全靠百姓來養的吸血鬼。

  一個是孔家第六十四代衍聖公孔尚賢,一個是成祖皇帝靖難功臣薛祿的七世孫薛汴。

  他們幾乎兼並了曲阜縣八成以上的田地。

  不過自全國丈田開始後。

  二人非常老實,積極配合朝廷,被查出的隱田,他們要麽選擇賣掉,要麽選擇向朝廷繳納高額賦稅。

  但因為他們之前的“垂範”作用,導致曲阜縣誕生了一大批有錢的鄉紳地主。

  這樣的環境下,曲阜縣的貧富差距非常大。

  外加曲阜縣學術氛圍非常濃厚,一些窮得吃不上飯的百姓砸鍋賣鐵都想著讓家中的男丁讀書考取功名。

  筆墨紙硯,皆非常耗錢。

  所以,富者越富,窮者越窮。

  這樣的貧困縣,丈量田地,賦稅重新厘定後,最容易出現問題。

  此刻,沈念隻能祈禱湯顯祖能逃過這一劫。

  與此同時。

  內閣三閣老翻到此奏疏後,票擬決定也是嚴懲嚴辦,主謀者死罪。

  朝廷對闖縣衙與毆打官員,乃是零容忍。

  小萬曆看到這封奏疏後,也甚是生氣。

  他對湯顯祖印象很深,後者才氣十足,一身正氣,且年僅不過二十八歲,乃是朝廷的重點培養對象。

  他直接批了一個“準”字,主謀者必死無疑。

  ……

  午後,翰林院,蟬鳴陣陣。

  沈念正在批閱文書,一名文吏快速走了過來,在門口輕敲房門。

  “進!”沈念道。

  “沈學士,大門外有一個小乞丐,稱有要事見您,但門口兵卒問其何事,他隻字不提,隻是跪在地上,他看上去非常虛弱,您若不認識,我便將他送到順天府了!”

  沈念“民為貴”和“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員”的名頭,天下人皆知。

  時不時便有一些想要訴冤屈告狀的百姓,不找順天府,不找刑部,反而來到翰林院。

  對此。

  隻要不是沈念知曉之事、認識之人,基本都令胥吏將其帶到合適的地方了。

  此乃官場秩序。

  沈念若做這樣的好人好事,名聲傳出去,翰林院外立即就會如棋盤街集市那樣熱鬨,沈念恐怕連自己的正職事務都無暇顧及了。

  沈念本想點頭,令胥吏將其送到順天府,但轉念一想是個孩子,不由得道:“隨我出去看看!”

  ……

  片刻後。

  沈念走到翰林院大門外。

  一個看上去十一二歲的少年,衣衫破爛,且全被汗水浸濕,正迎著烈日跪著。

  其脖子上掛著一圈又一圈的臟灰,顯然是很長時間冇有洗澡了。

  沈念看向他,少年也是一臉疑惑地看向沈念。

  沈念道:“本官便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沈念,你有何事?”

  “您……您真是沈念?沈學士?您……您……怎麽如此年輕?”

  “休要胡言!翰林院前,誰敢冒充沈學士!”沈念一旁的文吏瞪眼說道。

  “沈……沈學士,我……我是湯……湯顯祖湯縣令的學生,我找你……”

  少年話說半截。

  也不知是因中暑還是因過於饑渴,竟昏厥了過去。

  “湯顯祖的學生?”

  

  沈念扭臉朝著門口的兩名守門兵卒喊道:“來,將他抬到我的屋內,先降降溫!”

  ……

  片刻後。

  少年剛被抬到沈念屋內的軟榻上,便醒了過來。

  其一臉著急。

  想對沈念說話,但又急得說不出來。

  沈念道:“莫急,先緩口氣,然後洗把臉,喝口水,吃些東西!”

  沈念說出此話後,一旁的文吏立馬去準備了。

  不多時。

  他便帶著兩名胥吏,端來了一盆水,一條毛巾,外加兩盤點心,並且還專門拿來一個粗瓷大碗與一個裝滿涼開水的大茶壺,供少年使用。

  沈念桌子上的茶具,他們是不會讓邋遢少年使用的。

  少年緩了緩。

  然後起身後,蹲在木盆前,洗起了手與臉。

  他雙手一沾水,盆中水便變成黑色,他有些懼怕,完全不敢去拿一旁的白色毛巾。

  “那毛巾就是為你準備的,不怕臟,拿去用吧!”沈念笑著說道。

  少年緩了緩拿起毛巾,在滿是汙穢的臉與脖子上使勁擦拭起來。

  在用了兩盆水後,他看起來乾淨了一些。

  隨後,他拿起點心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看其臉色,少說三日都未曾吃過飯了。

  足足過了一刻鍾後,他才停了下來,然後麵向沈念跪在地上。

  “沈學士,湯……湯縣令,我……我先生,讓……讓我給您送……送一個訊息,他說……他說……這關係到整個兗州的百姓!”

  說罷。

  少年突然抽出腰間的布腰帶,然後用牙將上麵縫上的長線咬開。

  撕拉!

  他從腰帶裏麵拽出一個小布條,遞給沈念。

  沈念麵帶狐疑,接過布條,將其展開,然後看到裏麵寫著一行墨跡幾乎快被磨乾的小字。

  沈念認得,此乃湯顯祖的字,隻是寫時似乎非常倉促,字體有些變形。

  這行字是:

  “兗州上下,蛇鼠一窩,吾若死,必死於非命,伏乞朝廷詳查兼並之事。”

  沈唸的麵色變得嚴肅起來。

  “此布條是湯縣令何時何地給你的,他當時處於什麽狀況?”

  “是……是在六月十七日,在曲阜縣縣牢,我剛吃過中午的牢飯,湯縣令來到我麵前,說要放我走,然後將這個布條交給我,並給了我一兩銀子,讓我想儘辦法入京找您,稱關係到整個兗州百姓,然後我……我就坐著商隊的馬車……”

  六月十七日,午時,正是湯顯祖被暴民圍毆之前。

  這說明湯顯祖已覺察到有人要對他不利,故而讓少年傳出訊息。

  “中午的牢飯?以及你是湯縣令的學生,又是怎麽回事兒?”沈念問道。

  “我……我小名叫巷娃,是個孤兒,在曲阜縣靠偷摸生活,然後就……就被抓到了曲阜縣牢。湯縣令見我年紀小,且隻偷那些壞人的錢財,便教我向善,讓我做他的學生,他說待我出獄,他便教我識字,還稱要讓我參加科舉呢!”

  “他給我取了一個大名,隨他的姓,叫做湯明遠,然後……然後他交待我去做的事,我……我豁出命也要做到,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

  ……

  沈念聽完巷娃(湯明遠)的話語後,大腦飛速旋轉著。

  此刻。

  他已確定曲阜縣闖衙行凶之事,絕對不會是如奏疏上匯報的那樣簡單。

  湯顯祖稱兗州上下,蛇鼠一鍋,說明自兗州府知府遊季勳及以下,皆有問題。

  且還涉及丈田。

  依照常例,縣官冇有直接向京師呈遞奏疏的權力,縣官告府官,應去尋省官。

  而不是通過這樣的私人方式。

  湯顯祖如此做,說明他不信任山東眾省官,包括山東巡按禦史趙允升這個監察官。

  沈念想了想,朝著一旁的胥吏道:“帶明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就讓他先住在翰林院胥吏的院落中。”

  “是。”

  沈念看向巷娃(湯明遠)。

  “明遠,你好好待著,你已經完成湯縣令交給你的任務了!”

  “嗯嗯!”

  巷娃怯生生地點了點頭,沈念稱呼他的大名,讓他感到甚是開心。

  隨即。

  沈念拿著布條,朝著內閣奔去。

  庶吉士出身的湯顯祖,乃是沈唸的學生,沈念相信他的為人,所言絕對不會為虛,且不希望他出事。

  ……

  小半個時辰後,沈念出現在內閣值房。

  三大閣老瞪大了眼睛,纔看清布條上的內容,且也都認出了湯顯祖的字跡。

  這屆庶吉士中。

  大家公認最優秀的兩個人就是湯顯祖與馮夢禎。

  “三位閣老,義仍(湯顯祖,字義仍)被暴民圍毆致傷,生死未卜,從他留下的這句話來看,他已預料到有人想要害他性命,幕後之人,應有官員參與,且主因應該就是丈田!”

  “當下,兗州府的官員皆不可信,甚至山東省的官員也不可信,下官建議,懇請陛下派遣密使,先尋到義仍,然後細查此事!”

  呂調陽、馬自強、殷正茂都點了點頭。

  ……

  片刻後,文華殿。

  沈念將布條之事全數匯稟給了小萬曆。

  三閣臣與沈念都希望朝廷立即派遣密使,調查此事。

  涉及丈田且一縣縣令生死未卜,對朝廷而言,就是天大的事情。

  小萬曆想了想,道:“朕讓石青跑一趟吧!”

  聽到此話,殷正茂站了出來。

  “陛下,石清擅於查案,但並不擅於查政,此事可能涉及山東省府,並且自丈田以來,地方縣衙與百姓衝突不斷,臣請命擔任密使,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也將此事當作典型,使得一些地方豪強心生忌憚,不敢再攜民攻擊縣官!”

  聽到此話,小萬曆突然打了個冷顫。

  “殷閣老,您一旦出手,恐怕又是腦袋滾滾了!”小萬曆眼珠一轉,突然掃了沈念一眼。

  “你們都年齡大了,此事需要馬不停蹄儘快抵達曲阜縣,朕覺得將這個差事交給沈卿較為合適!”

  “臣附議!”小萬曆話音剛落,呂調陽與馬自強便開口附議。

  他們皆不想殷正茂再次大開殺戒。

  小萬曆看向沈念,道:“沈卿,你便辛苦一趟,除內廷之官外,不是誰都有資格擔任朕的密使的!”

  “臣遵命!”沈念拱手道。

  小萬曆此話其實還有一層寓意。

  他想告訴所有人:沈念是他的人,而不是張居正的人。

  小萬曆想得非常深遠。

  他希望自己親政後,這些老傢夥全都致仕,包括張居正。

  然後有沈念這個懂他的智囊在。

  他能過得更加開心,更加自由,然後還能創造一個“君明臣賢”的盛世。

  他令沈念去做此等不屬於沈念本職的事務,也是為了沈唸的考績,想令他更快擢升,將那些前浪全都拍在沙灘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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