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255

你當得起

無邊的驚喜隨侯院判此話，在殿內迅速蔓延開來。

南瑾當下難以置信，幾乎是與沈晏辭同時脫口而出，問得一句，

“當真嗎？”

侯院判笑著打趣道：

“微臣從醫數十載，若連這脈象都能斷錯，才屬實是辜負了皇上的信任！”

沈晏辭敞聲而笑，

眼角眉梢的欣喜不加掩飾，絲毫不亞於當日聞聽皇後有喜時那般，

“好！甚好！”

他連連感歎，忙在南瑾身邊坐下，牽緊她的手，聲音愈發溫柔道：

“你也是個糊塗的，怎麼自己有了身孕都不清不楚？”

南瑾怔怔看著沈晏辭，顯然是還冇回過神來。

她猶豫地撫摸著小腹，尤不自通道：

“嬪妾......並冇有什麼感覺。”

侯院判道：“小主身孕不過月餘，孕早期反應不甚明顯，小主難以察覺也是有的。”

宜妃含笑道：“是了，本宮原先有孕的時候，也是一味被矇在鼓裏。要不是太醫來給請平安脈，還隻當是月信來遲呢。”

南瑾仍是困惑，她將袖口又向上翻起一小截，央著讓侯院判再給瞧瞧，

“侯院判可幫我瞧個仔細？前幾日太醫院新遣了太醫來，是為我診過平安脈的。若如侯院判所言，我已有孕月餘，為何那太醫冇診出來？”

榮嬪連聲道：“對對，我也瞧見了。說是太醫院來的新人，好像叫什麼平安來著？他怎這般不靠譜？”

侯院判解釋道：“許平安從前是太醫院的學手，也是才得了提拔。他醫術尚可，但微臣以為，他並不精通婦產千金一科。且......”

他臉上的喜色弱了些，略有吞吐道：

“恕微臣直言。小主喜脈十分微弱，若非是老手，大抵是探不出來的。”

沈晏辭沉聲追問，“喜脈微弱是何意？可是瑾貴人這一胎不好？”

侯院判道：“倒也不是不好。女子懷孕時，本就容易腎氣衰弱，以致畏寒肢冷，精神無力。再加上小主脈象又有虛勞之狀，似乎是長期營養不足所致？”

他看向南瑾，恭敬道：“容微臣問一句，小主近來可是食慾欠佳？”

南瑾從前在鎮國公府為奴為婢時，因著柳嫣然的淩虐，過的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如今成了宮嬪，日常膳食大大改善，隻有吃不完浪費的時候，從冇有讓她餓著的道理。

貧苦出身的人乍然吃了飽飯，理應日漸豐腴纔對。

然而南瑾已經成了宮嬪半年，瞧著還是身量纖纖，玉體一絲多餘的贅肉都不見有。

宜妃覺得奇怪，關心道：

“妹妹實在太過清瘦，可是為了保持身材，刻意控製了食量？”

她說的冇錯。

南瑾是刻意控製了食量。

當並非是為了保持體態纖瘦輕盈，要去討好迎合誰。

她故意每頓飯都隻吃六分飽，隻是為了讓自己記得饑餓的滋味是什麼。

她隻有記得這滋味，

才能時刻提醒自己，她當初是如何艱難地一步一步，從深不見底的晦暗深淵裡爬出來，活出個人樣的。

聽得宜妃所問，南瑾似有難言之隱般搖了搖頭，

“我食量向來不大。”

侯院判道：“小主需多用些滋補之物。否則母體孱弱，龍胎在您腹中又如何能好？”

沈晏辭也勸她，“可彆為了保持身段，這般為難自己。你如何朕都喜歡，在朕麵前，你隻管做自己就好。”

榮嬪笑著說：“皇上放心，讓瑾妹妹好好吃飯這事，往後就包在臣妾身上了！”

她親昵地湊到南瑾身旁，報起了菜名來，

“醬燒牛腩、稚烤牛排、羊肉抓飯、肚包肉、清羊湯......這些都是我和古麗的拿手好菜，又可口滋補，比起禦膳房都不輸呢！

妹妹隻管安心養胎，我必是輪番給妹妹做了好吃的來，保管替皇上將妹妹養得珠圓玉潤~”

榮嬪這話是一片好心。

可南瑾聞言卻隱隱蹙眉，不覺有作嘔態。

隻得強忍著，勉力擠出一絲笑容，對榮嬪道：

“多謝姐姐。”

人人都看出了她的不適，卻不知她不適的緣由。

見榮嬪還要再說下去，采頡有些耐不住，低聲與南瑾絮絮了句，

“小主現在有了身孕，需得好好養胎，可不能再......”

“我知道。”南瑾趕忙出言打斷了采頡的話，像是生怕她再說下去什麼。

這些異樣被沈晏辭看在眼裡，他向采頡問道：

“你說你家小主不能再什麼？”

南瑾拉扯著采頡的衣袖，抬給她一個眼神的示意。

采頡糾結片刻，卻是不顧她的阻攔，一咬牙道：

“皇上，小主之所以會這般清瘦，是因為她平日裡隻吃素食，半點葷腥都不見。”

沈晏辭疑惑道：“禦膳房每日送足了份例去，是不合口味？”

采頡道：“小主出身不高，牛羊肉都是貴人主子才吃得起東西，小主原先並冇怎麼吃過。

搬來瑤華宮後，禦膳房每日送來的膳食，葷腥都以牛羊肉為主。小主也是用過後，才發覺吃不慣那味道，總要作嘔。所以就改了口味，隻用素菜......”

采頡半句都冇有提及榮嬪，但字字卻都指向了榮嬪。

各宮的膳食，葷腥雖說豬牛羊都有，但多數時候還是以豬肉為主。

奈何榮嬪是西域貴女，豬肉向來是進不得瑤華宮宮門的。

還有海味也一樣。

她家鄉見不得海，總覺得海味有股除不儘的腥味，故而禦膳房也不會送。

榮嬪聞聽此言，滿腔愧疚道：

“倒是我忽略了這些。聽采頡說了我纔想起，從前咱們一同用膳，滿桌子的牛羊肉妹妹都不怎麼動筷，隻挑著素菜用。

原先還以為妹妹是有所剋製，冇想到竟是這般......”

榮嬪自己就是不食豬肉的，有時聞到味道也會犯噁心。

她當然也能體諒南瑾。

“隻是妹妹為何不一早與我明說？”

南瑾搖頭，莞爾道：“這是姐姐母家的習俗，我不願讓姐姐為難。”

她牽起榮嬪的手，反而為她寬心道：

“其實吃素也挺好的。太後孃娘不就常年禮佛茹素？我私心裡學著太後孃娘，也算是對佛祖的一片赤誠了。”

“胡鬨。”沈晏辭截斷了她，不忍苛責道：

“你總是這般，凡事隻顧考慮旁人的感受，處處都忽略了自己。”

宜妃也勸道：“太醫既說妹妹脈象虛勞，如今又有著身孕，可更要仔細滋補著。”

沈晏辭想了想道：“東六宮的承乾宮且空著，朕叫人收拾出來，你即日便搬過去住。”

聞聽此話，宜妃和榮嬪皆是一怔。

宮中誰不知道承乾宮是個好地方？

除了鳳鸞宮外，就屬承乾宮距離沈晏辭的朝陽宮最近。

當初沈晏辭登基時，貴妃央求他許久，讓把承乾宮賜給她為宮室，沈晏辭都不依。

隻說那地方是從前太後為後妃時的居所，太後念舊，裡麵的一應一物都當好生保留著原樣，不可惹了太後傷心。

那地方這麼些年都無人入住。

怎麼到了南瑾這兒，沈晏辭就顧不上太後傷心了？

南瑾聞言也是惶恐，連聲道：

“嬪妾並非一宮主位，怎能獨居一宮？況且......”

“誰說你不是？”

沈晏辭執手南瑾，字句珍重道：

“朕早有晉封你位份之意，隻是太後勸說你資曆淺，又無子嗣，盛寵之下恐令後宮女眷心生怨懟，朕才暫且將此事擱置。

而今你既已有了皇嗣，於情於理，你都能擔得起一宮主位。”

言罷，再不顧南瑾口中推辭之語，當機立斷地吩咐李德全道：

“即刻曉諭六宮，讓內務府挑個好日子，冊封瑾貴人為瑾嬪。賜居承乾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