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月清霜,月蒼南的目光先是一沉,掃過她身後那兩個素衣布裙的丫鬟,眼底的不悅幾乎要溢位來,卻又硬生生壓下,隻餘一抹客套的笑意。
“清霜來了,為父甚是欣慰。”
月清霜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語氣更是疏淡。“侯爺。老夫人壽辰,您差人送了帖子來邀我們兄妹,既承了這份‘情’,我們自當前來賀壽。”
她刻意加重的“情”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月蒼南心頭。
言語間,她與這侯府涇渭分明,目光掠過一旁王氏身上那件繡滿金線牡丹,豔俗得晃眼的錦衣。
月清霜依著禮數,讓知畫呈上手中的賀禮。
一尊玉佛!
玉質普通,雕工更是尋常,連底座的紅綢都泛著廉價的光澤。
老太太顫巍巍地伸手接過,臉上的皺紋堆出慈祥的笑,眼底卻一片冰涼,半分暖意都無。
“霜丫頭有心了。快入座吧,就挨著你妹妹坐。”
話音未落,月蒼南忽然起身,端起麵前的酒杯,朗聲道:“今日乃家母壽辰,承蒙各位親友賞光,月某不勝感激。趁此滿堂吉慶,月某還有一事,想請諸位做個見證!”
他的目光陡然轉向月清霜,笑容愈發和煦,卻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深意。
“小女清霜,不日便要嫁入攝政王府,與王爺喜結連理。隻是這孩子自幼性子孤僻,不懂人情世故,說話更是冇個輕重分寸,還望各位長輩親友,莫要與她一個晚輩計較。”
這話聽著是慈父為女兒周全,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月清霜缺乏教養,性情乖張。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往人耳朵裡鑽。
“嘖嘖,這月姑娘不是早被趕出侯府了嗎?月府今日請她來,怕不是想藉著王府的勢,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看是!人都來了,還拐彎抹角地編排人家,這侯府的算盤,打得也太響了!”
月清霜抬眸,那雙清淩淩的眸子像淬了寒星,直直看向月蒼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侯爺怕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我早已無父女情分,我也早不是這月府的人。小女二字,侯爺還是收回去吧,免得汙了旁人的耳朵。”
月蒼南的臉色“唰”地一下就黑了,眼底怒火翻騰。
這孽女!
還是這般張狂,半點麵子都不肯給他!
他強壓下怒意,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
“霜兒啊,你還在跟為父置氣?你姓月,不姓安!一直住在安府算什麼事?
聽為父的,住幾日便搬回來,我和你姨娘也好早早為你準備嫁妝。”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了聲音,卻又能讓滿座之人聽清。
“要我說,你這爭強好勝的性子,真該改改了。女子在世,在家從父,嫁人從夫。你若還是這般犟脾氣,將來嫁入王府,惹得王爺不快,怕是落得個被休棄的下場,到時候可就真無家可歸了。”
“嫁妝”二字入耳,月清霜心頭冷笑連連。
他何時竟變得這般“好心”了?
舅母早已將她的嫁妝備得妥妥噹噹,他們此刻在眾人麵前演這齣戲,不過是想博個“慈父仁心”的名聲罷了!
老太太也在一旁幫腔,拍著大腿道:“是啊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往後你嫁入王府,咱們依舊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各位說,是不是這個理啊?”
眾人麵麵相覷,眼底滿是譏諷。
這侯府的臉皮,怕是比城牆還要厚上三分!
月清霜扯了扯唇角,笑意涼薄。
“侯爺這話,說得真是好笑。”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涼薄,繼續道:“先說我姓月不姓安,又說我該‘在家從父’,怎麼,侯爺是忘了?當年是誰親手寫下文書,將我逐出月府,斷了我與月家的所有情分?如今又來提‘父’字,不覺得臊得慌嗎?”
這話一出,滿堂嘩然。
月清霜冇給月蒼南辯駁的機會,繼續道:“至於嫁妝,就不勞侯爺和姨娘費心了。我舅母早已為我備下,雖不比侯府富貴,卻也乾乾淨淨,足夠我安身立命。”
她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倒是侯爺,與其操心我的嫁妝和性子,不如管好自己的嘴,還有侯府裡那些醃臢心思。免得今日這壽宴,冇討到好彩頭,反倒成了京中笑柄。”
她說完,挺直脊背,站在那裡,素衣勝雪,明明是最樸素的打扮,卻硬生生壓過了滿廳的珠光寶氣。
那眼神裡的不屑與坦蕩,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月蒼南和整個侯府的臉上。
“侯爺和老夫人放心。我月清霜就算將來淪落街頭,沿街乞討,也絕不會踏進這侯府半步,更不會來討你們的半分施捨!”
月蒼南氣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訓斥,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亢嘹亮的通傳,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整個廳堂。
“聖旨到——!”
月蒼南和老太太對視一眼,皆是麵露喜色,隻當是宮裡感念老夫人壽辰,特意下旨封賞。
兩人連忙整理衣袍,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福公公領著一眾小太監,步履匆匆地走進來,目光一掃,徑直落在月清霜身上,原本略帶嚴肅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眉眼彎彎湊上前來。
“哎喲,月姑娘!您怎的在此處?可害得咱家好找!”
月清霜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福公公。不知您尋我,所為何事?”
“月姑娘快接旨!”福公公揚聲道,“前些日子宮中走水,太後孃娘又病重,幸得姑娘妙手回春,救駕有功!陛下龍顏大悅,特賞賜姑娘一座宅院,從今往後,姑娘也算有個安穩的家了!”
月清霜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難以言喻的暖意。
她斂了斂神色,上前一步,便要屈膝下跪接旨。
誰知福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驚聲道:“哎呦呦!月姑娘這可使不得!您這一跪,可是要折煞老奴了!”
他頓了頓,又高聲宣道:“陛下另有口諭,月姑娘乃世外高人,護佑太後,有功於社稷,特許姑娘不必拘於俗禮,從今往後,見君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