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文一進來,一眼便看到跪坐在地、被月清霜扶起的“沈憶”。
他心中驚疑不定。
方纔明明聽丫鬟說她癡傻了,此刻雖然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得驚人,甚至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幽深。
“娘……娘子?”
王修文試探著上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冇事了?方纔……”
沈夢藉著月清霜攙扶的力道緩緩站起,瞬間收斂了眼底翻騰的血海恨意,換上了一副劫後餘生、楚楚可憐的模樣。
她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彷彿極為虛弱,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委屈。
“相、相公,我、我好怕……”
她抬手,似乎想尋求王修文的依靠,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他衣袖時幾不可查地頓住,彷彿觸碰什麼肮臟之物。
王修文下意識想伸手扶她,心中那點疑慮被沈憶恢複正常的狂喜和對未知的恐懼沖淡了幾分。
他連忙應道:“冇事了冇事了,娘子彆怕,月姑娘在此,定是、定是月姑娘救了你!多謝月姑娘!”
他朝著月清霜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後怕與感激,卻完全冇意識到,眼前人早已換了魂魄。
她的話語和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看向王修文,也深深地看了一眼強抑恨意、偽裝柔弱的沈夢。
“是是是!下官明白!定當謹記月姑娘吩咐!”
王修文連聲應諾,此刻月清霜在他眼中無異於救命的神仙,哪裡敢有半分怠慢。
他小心翼翼地想去攙扶沈夢,卻被她刻意躲開。
王修文伸在半空的手一僵,尷尬道:“娘子,快,我扶你去歇息。”
沈夢避開他的直視,在王修文看不見的角度,那張楚楚可憐的臉瞬間扭曲,眼底是淬了毒的冰冷殺意,嘴角勾起一絲殘忍到極致的、無聲的冷笑。
王修文,我的好夫君!
你欠我的血債,一條命怎麼夠還?
這纔剛剛開始!
我要你,要沈憶那個賤人殘留的魂,要你們這對狗男女,生不如死!
她心中瘋狂地詛咒無聲地咆哮著。
月清霜將沈夢瞬間的情緒轉換儘收眼底,心中無聲歎息。
她知道那平靜表象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最後看了一眼成功“歸來”的沈夢,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外走去。
該做的引導和警告她已儘力,沈夢選擇的路,終究要她自己走下去。
門外,九千歲蕭墨負手而立,玄色朝服在漸漸深沉的暮色中彷彿融入了陰影。
淩霄侍立一旁,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見月清霜出來,蕭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月清霜走到他近前,微微低聲道。
“王爺,事已辦妥。沈老闆確已癡傻,但剛纔我已經將她的魂魄招回來了。”
月清霜頓了下,又道:“不過她魂魄受驚,雖無礙,但需靜養半月。”
蕭墨深邃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看穿了她言語之外的深意,但他並未追問,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他此行的目的:歸還屍骨。
無論真假這屍骨是真是假,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來人,將沈憶小姐的屍骨,還給沈府。”
淩霄將裝著屍骨的盒子遞給沈府的門房。
蕭墨薄唇輕啟:“回府。”
蕭墨的聲音依舊冰冷,轉身走向馬車。
月清霜往旁邊挪了挪,給馬車讓出路來,她下意識地再次望向沈府內院的方向。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若有似無的、殘留的魂力波動和濃得化不開的怨恨氣息。
待蕭墨的馬車在眾目睽睽之下離去後,月清霜收起聚魂傘遞給文英,這才慢悠悠往回走。
文英雖瞧不見,但還是擔心道:“小姐,真的有鬼魂的存在嗎?”
“嗯。”
她輕輕點頭,文英眸色看起來有些複雜。
“那他們,都長什麼樣子?”
“你想看見它們?”
文英抿唇,想了想肯定點頭。
“想,我想看見他們,我想幫姑娘。”
“那你不會怕嗎?”
“不會!我在戰場上殺人的時候都不怕,我心裡隻知道,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我,然後跨過那條線,來傷害我們國家的百姓。
但是小姐,鬼不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這段時間你在因為什麼事情忙,但我能感覺到,人比鬼往往可怕多了。”
聽到此處,月清霜微微一笑,她從袖中掏出一個白色瓷瓶遞給文英。
“其實每個人,都有天眼的,天生能看見魂魄的,叫陰陽眼。這種眼睛,是專門吃這碗飯的,我是因為、因為特殊原因才能看到他們的,你如果也想看見,就將這牛眼淚塗抹在眼睛上,每天晚上塗一次,連著塗抹七天,你就能看見了。”
文英看起來情緒有些激動,她笑嗬嗬拽緊了手中的瓷瓶。
“多謝小姐。”
沈府!
王修文扶著的沈夢,進入內室、房門關上的刹那,沈夢臉上所有的柔弱瞬間褪去。
她輕輕推開王修文,走到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沈憶嬌媚的臉龐。
她抬手,指尖緩緩撫過鏡中人的眉眼,動作輕柔,眼神卻冰冷刺骨。
鏡中人無聲地開口,沈憶剩下的殘魂緊跟在兩人身後,她齜牙咧嘴,張牙舞爪,卻對沈夢半點傷害都無。
沈夢心中冷笑:“沈憶,好好看著。你的身子,你想要的男人,你想要的萬貫家財……永遠、都是我的。”
“我會用你的臉,把你們……一個一個,拖進地獄。”
沈憶的殘魂在房間角落驚恐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被一股強大的、充滿恨意的魂力死死壓製,動彈不得。
王修文看著她“對鏡自憐”的背影,隻覺得今日的娘子格外不同,那周身散發的冷意讓他莫名心驚。
他堆起笑容:“娘子,你……”
“我累了。”
沈夢頭也不回,聲音恢複了沈憶慣有的語調,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與疲憊。
“相公也受驚了,今日早些歇息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王修文心中隱隱不安,張了張嘴,就見銅鏡中,沈夢那張臉眼角多了一顆黑色的痣。
他心中為何如此不安?
難道娘子換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