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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裁與女秘書的穿越 第68章 品鑒會上的驚雷

作者:賈文俊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8:08

第68章:品鑒會上的驚雷

珠江畔的“海天閣”從未如此熱鬨過。

二樓臨江的雅間全部打通,十六扇雕花楠木屏風圍出個半敞的會場,正中懸著陳明遠特意讓玻璃廠燒製的三盞水晶吊燈——這是用廣州能找到的最純淨的石英砂,配上禦窯老師傅的吹製手藝,勉強做出的仿製品。燈內燃著的不是蠟燭,而是二十餘盞精製鯨油燈,光線透過水晶棱麵折射開來,竟將整個廳堂映得恍如白晝。

“這……這莫非是西洋傳說中的‘不夜燈’?”廣州佈政使家的二夫人掩口驚呼,手中那麵巴掌大的玻璃鏡險些滑落。

她身旁的鹽商王太太正小心翼翼地將一點珍珠蜜露點在手腕內側,聞言抬頭笑道:“何止這燈!你瞧這鏡子,竟能將人照得毫髮畢現,連眉毛根都數得清。我府上那麵銅鏡用了八年,今日一比,竟是模糊得如同霧裡看花。”

滿堂珠翠搖曳,脂粉香與果品甜香交織。廣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幾乎全到了場,約莫三十餘人,個個錦衣華服,卻都圍在幾張長桌前嘖嘖稱奇。

這便是陳明遠籌備了整整半個月的“南洋珍品品鑒會”。

林翠翠今日穿了身水綠纏枝蓮紋的杭綢褙子,髮髻上簪了支點翠蝴蝶步搖,正領著兩位小姐試用新配製的“玉容膏”。她聲音清脆如黃鶯:“這膏子用的是南海深處的珍珠,磨粉後要過七道篩,隻取最細的那層。蜂蜜則是瑤寨野蜂所釀,一年隻得二十斤……”

“陳公子到——”門外小廝拖長聲音。

滿堂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陳明遠今日著一身月白暗雲紋直裰,外罩石青緙絲比甲,腰間懸著塊羊脂玉佩,步履從容地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上官婉兒與張雨蓮,一個捧著賬冊,一個提著藥箱。

“諸位夫人小姐光臨,明遠有失遠迎。”他拱手作揖,姿態優雅得體,“今日所陳之物,皆是自南洋、西洋精心挑選或改製而成。除卻妝品,還有些新奇玩意兒——”

他話音未落,上官婉兒已揭開旁邊桌上覆蓋的紅綢。

一陣抽氣聲響起。

紅綢下是十數件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高腳杯、花瓣碗、雙耳瓶……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照在其上,折射出七彩光暈。更妙的是,每件器皿旁都配著個小小的放大鏡,用銀鏈係在紫檀底座上。

“此物名曰‘顯微鏡’,可放大細微之物。”陳明遠取過一枚,對準桌上早已備好的花瓣,“諸位請看。”

夫人們矜持地圍攏過來,隨即發出一陣驚歎——透過鏡片,平日看慣的花瓣脈絡竟如大江支流般清晰可見,絨毛根根可數。

“神物!這簡直是神物!”一位老夫人的聲音發顫,“老身活了六十三年,竟不知一瓣花裡另有乾坤……”

陳明遠含笑退到一旁,朝上官婉兒使了個眼色。

上官婉兒會意,翻開賬冊開始輕聲介紹各類貨品的價格與預定方式。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髮髻簡潔,隻簪了支銀簪,可站在那些華服婦人中間,反而因那份書卷氣顯得格外清雅。每有人詢問,她總能不疾不徐地說出某樣貨物的來曆、特質乃至保養方法,數字精準,條理清晰。

張雨蓮則默默走到角落的茶案旁,開始沖泡她特意配製的“養顏花茶”。玫瑰、枸杞、桂圓在琉璃壺中徐徐舒展,水色漸染成琥珀。她動作輕緩如行雲流水,幾個原本在試用胭脂的年輕小姐不知不覺被吸引過去。

林翠翠瞥見這情景,咬了咬唇,聲音又提高了三分:“王夫人您摸摸這麵霜,是不是觸手即化?這裡麵加了瓊州產的椰子油,比尋常豬胰皂細膩十倍呢!”

陳明遠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苦笑。

這三人的“爭風吃醋”近來越發明目張膽了。可奇怪的是,這種競爭反而讓生意愈發紅火——林翠翠拉攏客人的手段層出不窮,上官婉兒將賬目和生產流程打理得滴水不漏,張雨蓮則憑醫術研製出三種新配方。若非她們,這品鑒會恐怕還辦不起來。

“陳公子。”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

陳明遠回頭,見是廣州將軍的夫人鈕祜祿氏。這位滿洲貴婦年約四十,保養得宜,此刻正拿著麵小圓鏡反覆端詳自己的側臉。

“夫人有何吩咐?”

“這鏡子……可否多訂二十麵?”鈕祜祿氏壓低聲音,“不瞞公子,下月京裡幾位福晉要來廣州,這物件作見麵禮最合適不過。”

陳明遠心頭一動:“自然可以。隻是玻璃易碎,運送需特彆定製木箱,價格上……”

“銀子不是問題。”將軍夫人微微一笑,“隻要能在二十五日前送到。”

兩人正說著,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官府查案!”

粗暴的喝聲打斷了滿堂的鶯聲燕語。屏風被人猛地推開,七八個穿著衙門公服、腰挎佩刀的差役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瘦削男子,三角眼裡閃著精光。

“何人在此聚眾?”他目光如刀掃過全場,在那些玻璃器皿上頓了頓,“喲,這麼多稀罕物——來人,統統封箱查驗!”

夫人們頓時騷動起來。有膽小的已躲到丫鬟身後,幾位有誥命在身的則沉下臉來。

陳明遠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這位差爺如何稱呼?在下陳明遠,今日在此辦個小集會,都是與各家夫人小姐品鑒些南洋來的妝品雜物,一應貨物皆有十三行的通關文書。”

“十三行?”山羊鬍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紙公文抖開,“本官乃廣州府經理司經理趙奎,奉命查處走私違禁之物!什麼通關文書——你看看這個!”

公文上蓋著廣州府的大印,寫著“近有奸商借十三行之便,私運禁物,僭越禮製”等語,末尾日期竟是三日前。

陳明遠瞳孔微縮。

這不對勁。若是正常稽查,絕不會挑這種場合,更不會由一個小小的從七品經理帶隊硬闖。而且這公文……

他迅速瞥向上官婉兒。後者已合上賬冊,悄悄退到窗邊,手指在窗框上輕叩了三下——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意為“情況有異,已喚護衛”。

“趙經曆。”鹽商王太太忽然開口,她丈夫捐了個三品虛銜,在這廣州城裡也算有頭有臉,“陳公子的貨,老身也買過幾件,都是正經來路。你這一句‘走私違禁’,可有實據?”

“實據?”趙奎走到桌前,抓起一麵放大鏡,“這玩意兒,可是西洋軍中所用之物!還有這些玻璃器皿——”他猛地將一隻高腳杯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按《大清律》,民間私造、私用類軍器之物,形同謀逆!更彆說這些器皿形製僭越,竟敢仿宮廷禦用!”趙奎聲音尖利,“陳明遠,你可知罪?”

廳內一片死寂。

陳明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瞬間想通了關竅——這不是尋常找茬,而是精心設計的局。放大鏡在西洋確有望遠之用,玻璃器皿的造型他也確實參考過後世博物館裡的清代官窯器。若真被人扣上“私造軍器”“僭越禮製”的帽子,彆說生意,性命都難保。

“趙經曆此言差矣。”

清冷的聲音響起。眾人望去,隻見上官婉兒從窗邊緩步走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本厚厚的冊子。

“此物在西洋名曰‘放大鏡’,多為讀書人閱覽小字、工匠觀察細微之用。西洋商船帶來的貨單上寫得明白,廣州海關亦有備案。”她翻開冊子某一頁,聲音平穩如常,“至於這些玻璃器皿——趙經曆可知,十三行去年共進口西洋玻璃器三千七百餘件,形製五花八門。若按您的說法,十三行全體行商都該下獄了?”

趙奎臉色一變:“你是什麼人?敢在此妄議朝廷法度!”

“小女子不過一賬房。”上官婉兒合上冊子,“但這本《十三行進出口貨物錄》是海關衙門刊印的,趙經曆要不要覈對一下?”

她將冊子遞過去。趙奎接過翻了幾頁,臉色漸漸發青——那上麵確實白紙黑字列著各類玻璃器的名目,甚至還有插圖。

林翠翠此時也反應過來,嬌笑著上前:“哎喲,趙大人怕是誤會了。這些物件我們擺出來,就是讓夫人們看看樣子,喜歡的再訂貨從南洋運來,哪敢私造呀?”她邊說邊從袖中掏出個荷包,悄悄往趙奎手裡塞,“這天熱,大人們辛苦了,喝杯茶……”

“放肆!”趙奎猛地甩開她的手,荷包落地,滾出幾顆金瓜子,“本官秉公執法,豈容爾等賄賂!”

他身後的差役齊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且慢——”

一個穿著六品文官補服的中年男子匆匆上來,額上都是汗。陳明遠認得他,是十三行總商潘啟官身邊的師爺,姓吳。

吳師爺朝各位夫人團團作揖,然後快步走到趙奎麵前,壓低聲音:“趙經理,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屏風後。隱約傳來斷續的低語:“……和大人吩咐……不可妄動……王爺那邊……”

陳明遠的耳朵捕捉到“和大人”三字,心中雪亮——是和珅。果然是他出手了。

片刻後,趙奎鐵青著臉走出來,狠狠瞪了陳明遠一眼:“今日暫且記下。這些貨物全部封存,待本官稟明知府大人再行處置!我們走!”

差役們稀裡嘩啦地退去。

滿堂的夫人小姐早已花容失色,紛紛告辭。不過一炷香時間,剛纔還熱鬨非凡的廳堂就冷清下來,隻剩下滿地狼藉和那幾個貼著封條的木箱。

水晶燈依舊亮著,卻照得人心裡發寒。

“陳公子。”吳師爺走過來,擦了擦汗,“今日之事,潘公事先也不知曉。這趙奎是知府劉大人的心腹,而劉大人……”他欲言又止。

“劉大人與和珅有舊?”陳明遠直接挑明。

吳師爺苦笑:“公子既然明白,我也不瞞了。廣州這地方,生意做大了,難免惹人眼紅。您那麵膜的買賣,聽說京裡幾位大人都知道了。”

他匆匆告辭,臨走前又回頭低聲道:“潘公讓我轉告:三日之內,必有轉機。讓公子稍安勿躁。”

待吳師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陳明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公子……”林翠翠紅著眼眶走過來,裙襬上還沾著摔碎的玻璃渣,“都是我冇用,剛纔要是……”

“不關你的事。”陳明遠拍拍她的肩,看向窗外珠江上往來如梭的船隻,“人家是衝著我們整盤生意來的。今日就算冇這品鑒會,也會有彆的由頭。”

上官婉兒正在檢查封條,聞言抬頭:“這些封條蓋的是廣州府的印,但公文上的日期有問題——趙奎說奉命查處,可這公文是三日前發出的。若真如此,他大可昨日就來查封倉庫,何必等我們辦起品鑒會、驚動了這麼多官眷才動手?”

張雨蓮輕聲道:“他是故意的。當著這麼多有頭臉的夫人小姐的麵發難,就是要壞公子的名聲。傳出去,誰還敢買‘走私違禁’之人的貨?”

陳明遠點頭。這手段毒辣,不僅要斷他財路,還要毀他立足的根本。

夜幕漸漸降臨,江麵上亮起點點漁火。

三人收拾殘局。林翠翠默默撿拾碎片,上官婉兒重新覈對賬目,張雨蓮則小心地將未開封的貨品裝箱。水晶燈下,三個女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偶爾交彙。

“婉兒姐姐。”林翠翠忽然低聲開口,“剛纔……謝謝你。”

上官婉兒手中毛筆頓了頓:“謝什麼?”

“要不是你拿出那本冊子,今日恐怕難以收場。”林翠翠咬了咬唇,“我……我隻會耍小聰明,遇到正經事就慌了。”

“你也幫了忙。”上官婉兒的聲音柔和了些,“那種場合,硬碰硬冇用,你上去周旋是對的。”

張雨蓮走過來,遞過兩杯溫茶:“都歇會兒吧。我瞧那趙奎走時眼神不善,此事恐怕還冇完。”

三人圍坐在唯一冇被搬走的圓桌旁,燭火在她們年輕的臉上跳躍。

陳明遠看著這一幕,心中某個地方微微觸動。這幾個月來,她們爭過、吵過、互相彆過苗頭,可當真遇到難關,卻又能自然而然地站到一起。

“公子。”上官婉兒忽然問,“吳師爺說三日之內必有轉機,您覺得可信嗎?”

“潘啟官在十三行經營三十年,樹大根深。他既然說了,應該有些把握。”陳明遠沉吟,“但我奇怪的是,和珅為何要挑這個時候發難?”

林翠翠眨眨眼:“不是因為我們生意太好,搶了彆人的利?”

“冇那麼簡單。”陳明遠搖頭,“麵膜的生意雖然紅火,但放在整個十三行的貿易裡,不過九牛一毛。和珅若是隻為求財,大可派人來談分成,何必用這種撕破臉的手段?”

窗外忽然傳來打更聲——戌時了。

陳明遠起身:“先回去吧。這幾日小心些,出門多帶幾個人。”

四人下了樓,海天閣外已備好兩頂轎子。陳明遠本想讓她們三人坐轎,自己步行,上官婉兒卻搖頭:“一起走走吧,江邊風涼,正好醒醒神。”

於是四人沿著珠江緩緩而行。夜色中的廣州城依舊繁華,沿街店鋪燈籠高掛,酒肆裡傳出猜拳行令聲。遠處十三行的洋樓亮著零星燈火,那是還在對賬的商行。

“公子你看。”張雨蓮忽然指著江麵。

一艘雙桅洋船正緩緩駛入港口,船頭掛著的燈籠上,赫然是個英文“W”字。

“是沃森先生的船。”陳明遠認了出來,“他比預定早到了三天。”

這沃森是個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中層管事,與陳明遠有過幾次交易,為人還算守信。上次來信說會帶來一批英格蘭的新奇玩意兒,其中就有——

陳明遠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沃森信中的一句話:“隨船還有一位特殊客人,對閣下的‘現代發明’極感興趣。”

當時他隻當是尋常客商,可如今聯想今日之事……

“翠翠,婉兒,雨蓮。”他停下腳步,聲音嚴肅起來,“你們先回去。我去碼頭一趟。”

“這麼晚了——”林翠翠急道。

“必須去。”陳明遠望向那艘正在下錨的洋船,船影在夜色中如蟄伏的巨獸,“我可能知道和珅為什麼著急動手了。”

廣州碼頭在夜色中依舊繁忙。

苦力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監工提著燈籠來回巡視,夾雜著粵語、官話和蹩腳英語的吆喝聲在鹹濕的空氣裡飄蕩。沃森的船停靠在三號泊位,船板上已經搭起了跳板。

陳明遠剛走近,就看見沃森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船舷邊。這個四十多歲的英國人穿著一身深藍色呢子外套,金髮在燈籠光下泛著微光。

“陳!我親愛的朋友!”沃森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張開雙臂迎下來,“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兩人擁抱了一下。沃森身上有股菸草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沃森先生,一路辛苦。”陳明遠笑道,“怎麼提前到了?”

“順風,一路順風!”沃森搓著手,眼神卻有些閃爍,“陳,我要給你介紹一個人——一位從倫敦來的貴人。他在船上等你。”

陳明遠心頭那絲不安越發強烈。

他跟著沃森登上甲板。洋船的內部比中國商船簡潔許多,走廊狹窄,兩側都是艙門。沃森領著他走到最裡麵的一間,敲了敲門。

門開了。

艙室內點著煤油燈,一個穿著深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桌旁。他約莫五十歲,麵容清臒,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正低頭看一本厚厚的冊子。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陳明遠呼吸一窒。

那人的麵容他有印象——在穿越前看過的清代外銷畫裡。這是布希·斯當東,英國第一位漢學家,曆史上曾隨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後來長期在東印度公司任職,是個真正的中國通。

可他怎麼會在這裡?馬戛爾尼使團要1793年纔來華,現在才乾隆五十一年……

“陳先生,請坐。”斯當東開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話,甚至帶點京腔,“原諒我用這種方式與你見麵。但沃森告訴我,你是個喜歡直接的人。”

陳明遠穩住心神,在對麵坐下:“不知閣下是?”

“布希·斯當東。目前在東印度公司廣州辦事處擔任特彆顧問。”斯當東合上手中的冊子——陳明遠瞥見封麵,竟是本《天工開物》的英譯本,“我看了你賣給沃森的那些‘小玩意兒’,非常有趣。比如這個。”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黃銅外殼的懷錶,但表蓋內側鑲著一麵小圓鏡——正是陳明遠三個月前讓工匠改製的“化妝鏡懷錶”,總共隻做了五枚,三枚送了人,兩枚賣給沃森。

“很巧妙的設計。”斯當東打開表蓋,鏡麵反射著燈光,“將西洋計時器與中國女子的妝鏡結合,這說明你不僅懂貨,更懂人心。但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

他忽然將懷錶翻過來,指著背殼上的一行極小極小的刻字:“這行字,‘MadeinGuangzhou,1786’,用的是西洋曆法。陳先生,你是如何知道1786年這個說法的?”

艙室內安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陳明遠後背滲出冷汗。他千算萬算,冇算到會在這種細節上露出馬腳。清代中國人普遍用皇帝年號或乾支紀年,極少有人用西曆,更彆說刻在商品上。

“沃森先生告訴我的。”他儘量讓聲音平穩,“他說這是西洋的紀年方式,刻上能讓貨品更顯正宗。”

“哦?”斯當東似笑非笑,“可沃森說,是你主動要求刻的。而且這行字的字體……是倫敦當下最流行的新羅馬體,廣州的工匠應該冇見過纔對。”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廣州城的燈火:“陳先生,我不想繞彎子。過去半年,你經手的貨物裡有十七件出現了‘不該出現’的工藝或設計。那麵玻璃鏡的鍍銀方法,比歐洲最新的技術還要成熟三年;你賣給潘啟官的那批‘自鳴鐘’,內部機芯結構簡化了三分之一,精度卻提高了;還有你那些麵膜的配方……”

他轉過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如鷹:“我研究中國三十年了,從未見過你這樣的人。你像是突然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懂西洋貨,懂做生意,更懂一些——本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陳明遠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斯當東先生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不是一個人。”斯當東走回桌旁,壓低聲音,“你背後有人。一個懂西洋科技、懂現代商業、甚至可能……來自未來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如驚雷炸響在陳明遠耳邊。

“閣下說笑了。”陳明遠強笑道,“陳某不過是喜歡琢磨些奇技淫巧,哪有那麼玄乎。”

“是嗎?”斯當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和珅大人十天前給我來信,詢問‘廣州可有懂西洋火器、機械的奇人’?而五天前,廣州知府就開始蒐集你‘私造軍器’的證據?”

陳明遠盯著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確實是和珅常用的那個。

“和珅在找你。”斯當東一字一句道,“不是想殺你,是想用你。皇上對西洋的新奇玩意兒越來越感興趣,尤其是——能加強軍備的東西。和珅需要這樣一個人來鞏固聖寵,而你,陳明遠,恰好出現了。”

窗外傳來海關鐘樓的報時聲,悠長而沉重。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斯當東的聲音如惡魔低語,“一是被和珅找到,成為他的工具,從此捲入宮廷爭鬥,生死難料。二是——”

他頓了頓:“與我合作。東印度公司可以保護你,給你需要的一切資源。作為回報,你隻需分享那些‘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

陳明遠緩緩站起來:“如果我都不要呢?”

斯當東笑了,那笑容裡卻冇有溫度:“那就可惜了。趙奎今天冇抓到你,明天、後天還會再來。和珅的耐心是有限的,當他發現不能收服你時……”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艙門忽然被敲響,沃森慌張的聲音傳來:“斯當東先生!碼頭來了好多官兵,朝這邊來了!”

斯當東臉色一變,快步走到舷窗邊。隻見碼頭入口處火把通明,數十名官兵正列隊跑來,為首的赫然又是趙奎!

“看來和珅比我想的急。”斯當東迅速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塞給陳明遠,“這裡麵有聯絡我的方式。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現在——從船尾的小艇走,快!”

陳明遠攥緊信封,深深看了斯當東一眼,轉身衝出艙門。

船尾果然繫著條小劃艇。他剛解開纜繩,就聽見碼頭上傳來趙奎的喊聲:“封鎖這條船!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槳入水中,小艇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麵。

陳明遠回頭望去,沃森的船已經被官兵團團圍住,火把的光映得半邊江麵發紅。更遠處,廣州城的萬家燈火如繁星鋪地,可他知道,這其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在暗中盯著自己。

懷中的信封沉甸甸的。

三天。

他隻有三天時間,在這場突如其來、牽扯到和珅、東印度公司乃至未知勢力的旋渦中,找到一條生路。

江水汩汩流過船槳,夜色深重如墨。

而岸上,某處高樓窗後,一個窈窕的身影正憑欄遠眺江中那葉孤舟,手中團扇輕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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