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1986-10-24
今天是梁施玉失蹤的第七天。
早上我到Waterloo見張先生,先生要我選字起卦,我便選了第一時間想到的向字。
等待時聽見對街放課鈴聲,原來已是傍晚。人行道上,瑪麗諾修那些穿著製服短裙的女學生,令我分神一瞬,想起一樁不算愉快回憶。我不想在這裡重提。
張先生說了一句我冇有聽太明白的話,“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回來翻了許多書本,隻不過越看越發睏惑,但先生當時又說,如果不願意相信,聽過就忘了吧。
我努力不去相信。晚上向潼獨自去了金巴利。他走的時候,我追出去攔他,但他似乎因為之前的事情,仍在同我置氣,聽見我的質問,什麼話也冇有回答,直接就上了車。向潼變得令我越來越陌生,我不知道為什麼。是否最近發生的事情,真的對他刺激太大?
如果他還這樣生氣下去,真的會令我非常困擾。
我究竟該怎麼做,他纔可以不再生氣?
冬天快到了。記得阿媽從前告訴過我,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香港就下了曆史上第一場雪,阿媽說,真是奇蹟。但兩歲的事情,實在太遠,我無論如何都已經想不起來,不過我記事中,還有另一次關於雪的記憶,是在我九歲生日。那天新界漫山遍野,都飛起白色的花。那時阿媽已經不在我身邊,所以我隻是一個人爬到山頂,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其實我都覺得那雪很臟,我不明白雪怎麼會是臟的。是因為我接住了它嗎?
後來我常常便想,天堂會不會天天下雪?
不過自那之後,我再也冇有見過那樣的奇蹟了。直到後來十八歲那個夜晚,我第一次牽起向潼的手。哪怕向潼也許早已忘記,但我想我會永遠記得。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太平山頂雪落一場,何其有幸,全港隻我一位得觀。
獨一無二,舉世無雙。
————
一命二運三風水,黑色帝國龍脈再續,新記第三代話事人就位那天,颱風也知情識趣放港島歸晴,海麵風平浪靜,一部虹橋自維港橫跨海灣,架往太平山頂。
白加道十七號天台花園有遷徙候鳥折翼,菲傭按部就班清理到頂樓,撞見這具陌生小小屍體,一聲驚慌尖叫,失足跌坐在地,不知所措拿起傳呼,請管家趕緊上來處理。
搭最早一班天星小輪迴到家中的年輕少爺,此刻正在衣帽間整理心愛藏品。雲鬢塗抹精油保養,再用寬齒木梳梳理蓬鬆;拋光甲片要精心鑲上粉鑽並數枚雪晶,將它們連成一枚枚小小愛心;新拆第三瓶聖羅蘭opiun香氛,裝進雕刻罌粟花紋的鼻菸壺中,兩次耳後,一次腕間,最後是配飾——他坐在梳妝檯前,低頭檢視一週,最後拿起架台第二層一隻檀木方盒,取出了一枚翡翠觀音。
瑪瑙種作為傳聞中唯一能在岩洞中生長的翡翠,身價動輒千萬,即便是蘇富比年度拍賣會上,有心者年年翹首以盼,亦不過年年空手而歸。麵前這枚觀音水頭亦冰亦寒,通體不見絲棉,觸感溫潤,玉質細膩,確為百年難遇的絕世珍寶。
可他此刻視線停留半秒,還是將它收回了盒中。隻取了一對流蘇耳墜。脫下浴衣,胸前的紋身,腰間與後背爬滿的刀疤,年歲間發黑的殷成了赭,再成了肉色的粉,像魚的側線,是傳遞刺激的迷走神經,是閃電後倖存者的利希滕貝格紋,真奇怪,就像Eli,Elias,死神一樣的男人,如何卻成耶和華的門徒。取一身旗袍,淺褐色的絹紡花羅香雲紗,一寸半的雙排扣高領,楓葉的底,其間便翩飛楓色的帝王蝶,蝶翼黑色的邊緣,一如旗袍黑色的包邊。他真是高,高到旗袍不得不再長,更長些,才能垂過了小腿。肩亦要做寬,他近日瘦得窄了一圈,於是腰省也收了三分,便難得靜立亦顯出些玲瓏的巧致。
仰首看向銅鏡,終於再無亓蒲,鏡中隻是向苓。
唯有向苓。
梳妝齊整了,她便撳了鈴,喚了人來。管家Steve還是先按規矩叩了門,門扉半敞,進了屋,聽得小姐問怎麼一大早府上就鬨鬨嚷嚷,Steve便笑著轉告了頂樓那一樁落鳥趣聞,又道:“不過咁血腥嘅場景,小姐仲係唔好去睇,睇怕睇咗要影響用餐心情。早餐已經備好,”Steve接過小姐伸來的手背,俯身落下一吻,“Good morning
my dear lady.”
(不過這麼血腥的場景,小姐還是不要去看了,隻怕看了要影響用餐心情。)
向苓回以微微一笑,取了團扇,款款步出了臥房。
隨著Lady Elias的腳步穿過長廊,宴會廳、藏品室、客臥、傭人間、書房,向小姐今日造訪,風聲插上翅膀,自上而下,迅速傳遍整座府邸,女傭走進廚房,在出餐檯兩份不同早餐中熟練取走右側一盤,向小姐素食主義,所以不僅紅酒變更綠寶橙汁,餐具也要換成baccarat雕花器皿。
早餐用畢,撤下餐盤,Steve上前詢問,是否需要找來自己那位遠房表親山口惠英,今夜繼續扮演玲玲?
“罷就,一坐船我就好暈,何況九龍個邊已經待膩,呢幾日都唔想返去。”向苓輕搖下頭,問,“阿爸今日係度忙緊乜嘢?”
(算了,一坐穿我就好暈。何況九龍那邊已經待膩,這幾日都不想回去。阿爸今天在忙什麼?)
“上週有人送畀老爺一匹純血寶馬,今日大抵都喺馬場個邊,如果得知小姐肯去,一定會好開心。”
“但阿爸唔中意我著旗袍,見到一定又念。”
“上回聽講那位林生強硬帶走小姐,老爺氣得差點馬上衝去新記滅口。”Steve道,“老爺對小姐其實都好愛護,不過淨係嘴硬。”
向苓單手托腮,微微笑道:“那位林生其實亦好愛護我,還講想要同我拍拖,我仲係初次接到告白,Steve,你覺得我該怎樣答覆他纔好呢?”
方纔泰然自若的Steve神情聞言忽然一肅,道:“小姐,戀愛是大件事,一定要非常慎重才行,不能輕易答應!”
向苓抑揚頓挫,盯著強掩緊張的老管家輕輕“哦——”一聲,抿唇幾秒,哈哈大笑起來。
Steve這才反應過來,無奈道:“小姐,唔好再攞Steve尋開心啦,如若小姐戀愛,不說老爺個邊,如果畀小路少爺得知,睇怕都要大鬨一場呢。”
向苓笑容一怔,道:“亦都好耐未見到小路,佢最近有冇嚟過呢度?”
(也好久冇見到小路了,他最近有冇有來過?)
“上週末纔來過一趟,騎著一輛新車,高高興興講要帶小姐去兜風,不過嗰日,小姐…”Steve話音一頓,改口道:“不過嗰日少爺係喺九龍,小姐今日——小姐今日想同小路少爺見麵嗎?”
向苓短暫遲疑半秒,最後還是擺擺手,道:“罷就,個細路成日一驚一乍,我都怕嚇到佢,見麵呢嘢,隨緣好了。”
(算了,那小鬼成日一驚一乍,我都怕嚇到他,見麵這事,隨緣好了。)
“小路少爺咁中意少爺,如若見到小姐,一定亦會中意,”Steve溫柔地看著她,“就好似老爺同Steve一樣。”
向苓笑了笑,冇說什麼,隻道:“我今日諗住下晝去街,Steve,麻煩你讓司機幫我備下車吧。”
午後二時,中環銅鑼灣附近上下班族行色睏倦,步伐匆匆,因而其中一群推搡笑鬨,走走停停的男生便愈發顯得青春張揚,颱風剛過,這群港大年輕學生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晴朗天氣,結伴來碼頭搭船。傾計吹水間,忽然某位猛拍同伴肩膀,壓低聲音,示意諸位回頭快看,對麵那位身著旗袍的靚女,係咪同許詠琪成個餅咁印?
“仲唔收聲,係咪你中午飯食太頂,頭暈眼花,怎麼可能會有人同——”話音未畢,竟生生噎在嘴邊,愣愣望著那位“怎麼可能”,餘下台詞忽然失蹤,餘下動作亦忽然失蹤,周圍同伴紛紛起鬨:“阿西,快看地上掉個東西,是不是你眼睛?”“還請hong Kong U新任學生會長,為我們解釋乜嘢係一見鐘情”,動靜實在太大,路人紛紛注目,有同伴吹聲口哨,背後推他一把:“阿西,上啦,她在看你!”
究竟這位怎麼可能小姐視線究竟是否有看,向苓手捧一叢紫色蝴蝶蘭,微微帶點困惑,仰起麵來,未料這一顧在斯人眼中便成一幅絕境,腮凝新荔,鼻膩鵝脂,不過眼波微動,便似流雪迴風,停在麵前的高大男生眉目英挺,氣質斯文,不過此刻麵紅耳赤,視線亦嫌三分赤裸,便顯得格外笨拙青澀。他深深呼吸,內心打氣,彬彬有禮,講聲“你好”,似乎想要伸手,又怕這般冒昧,會否唐突佳人,向苓垂目片刻,再抬眼時,眼底裡便帶了些笑意與鼓勵。
等自報家門過後,伸出手來,珍重亦小心,敢問小姐芳名?話剛出口便生懊惱,會否太過矯揉造作,但女孩已在他手心輕輕寫下個字。
向。對方指尖的觸感,從手掌一路酥至心尖,堅硬的,是不是書繭,賀佑西閉一閉眼,幾乎用儘平生全部勇氣,話趕話,字咬字,發出邀請:“向小姐下晝如若無事,唔知可否賞光,一同搭船前去維港遊玩?”
顛簸船艙中,女孩靠窗靜坐,單手托腮,望向海麵,晴空萬裡,海浪釅釅,有風捲起長髮,她便用手輕輕將發撥向一側,耳垂一串流蘇耳墜,午日下點點碎光流動,女孩似有所感,忽而抬眼,對上麵前一道過度專注的目光,男生怔愣一刻,幾聲低咳,抬手掩麵,偏過了頭。
怎會有這樣一雙眼,分明已近深秋,卻幾乎要將他溺冇在七月黑加侖成熟的盛夏。
船在尖東碼頭靠岸,人擠人下了船,二人並排在最末,賀佑西腳步總落在向苓身前半步位置,先一步踏下甲板,遞手給她扶穩,女孩提著裙襬,動作間露出一截小腿,竟並非同他想象中一般無瑕,淤痕青青紫紫,深淺不一,賀佑西眼底幾分異樣一閃而過,很快便禮貌彆開視線,隻關切道:“小心。”
向苓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裙襬重再落下,賀佑西主動要替她拎包,女孩擺擺手示意不必,同伴們正商議著前往東麵的九龍巴士站搭乘5A線,這樣便可以欣賞梳士巴利道沿途風光,等抵達半島亦正好三時左右,賀佑西見女孩聽得有些不解,隻當她並未去過半島,低下些頭,對她輕聲解釋道:“他們預約了今日半島酒店下午茶三點半的位置,所以四點前必須要到。”
向苓自手提包中取出鋼筆同一小本備忘簿,寫道:“既已提前預約,為何並未派車來接?”
賀佑西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笑道:“我們隻是普通學生,能訂上位置就已經很高興了,這樣說來,不知你有冇有試過坐在巴士上層的最前排?”
向苓竟當真搖一搖頭,麵前的男生將左手背到身後,微微欠身,抬頭看著她的眼睛,伸出右手:“那麼不如就由我來為向小姐做這第一趟trip的導遊吧。”
向苓望定他幾秒,將手放在他的手裡,很輕地點了下頭。
尖東碼頭是5號A線首站,紅白巴士停靠站邊,同伴們心照不宣,笑鬨間落座一層,賀佑西很快便鬆開了手,隻讓向苓牽著自己的襯衫衣袖,帶她拾級登上狹窄扶梯。最前一排紅色軟皮座椅,請她先進靠窗一位,向苓寫:“坐頭排會不會有危險?”
“所以要握好扶欄,”賀佑西見她方纔坐定,第一件事便是推開車窗,隨後方纔掏出紙筆寫下問句,已經失笑,道:“既然你想開窗,害怕的話,要不要換個座位?”
向苓立刻搖了搖頭。巴士平穩行駛,高層視野另有新奇,女孩下巴抵在護欄,海風揚起她的長髮,“向小姐,看這邊,”男生手持相機,鏡頭對準身旁女孩,向苓轉過頭來,影相無意一顧,一瞬驚絕,攝影師自己心跳先漏,此刻多謝相機,令他終於敢光明正大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分明是問風景,自己在心裡其實已經給個答案。向苓笑著點了頭,重新看向窗外,攝影師鏡頭忘記對準街道,哪有什麼風景,即便鏡頭中隻剩下飛舞的長髮,那便是他最珍貴的風景了。
梳士巴利兩側的高樓與香港其他街區究竟有何不同,白字彩底廣告燈牌鋪成娛樂天空,導遊先生念“麵前十字路口,渡過交通燈,左拐便是漆鹹道”,難道麵前女孩是初次來港遊客,為什麼連台詞都想不出有趣新意,綠燈亮起,巴士進入中間道繼續前行,“這裡有個兒童遊樂場,今日週末,大概現在會有很多小朋友”,那又如何,難道自己又有勇氣帶她在兒童樂園上演一日私奔,終於連向苓亦回過頭,含笑寫句“你可以不用再當導遊,本也冇幾步路,我想我們很快就要到了”。
巴士停在彌敦道前的接駁路口,相機悵然若失地放下了,眼底同樣一份悵然若失亦未及收揀,向苓已經起身。
到了半島,再冇有什麼二人空間,三層塔最底,蜂蜜色甜點上楓樹糖漿畫了愛心,向苓切塊司康,塗抹一勺clottedcream,放在他盤中,麵前遞來一頁備忘簿,寫“謝謝你陪我做一次頭排乘客”,賀佑西想說不用,可話語噎在嘴邊,奶油是凝結的陽光,clottedcream是午後的積雪,一見鐘情過後,怎麼會自慚形穢,怎麼卻會怕將美玷汙,梳士巴利道上,用十五分鐘做一場夢,原來隻是這樣倉促。
同伴們討論什麼,向苓似乎心不在焉,他自己其實亦心不在焉,身旁男生笑問向小姐今日怎會無人邀約,方令賀生幸運得空,賀佑西皺眉講句收聲,向苓回過神,寫行“不要緊”,男生們話題繞開,又回到下週末一場音樂會,賀生心有意動,用餘光揣測向小姐眼神是否有所集中,終於在聽到“阿西缺席好幾次排練,恐怕Miss陳早就氣到不行,今日難得空閒週末,首席提琴手竟然還敢同我們出逃半島,張愛玲讀太多,是不是就會變得像這樣感情用事”,女孩的目光倏忽轉至。
“小提琴?”她寫。
“La fille aux cheveux de lin,”身旁那名男生同樣睨見紙頁,笑著替他搶答,“當初阿西新生會上便憑這一支獨奏,攬獲半個年級女生芳心,不如讓他找機會拉給你聽。”
“但我恐怕並非賀先生那位亞麻色頭髮的少女,”賀佑西低頭讀到她未寫儘的這樣一行,幾乎是下意識便抬起頭,脫口而出:“可以嗎?”
身旁男生再忍不住大笑出聲,賀佑西自知失態,三分侷促三分期待,四分揣揣不安,女孩對上他的視線,筆尖一頓,賀佑西立刻道:“下週日的音樂會,如果你願意,最好一個位子,我會留票給你。”
“方纔影像,我亦會多洗一份,”見向苓不語,他小心翼翼,語氣很低,問她:“…你會來嗎?”
女孩起身離座,用餐刀叉起那塊塗著厚厚一層奶油的司康,送到他嘴邊,什麼話也冇有說。
賀佑西嚥下那塊甜點,膩得心慌。
二層樓梯拐角,牆麵掛著雷諾阿那副經典油畫,著旗袍的少女停在畫前,手袋取出一包黑色Blackstone,取了煙,於虎口輕敲,咬煙,點火,吸入再撥出,嫋嫋一片灰霧。這方樓梯上下二道,隻她一人駐足,大廳右側直行,便至這方鮮為人知的私密通道。
僅開放給七字頭號,頂層套間住戶。
向小姐連聞到煙霧都會咳嗽,當然不會食煙,右肩槍傷間陣劇痛,吸菸愈猛,疼痛愈烈,手指顫至幾乎夾不穩煙,他亦尋死般一口接一口,任由煙霧臟花了視線,再難看清畫中少女麵容。
“唔該,借下道——”
某位西裝革履男性,低頭鬆動袖釦,麵前女子攔在拐角,煙味濃重,他皺下眉,抬起頭,熟悉側臉,濃目紅唇,猝不及防,撞入視線,煙味裡異常一點異香,話到嘴邊,身體已先動作,抬手扼在對方腕間:“——喂,你喺做緊乜嘢?”
那隻燃到一半的香菸寂寞地向地麵墜去,向苓睫毛輕顫,嘴唇方纔翕動,剛想俯身去救,林甬已經一腳踩下,粉身碎骨,煙消雲散,他終於明白那日加多利露台上的煙味是什麼,怒道:“你不管粉檔,自己啤灰?!”
“關你乜事,”向苓視線低垂,仍保持在那一個將要彎腰的動作,“你氣什麼?”
“我氣你發癲,你他媽身手係咪唔想再要,”林甬咬牙切齒,“麻果你都敢掂?!”
(我氣你發瘋,你他媽身手是不是不想要了,麻果你都敢碰?!)
“你知唔知自己講緊乜?”
“一根菸而已。”向苓仰起麵:“你當玩嘢?”
“你當我聞唔出嚟,”林甬握著他的手腕力氣加重,麵帶陰鷙,“呢度係乜地方,你喺呢度就能發癮,你如果唔想要命,當初不如就直接死喺我手裡!”
(你當我聞不出來,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在這裡就能犯癮,你如果不想活,當初不如就直接死在我手裡!)
“真是狗鼻子,”亓蒲扯了下嘴角,眼底卻冇有笑意,“管得太寬了,小狗。”
他說:“放手。”
話音落地,眼看他另一隻手又要去掏煙盒,“彆發瘋,”林甬不僅冇有鬆開,反而愈發湊近,氣息幾乎咫尺,“戒了。”
“你不如自己睜眼睇睇,”亓蒲卻道,“宜家黐線嘅究竟係你係我?”
(你不如自己睜眼看看,現在發瘋的究竟是你是我?)
“隨你點話,”林甬眼神很冷,“當初都係你話尚未收尾,我和你之間嘅賬仲未計清,想死我宜家就能送你上路,我無興趣同個抽草嘅懦夫當敵手。”
(隨你怎麼說,當初是你說還冇結束,我和你之間的賬還冇算清,想死我現在就能送你上路,我冇興趣跟一個吸毒的懦夫當敵手。)
氣氛一時僵持,亓蒲盯他半秒,忽而帶了點力氣,沉下麵色:“我話畀你,放手!”
一腳飛腿朝著林甬膝彎橫掃而至,林甬半退急趨,亓蒲一招未畢後招便至,轉眼已邁步逼近。雖空手出招,掌風卻是淩厲如刀,林甬被逼至牆角一隅,退無可退,索性一狠心抬臂徑直受下了這一掌劈削,連雙腿都被其間衝勁帶得顫了一顫,亓蒲目光亦似微驚,林甬咬牙翻腕反勾,挾其肘節,單腿後蹬,自身後牆麵借力,左掌擊向對方右肩,猱身一記外旋擒拿,帶著他整個人朝地麵撞去。
“我亦將話擺喺呢度,”林甬將對方壓在身下,一手鎖肩一手製肘,道:“你不戒我就不放!”
亓蒲怒極反笑,道:“你係咪當真畀人當狗上癮,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乜事都要嚟插一腳。”
“我就算抽到死,亦都與你無關。滾!”
林甬剛想還口,忽覺右手掌心一片潮濕,低頭一看,血竟已浸過衣料,在旗袍上綻開大片殷紅的花,愕然間手勁一鬆,亓蒲見勢似欲起身再攻,然而剛一動作,右身便是劇烈一下震顫,麵上竟破天荒浮現三分痛楚神色。
即便如此,口中仍在厲斥:“滾啊!”
“我拿你當對手才他媽理你啲爛嘢,唔好逼我以後睇唔起你,”林甬咬牙:“先前我留言到你call機號碼,點解你都唔理?”
亓蒲眉頭在疼痛裡微微蹙起,卻是終於閉上眼睛,似乎一眼也不想多看他了:“我唔知你講緊乜嘢。”
林甬沉默了片刻,對他說:“梁施玉已經死了。三天前,有漁民在紅磡附近撈到他的屍體。”
“我知道了。”亓蒲仍閉著眼,隻道。
“他的屍體,昨天已經送到尖沙咀。”
林甬見他這般態度,慢慢握緊了拳:“人新記已經交出,為何許詠琪卻至今下落不明?”
“張強不信。”亓蒲睜開了眼,“屍體的臉被人剁碎了,張強要的是全屍。”
“那你呢?”林甬反問,“張強不信,你卻信?”
“向潼親自帶著屍檢報告來的。”亓蒲就這麼看著他,說道。
“我知你們新記這幾日都在找人跟我,屍身麵目全非,真假難辨,我不會現在將屍檢報告帶給張強,你告訴向潼,把人撤了吧,錢我已經借畀他,其他的,我幫不了他。”
他重新閉上了眼,道:“至於許詠琪的死活,我不關心。”
“你!——”林甬一急,還想再逼,可亓蒲真的再不看他了,右肩的血漫了一地,亓蒲這樣閉著眼,麵上分明著妝,可卻當真同吸得猛了,就這麼死了。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提到向潼時對方的語氣卻又這樣出離的寂寞,細數他與亓蒲四次見麵,尖沙咀時心狠手辣,扮作向苓時純真羞怯,龍城麵談時漫不經心,似乎全是這個人的虛情假意,唯獨半島套房裡,遮住自己眼睛時落下的那一滴淚,與此刻同樣真實,同樣脆弱。林甬忽然瘮得心慌,心底升起個荒謬的猜測,愣了愣,問他:“你不會真的喜歡向潼吧?”
本以為亓蒲不會回答,對方卻閉著眼,扯了一下嘴角:“是。”
他竟當真道:“我喜歡向潼。”亓蒲睜開了眼,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很喜歡向潼。”
“你嘴上講中意向潼,又根本唔關心許詠琪嘅死活。”林甬冷笑一聲,“你知唔知向潼有幾心急?”
亓蒲的聲音不知是否因為失血過多,好似飄在半空,毫無來由,卻對他道:“真是失職的小狗,你怎麼能讓梁施玉死在向潼手裡?”
“——梁施玉他媽的隻是死了,畀人尋仇定係自己落水死咗,關向潼嗨事,又關我嗨事?”林甬語氣終帶了些煩躁,“話要他死係你,宜家要死不活都係你,你係咪草抽太多,腦都抽到有病?”
亓蒲看他一眼,扯了下嘴角:“你這腦子,除了給向家當一輩子的看門狗,我看也做不了什麼了。”
七天前,十月十七日,在黃林二人與亓蒲對麵商談、得知張強條件後的第三日,羊牯將向家同意條件的答覆帶到17k,當夜梁施玉便被人從醫院劫走,病房裡雖有大量打鬥痕跡,但不知對方究竟如何突破新記重重把守,竟未驚動門外保鏢,直至次日晨間,失蹤一事才被醫護人員發現。
張強得知後自然是勃然大怒,下出最後通牒,三日內不見梁施玉人影,就將許小姐赤身裸體曝屍碼頭。向潼三時收到訊息,四時就差人為和勝會香主高嵐送去早年自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得壓軸孤品,五百七十七萬一把黃花梨四出頭官帽椅,還請張先生對許小姐多多善待,手下留情,再將期限放寬七天。
值此特殊時期,颱風襲境,交通癱瘓,一則新記內亂,電影公司運轉停滯,二來O記日夜緊盯,隻等向家再落現行把柄,十月二十四日,距離張強將條件放寬後deadline,隻餘最後三十六個小時,向潼當晚獨自造訪白加道十七號,林甬至今未知,最後他是怎樣說服亓蒲,出資達成交易。
十月二十五日,金教父亓安以一點二億投資向氏電影公司,午時三刻,一件菡萏真絲戲服送抵安樂路二十七號。附禮利是裡冇有鈔票,隻有紙條一張,字跡清秀端莊,很難想象是雙花紅棍親筆寫就,留言此件珍品上墨荷花苞,是民國初年張千山先生親筆繪製,送給彼時最紅一位名角。
初遇時量你腰圍,二尺一吋,我想這件贈你,正好合身。
打掃女傭無意撞破這驚人留言,少東回頭掃她一眼,客客氣氣請她幫忙保密。女傭撿下小命,轉身剛退出房間,一道槍口便抵上眉心。
林甬輕聲低語,問句亓蒲送他什麼,你說實話,我不殺你。
當日猜疑深埋心底,如今聽得亓蒲親口一句中意,林甬按捺心頭忽生殺意,連對方最後一句侮辱都無心反擊,一聲不吭起身扭頭就走,未料身後甜膩香氣再次飄至,回首見那人竟是撿起了方纔打鬥中跌落在地的半根黑煙,重新點著,深深吸進一口,轉頭看著牆上一幅油畫,說了一句:“西貢將軍澳。”
林甬一愣,登時反應過來。
“照顧好向潼。”那人冇有看他,背過身,自他反方嚮往二樓走去,肩口的血已經染過半身旗袍,楓葉亦成了深紅,因而腳步這樣緩,這樣慢,像個電量耗儘的時鐘上,一枚齒輪將要走停的指針。
秋已很深,入了冬,便該下雪了。
這背影令他心頭一墜,無來由地覺得這樣熟悉。下行階梯上駐足良久,終於依稀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但那記憶中不甚清晰的畫麵,也實在與麵前身著旗袍的背影相距甚遠,他便很快又將那荒誕的想法拋卻了腦後。
可是他雖忘掉,我們卻不得不在此稍作停歇,略提一筆。
那是他十八歲生日前一晚,小弟山貓發誓要教他第一時間蛻變成人,難得做東,包場中國會帶他蒲至夜深。十一點半鐘,酒吧開始上演限製級脫衣舞秀,看到青頭仔大佬滿麵通紅,身旁貼來數名火辣舞女,紅唇獻吻,驚到他登時起身,憋出一句“我出去透下氣”。
開一瓶高度烈酒,從蘇豪北上些利街,右拐步入荷裡活道,沿途車水馬龍,燈火通明,自鹹雲街途徑中央廣場,聚首紅男綠女,飲野傾計,風中傳來史密斯飛船一支破碎的心,林甬飲落小半瓶伏特加,立著聽了一會,便離開了人群。右轉下亞厘畢道,過去聖保羅書院舊址如今已成為聖公會會督府,喧囂漸遠,整個世界重回靜謐,走過路口黃色禁停網格,麵前便是通往太平山頂的紅色鐵皮纜車。
其實他都是漫無目的,隨意亂走,不知不覺,看著這纜車,空蕩的,入夜便無人,喝多了酒,覺得它亦有些孤獨,便決定買一程票陪一陪這冇有心的機器。
未料時近午夜,售票視窗卻還有一位乘客。拿了車票,與他擦身而過,半張臉埋進深色圍巾,隻露出帽簷下一雙眼睛。大抵戴了耳機,路過時漏出些嘶聲力竭的搖滾,對方視線並未在他身上停留,林甬卻隨著那雙眼睛短暫地轉過了頭。
隻一雙眼便有了些模糊性彆的漂亮。
登上纜車時,又見那人縮成一團坐在靠窗角落,整個人幾乎都快冇進大衣,直到啟程,諾大車廂都隻有最前最末兩位乘客。一程十八分鐘行畢,十八分鐘裡,身後都傳來接連不斷的咳嗽,換了平日林甬該是覺得煩心,今日不知為何,大抵是對那雙眼睛有了些寬容。終點停至山頂老襯亭,林甬半空酒瓶揣進衣兜,視線已經不甚清明,走得跌跌撞撞,那人最後下車,卻逐漸走至更前,於是他一抬起頭便見到對方孤伶伶一個背影,山頂溫度很低,夜風更寒,那人噴嚏接二連三,這樣怕冷,偏偏還要堅持上山,林甬無來由地突然有點心軟,動作快過反應,已經摘下手套,大步追趕上去,伸手去拽他的大衣:“喂,你係咪感冒——”
剩下一半未竟話語,在對方自圍脖中仰麵,下巴上細小黑痣撞進視線一刻,儘數忘在嘴邊。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他在邁入十八歲的午夜零點,也許酒精作用下終於出現幻覺,太平山頂忽見飛雪一場,紛紛揚揚,鋪儘眼底,落滿心尖,隨著那人睫羽微顫,輕輕一下,便融化儘了。
自此,成為一片柔軟濕地。
呼吸似都不敢放重,怕不小心便會驚擾了這樣的夢。他腦海一片混亂,啞了啞,半晌方纔艱難喊了一聲:“…少東?”
向潼看著他,看著他,臉上卻冇有一點表情,直到一陣寒風忽送,方纔重重打了個噴嚏。香港入了夜的山高處,一定是有大霧的,本就寒的天,再起了風,實在是冷得瘮人,林甬真是什麼也冇想,拉過他凍僵的手就要替他戴上手套,一拉手卻纔發覺向潼大衣裡竟亦揣了一隻白蘭地酒瓶,被他這樣莽撞一拽,當即失手滾落在地。酒瓶無塞,滾了兩圈,整瓶酒便全撒光了。
真是無心之災。
連向潼似也因這變動怔了一怔,視線緩慢下移,看著地上無辜夭折的酒瓶,嘴唇是受凍所以才發顫嗎,林甬忽然想起對方正戴著耳機,恐怕並未聽見自己問話,於是又取出衣袋中的伏特加塞到他懷裡,傾身湊近,抬高音量,幾乎是貼在對方耳邊,撕心裂肺道:“唔係故意嘅,對唔住,我嘅畀你啩!”
(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的給你吧!)
這下連海風都吹不走他的聲音了。向潼終於有了點表情變化,卻是抬手似乎就想將他推開,亦或隻是要甩開那隻酒瓶,可也許是今夜山頂當真太冷,那雙毛絨手套又實在太過溫暖了,林甬一雙眼裡寫滿關切,於是向潼分明揚起的手,最後卻又僵在了半空。
“我仲以為你唔會飲酒,又係幾時感冒?咁夜仲未瞓覺,點解唔call我陪你。”酒壯人膽,林甬見他到底冇推開自己,心底有了些冇頭冇腦的快樂,摘下他的耳機,又伸手將他冰涼的手指捂進了掌心。
(我還以為你不會喝酒,又是什麼時候感冒了?這麼晚了還不睡,怎麼不call我陪你。)
向潼一聲不吭,露出圍巾的鼻尖都被凍得發紅,即便林甬醉得頭腦發熱,亦能分辨出對方多少有些不願意搭理自己。但他並不在乎,又道:“今日係我個生日。冇諗過第一個睇到就係你。”
(今天是我生日。冇想到第一個見到的就是你。)
向潼聞言便望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終於是說了今晚第一句話:“生日快樂。”
開了口總算冇那麼生冷,隻是說完又皺起眉,道:“唔好再笑咗。好傻。”
向潼幾時不僅識聽,甚至學會講廣東話,林甬醉醞醞裡,並未察覺異樣。即便正處深冬,他的身體依舊格外滾燙,此刻半瓶烈酒加持,很快便將體溫渡給了對方,向潼手心逐漸回暖,麵上神情終亦漸緩,林甬便得寸進尺,捏起他的耳機,道:“啱啱連我講嘢都未聽明,你喺聽緊乜啊?”
(剛纔連我說話都冇聽見,你在聽什麼呢?)
向潼因他的舉動蹙了眉,卻也冇來得及攔住他。
耳機裡是一支他從未聽過的樂隊,熱鬨的吉他與鼓點裡,歌唱的卻是一個男人孤獨而沙啞的聲音,向潼從來冇告訴過他那支歌曲究竟是什麼,他隻記住了那一句破碎的Don’t you cry tonight。一直到很多年後,某日在紐約第五大道的街頭,再次聽見這個聲音,是三月複活節的曼哈頓市區,忽然落下了一場十一月的雨。
隻是後來的林甬已經不再坐纜車,也再也冇有登上過山頂。槍花早已成為人儘皆知的樂隊,訪談裡Axl Rose將那場雨形容成一次冇有迴應的無望的愛,他站在曼哈頓最繁華的街頭,一動不動地聽著路邊餐廳音響裡Axl一遍又一遍唱昔日之愛已成為雨中之燭,能否請你再度拯救一顆破碎的心,身後是熙熙攘攘的狂歡人群,他卻好似時隔十年,又再回到那天,回到了那個手中隻有一根放完了的仙女棒的男孩身邊。
香港很小,他說他會回來找他,可是紐約這樣大,他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纔會停下。似乎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就像在雨裡去點一支blackstone的煙,坐一趟車到山頂,原來隻要一柱香燃儘,十八分鐘便過去。可是他心底那趟通往山頂的列車,十八年會走到終點嗎?
那時林甬看見麵前的向潼垂下了眼睛,也許是他裝作冇有注意到自己伸手拽過他時對方仰起的臉上泛紅的眼圈,也許是他已經不想追問今夜究竟他為何獨自飲酒獨自登山,也許是這一場雨裡積雪融化的心口終於太過柔軟太過潮濕,耳機裡是那句重複的請你不要落淚,他在那一刻裡便想,他再也不要看見他這樣傷心了。
阿媽病逝前,曾留給他貼身玉佩一枚,說菩薩慈悲,常觀世間苦難,凡遇難信徒誦其名號,便得離貪,離癡,離嗔,離欲,得渡苦海業障。林甬自問不曾貪,不曾癡,不曾嗔,苦海無邊,他以悍勇自渡,直到此刻欲自心生,卻又無關孽念,隻不過是想保護一個人,隻不過從此發覺,隻要令他再不必這樣傷心,無論去做什麼,自己都會願意。
故此,幾乎冇有半分遲疑,便從胸口摘下了那枚翡翠觀音,牽起向潼的手,將玉佩放進了他的手心。
“如果以後想飲酒,就嚟搵我,唔好再一個人,我陪你飲。”他彎了彎眼睛,對向潼說道。
午夜即過,一支伏特加飲至見底,向潼冇有收下那枚吊墜,卻分給了他一隻耳機,二人坐在老襯亭前美人靠的護欄上,眺目望落維港燈火下無邊海麵,繁星漫天。童年時阿媽曾買來一架天文望遠鏡,教他一個個認識不同星象,隻是年複一年,他已很少抬頭望向夜空,那架望遠鏡亦隨往事就此塵封,如今林甬已再認不出這些星星。
所以每當他提問一顆,向潼就會低聲說句白癡,再隨便告訴他一個名字,這顆阿毛,那顆阿飛,逐漸令林甬隱隱約約懷疑哪裡不對,似乎當年阿媽並未提過這些阿貓阿狗。可又怕話音稍停,沉默便又會勾起對方落寞心事,所以他們喝完了所有的酒,聽完了所有的歌,為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取上了名字。
自那以後,無論因為翌日酒精導致的斷片,還是因為數年過去逐漸失色的時間,關於十八歲這夜的具體畫麵,其實都已再難憶起,他卻始終冇能忘卻,山頂那場忽然而至的飛雪,和槍花那場十一月的冷雨。
最後他竟靠在向潼的肩頭睡了過去,再轉醒時不知已至幾時,隻知纜車一定已經下鐘。向潼低頭見他睡眼惺忪,隻說了句走吧,烈酒燒心,林甬一閉眼便是地轉天旋,扶著頭勉強起了身,未想剛走兩步,胃裡一股熱流就湧上喉頭,攔亦不及,稀裡嘩啦吐了一地。
向潼表情好似窒了一窒,提起他的後領往後拽了幾步,將他轉過來正麵自己,道:“我叫咗車嚟接,你住喺邊度,我讓司機送你返屋。”
(我叫了車來接,你住在哪裡,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嘉道理…”林甬含混不清地說了個街道名,向潼眉頭蹙起,冇有聽清,追問道:“乜嘉道理?你住喺半島?”
“半島?瞰都得啦……”說完這最後一句,林甬力再難支,向前撲去,被猝不及防的向潼接進懷裡,他抬起頭對他嘿嘿笑了兩聲,眼皮一闔,徹底失去了意識。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