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安嗜酒。
一杯陳年普洱勾兌藍帶啤酒同馬爹利,每天早起坐在花園,三五杯飲畢,方算一天開啟。
驟雨初歇,露台上晨霧濕重,亓蒲照搬父輩惡習,輕晃高腳酒杯,頭也不回道:“放下吧,那把槍裡冇有子彈。”
林甬方從浴室走出,不過順手拿起鋼琴蓋上那隻黑色手槍,剛看一眼,就聽見亓蒲拆台,他將濕發撩到腦後,道:“我說了今天不會動手。”
半刻鐘前性事剛儘,林甬尚在不應期間,亓蒲便已起身抽離,他幾乎是下意識就伸手拉住了對方,待回過神來,幾分尷尬甩開手,抬頭卻見亓蒲隻倦怠地垂著眼,什麼話也冇說。
“你剛纔哭什麼?”想也不想,話便脫口而出。
亓蒲似乎冇想到他還會追問,沉默片刻,道:“是你技術太差。”
“你也冇好到哪裡。”林甬方纔那點微妙的心情立刻煙消雲散,起身再不看他,直接往浴室走去。
九時三刻,林甬驅車離開半島,自維港沿西九龍一路疾行,駛入青山公路,來到元朗市區一棟矮舊老宅前。府邸一樓大門緊閉,雕花鐵門各漆黑紅二色,兩側鎮守威嚴玉石貔貅,門前停放著towncar一輛,外形刻板沉悶,長度接近六米,看起來笨重非常。
林甬認識的人裡,會捨得花錢去買這樣無用的車的,隻有一個。
此處為安樂路二十七號,洪門新記秘密總部。
十月十二日,新記龍頭在青山被捕,總教習蘇三當夜反骨,帶領大批人馬洗劫向氏影業後,迅速銷聲匿跡。
十月十三日,屯門、北區、大埔數地,十二分部坐館同時發出電文,反對向潼繼位,稚子無能,傳統當破。
目前新記堂前五虎中,除開林甬,蘇三同江雪平一逃一傷,紀添入獄,隻剩下天水圍之虎喬氏現任家主喬亦禎,尚未表明立場。
林甬開鎖過門,在昏暗會堂裡熟練找到關公神龕,恭恭敬敬上香三柱,點燃紙錢,丟進銅壇。
身後吊燈忽然亮起,林甬回過頭,望見了一張熟悉麵容,那人笑盈盈地,亦正望著他:“Puppy,好耐冇見。”
這年輕男人看來二十出頭,伸出的右手無名指上不著調地戴了一枚四節的黃銅指盔,晃動時像極了麥田裡招了風的穀穗,主動來握了林甬的手,對他道:“點你睇來咁衰,係咪賭馬輸錢啦?”
林甬看了他幾眼,真是冇什麼好話能講,道:“死衰仔,你還知要回?”
喬亦禎聞言挑了眉,笑道:“向叔出事,阿玉又快冇命,我肯定要趕來看熱鬨。何況我一猜就知,現在肯定有人需要借錢。”
喬氏在新記同金教父在17k地位接近,喬家闊得很,便不愛再親自參與火拚,大多時候,隻是做收賬與器官買賣的交易。喬永旭原本在字花檔疊馬,後來放高利貸得了好處,頭腦又靈光,很快便發跡起來,隻是人到四十,正值壯年,卻飲酒中風著了大罪,右手神經與整個身體自此失聯,好在長子喬亦禎相當出息,子承父業,接管元朗上下大小數百家字花檔,青出於藍,喬家手下門生出了名的精於算計,各個修習討債與會計雙門學位,最擅長左手剁人指,右手撥珠算,九出十三歸,器官先抵罪。
此刻他竟稱讚道:“蘇三呢個粗人,此番難得竟知先斷向叔財路,不得了,有長進!”
畢竟蘇三於己有恩,林甬無慾發議,轉而問他:“梁施玉已經回來了?”
“係㖞,現在還躺在二樓,許生和少東都在陪他。”
二人在沙發上對麵坐下,林甬道:“雖然你來得晚,好歹知道要來。”
喬亦禎翹起二郎腿,道:“我當然站在向叔這邊,也很樂意借錢幫忙。但現在灰佬盯上新記,有個句講個句,其實喬家嘅錢全算贓款,就算我敢畀,邊知少東又敢唔敢用?”
(但現在警察盯上新記,說句實話,其實喬家的錢全算贓款,就算我敢給,誰知少東又敢不敢用?)
他又道:“電影公司個邊要錢,打點向叔個邊也要錢,更不必說呂樂根本就是無底洞一個,我好心建議你現在放下茶杯,馬上出門去搖六合彩,說不定行運行到腳指尾,過幾天就發大財。”
林甬懶得接茬,隻道:“我老豆的意思是無論如何,向潼都必須馬上繼位。新記不能群龍無首,哪怕向潼現在還不能處理局麵,也得出來表態。”
喬亦禎道:“五十館裡十二部叛變,我猜最多隻有一半是蘇三提前收買——雖然我不知他是哪裡來的錢。少東是很嫩,但我也冇看出那個蠢佬能有多大魅力,會變天這樣快,估計電影公司出事纔是主要原因。”轉下戒指,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情,許詠琪昨晚在旺角拍夜戲,片場有蒙麵匪徒突襲,工作人員全被滅口,許小姐下落不明,我想你大概還冇有聽到訊息吧。”
林甬皺眉,道:“也是蘇三出手?怎麼可能?”
“蘇三暗戀阿嫂,難道還是什麼天大秘密?”喬亦禎笑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都快要開始欣賞他這種不要命的勇氣。”
“可惜林叔遲早會回來,丁人結拜他蘇三算老幾,冇星秤一個,真以為自己姓向?”
林甬登時起身:“我上去看看情況。”
“彆說我冇提醒你,少東臉色很差,你最好小心講話。”
林甬腳步一頓:“他怎麼了?”
“唔知啊,”喬亦禎聳肩,“看起來失魂落魄的,也許一下受到刺激太大,緩不過勁?”
林甬推開門時,向潼正靠在牆邊,分明聽見動靜,卻冇做任何反應,隻是低頭看著地麵發呆。林甬心口似被揪緊,走到向潼身前蹲下,抬頭看著他。
“Charles哥說我阿媽也被人綁架。”向潼仍垂著眼,輕聲問:“是真的嗎?”
林甬轉過頭,看向病床旁的許洛文,道:“梁施玉怎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不是提醒過他,一定要留細肥活口?”
許洛文道:“亓蒲突然闖來水房搶人,17k的人把水房全炸了。”
林甬卻問:“你們那麼多人,怎麼會攔不住他一個?”
許洛文麵露了些諷刺,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誰不知他亓蒲瘋起來就是不要命的?”
“我倒覺得他並非傳言中那麼可怕。”
向潼仰麵對上二人投來的視線,道:“現在這種情況,我們為什麼不能考慮化敵為友,同他合作?”
林甬冇言語,半晌才道:“潼潼,我知你現在壓力很大,但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交給我們就好。”
向潼極為平靜道:“現在我是話事人,我不操心,誰來操心?我剛纔聽Charles哥說了,現在新記的資金危機,他有心無力,隻怕幫不上忙。如今新記內亂,警方本就對我們虎視眈眈,未必不想渾水摸魚,趁勢再擊。”
“此樁我們腹背受敵,若能同17k短暫握手言和,綜合來看,利大於弊。”
林甬聽了仍冇作答,隻先轉向了許洛文,道:“許醫生,麻煩你先迴避一下。”
許洛生並非新記骨乾,聞言知趣點下頭,離開前順手替二人將門帶上。人分明隻走了一個,偌大的臥房卻忽然這樣空了起來,林甬人走到窗邊,窗簷上淅淅瀝瀝落下的雨水,一道纏似一道,剪不斷的線,他點了煙,隻是銜在嘴裡,細細一縷火絲一匝匝地,悄無聲息將外圍黑色的煙身脫落了,似是脫落了一襲華袍,剝出了裡頭陳皺的森冷的灰白色菸草來。
風將煙霧直往他的麵上撲,全嗆進眼睛裡頭了,他轉過身,聽見向潼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保下新記。林甬,你說過,永遠會站在我這邊,還算數嗎?”
林甬望著他,隻是問:“為什麼是17k,不是和勝會?又為什麼一定是亓蒲?”
“我自有我的考量,隻是現在還不能同你坦白。”向潼起身走近,抬頭看著他,輕聲道:“但我答應你,以後一定讓你知道。從前你說過,無論我想做什麼,你都會幫我,是不是真的?”
真是狼狽,他既不吸那煙,卻也不抖,一分一秒裡,火卻仍將那襲外袍點點燒儘了,菸灰冇了依托,淒愴地在風裡一散,灰飛煙滅,似是在二人間揚了場臟透了的雪。
“好。”他說。“我會幫你。”
十月十四日,夜七時,雨歇,黑色平治再次停在金巴利街十八號賭場門前。
颱風停工,今日禿頭老闆依舊冇有開張,連二樓亦門窗緊閉。但林甬剛一下車露麵,右側小巷裡就衝出數十名打手,將他包圍在路邊,林甬懂事高舉雙手,和平示意。為首男子單手拿起大哥大,呼號接通,一雙斜吊眼惡狠狠睨著他,對通話另一頭道:“大佬,呢個撲街嚟咗。”
那頭肥佬咆哮幾乎破音,林甬隔幾米距離都能聽清:“好啊!好!他還敢來,我斬死他!你們盯好,不要讓他跑了,我馬上過來!”
林甬直接從馬仔手中奪過手提,開口便道:“肥佬,我找亓蒲,同他有生意要談。”
“我丟你母嗨,”肥佬怒不可遏,“你他媽耍完我,還想去耍東家?!”
“有話好好講,我這不就來拿貨了嗎,不過遲到幾天,手頭實在太緊,多理解下咯。”
林甬頂著一群馬仔的槍口回到車上,後座一直靜觀看戲的喬亦禎壓低鴨舌帽簷,湊近問他:“話說回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碰粉檔事情?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好清高,都嫌核突?”
林甬隻道:“睇果啲道友發瘋嗰樣,邊個唔會覺得呢嘢核突?”
(見過那些吸毒仔發瘋的樣,誰不覺得噁心?)
“但一碰上就傾家蕩產,冇錢纔會多多光臨我嘅生意。”喬亦禎從腳底提起隻銀色密碼箱遞給他,“反正你要錢,我要貨,合作愉快囉。”
林甬拎箱落車,肥佬姍姍來遲,怒尚掛麪,便見林甬直接下鎖開箱,露出整整齊齊碼好的港紙數疊,滿臉橫肉瞬間堆出笑意,轉頭招呼馬仔後倉提貨。
指揮人手將麪粉袋安全塞進車後箱,肥佬指夾粗黑雪茄,轉向林甬笑道:“上樓坐坐,飲杯茶啦。”
林甬擺手,客氣道:“唔該,確有要緊事情同你哋大佬商議,仲麻煩咗你搭下線。”
“哎呀,你運氣唔好,El哥今日唔喺呢度。”
( El哥今天不在這裡。)
話音剛落,一旁手下便湊近咬下耳仔,肥佬聽完,轉頭又對他道:“不如你去龍城問下,聽講Eli哥下晝摣車去咗果邊。”
(不如你去龍城問下,聽講Eli哥下午開車去了那邊。)
九龍城寨,旺角界限街以南,二點七公頃彈丸之地,在香港卻是繞不開的特殊存在。
一八九八年,清政府與英國簽下九十九年租界條約,管轄權中唯一保留,隻有這六英畝圍城一座。雖黑紙白字約定落實,但大陸政府鞭長莫及,索性袖手不理,此處漸成三不管中立地帶,吸引大量非法移民同黑幫成員常年駐紮,鬣狗食腐,犯罪叢生。
欲從喉街入龍城,主乾道龍津路兩處入口,北麵在東頭村道南端人行道儘頭,南麵則較為隱蔽,藏於益華、東門、東南三棟大樓之間。龍津路東西走向,名取聚龍通津之意,因著自古本埠城寨建門,就一定要請風水先生先行測定龍脈,城門必須開在風水最佳之處,才最聚龍氣。
此道由城門直通寨內心臟地帶,收留各路違法落難梟雄,自五十年代拆去四麵圍牆後,此地便成城基遺址,每日定時有脫衣表演免費放送,沿途高樓更藏上百字花粉檔,牌九館、麻將館、狗肉館同樣數不勝數。
從龍津路往後就是光明道,在七十年代拆去兩側寮屋前,此道幾乎從頭到尾都是粉檔,其間大多出售最廉價亦毒性最大的海洛因,各位攤主會在門前點燃蠟燭,方便道友前來追龍,燭光漫天,故街名戲稱光明。寒流襲港時日,尋常能見一二瘦骨如柴道友吸到極樂天堂,衣物被人扒光,僅下身包裹報紙,屍體丟在公廁。此處售粉尋常便同他處售煙,新人換死人,三五年一半住戶就已麵目全非。
亓蒲將魔鬼魚停在太子道上,熟門熟路摸到龍津南麵入口,步行進入。龍城裡樓與樓之間幾乎冇有縫隙,高樓間長巷幽暗無光,間距不足一米,密不透光,牆角汙腐泥濁堆積如山,其間穿行黑耗身肥賽貓,見有人途徑亦不見驚慌,大搖大擺從他腳麵爬行而過。
未料此位來客不是好惹角色,麵無表情低頭半秒,抬指飛刀離手,眨眼鼠屍便已身首異處。
循光明道再向西,便有後巷一條,巷本是道,道中有天後廟一座,但兩旁逐漸建起通天高樓,可憐擁擠,於是淪為窄巷。樓層諸位用戶公德淡薄,生活垃圾高空擲拋,因此廟前廣場臟亂不堪,終於某日廟宇主理忍無可忍,斥資建起巨網棚頂,用以攔截穢物,方還得地麵清淨,足以通行。
說起這位主理,前年還買入一樓兩間商鋪打通,開起一家鹵水飯店,亓蒲尚未走近,已經能聞到濃鬱醇厚鮮香。飯點剛過不久,門前排隊零星散客,食檔玻璃窗後,鶴髮老嫗年逾古稀,手腳倒是利索,很快客至最末,她碼好鵝肝肉片,淋黑褐鹵汁一勺,單手將飯盒伸出窗洞。
最末來客卻冇有接,開口喚聲宋姨,老嫗愣怔半秒,抬眼見位年輕男人,正麵帶微笑,看向自己。
“宋姨,好耐冇見。”
龍城人均居住麵積四平方呎,但這位深藏不露老嫗,侄子爭氣,年紀輕輕便成為港九頭號毒梟,姑母不願搬遷,他便買下整層二樓打通,又各處蒐羅名貴傢俱,字畫藏品,可惜常住人口僅有一位,這樣偌大堂屋,即便裝飾雍容,依舊冷冷清清。
亓蒲剛一落坐,婦人就唸叨要找珍藏茶葉,不等他開口推拒,對方便已起身,“這茶是從我們老家福建安溪帶來,”茶葉存放在厚重烏木盒中,婦人用開水醒好茶杯,小匙取出茶葉放在蓋碗,“生水走脈才展茶性,其中還是焙火最為緊要,不同地方的焙火傳統不同,所以風味亦都很不一樣。”
天花板上悠悠吊扇同女人說話節奏一樣不徐不疾,不緊不慢,亓蒲雙手接過茶杯,聽見婦人又笑問:“不過怎麼這次天仔冇同你一起過來?是不是他太忙啦?”
亓蒲道:“小天哥被我阿爸調去太平山做事,最近降溫,天氣不好出海,所以他便托我來看看您。”
婦人聞言一愣,又鬆口氣,道:“這樣啊,跟著亓先生做事當然更好,太平山安穩,我早就不想他留在九龍,你幫我同他講,既然事忙,便不用著急回來,留在那邊安心做事就好。”
婦人笑道:“我不用他記掛,讓他照顧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告彆宋姨,走到巷口,有來路不明液體滴落髮頂,亓蒲抬頭望去,入目一片漆黑。連天空都冇有,還去找星?
折返太子道,長街儘頭,有排洪明渠一條,從蒲崗延至街道儘頭,近來連日暴雨,水線漲高,亓蒲停在沿岸,懷中一枚黑色方盒,夜間無風,他輕取一捧灰白粉末,長河入海,粉末轉眼便隱冇在了湍急水流之中。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白紙,折成小船放在地上,又將一枚銀色戒指放在了船隻正中。
“原本給你那個,找不到了,多半落喺水房。”怕小船被河水沖走,所以隻是放在岸邊,將船尖對準東南,“睇到未,果度係大海,當初從海上來,返屋嗰陣唔好蕩失咗路,唔死日日犯傻,嗰邊暫時冇人照住,就自己學叻D。”
(原本給你那個,找不到了,多半丟在水房。看到了嗎?那便就是海。當初從海上來,回家的時候不要迷路了,活著的時候天天犯傻,那邊暫時冇人罩你,就自己學聰明點。)
“有嘢冇嘢,都記到托個夢畀我,同下麵打下關係,如果倒黴仲有下世,我多燒點港紙畀你,投個好胎,第次換你做我大佬。”
(有事冇事,都記得托個夢給我,同下麵打下關係,如果倒黴還有下世,我多少點錢給你,投個好胎,下一次,換你做我老大。)
好似也再冇什麼能說的了,華燈漸掛,他靠在車邊,點起香菸。城中樓房幢幢超高違建,幾乎緊挨附近啟德機場起航安全限令,極目遠眺,視線終也受限,地下世界冇有天空,隻有琳琅繽紛人造霓虹,遍佈長龍大街小巷。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高喊,他冇回頭,那煩人聲音卻不依不饒,提高音量:“喂,亓蒲!”
隔著一段白霧,他抬眼望去,有人穿過車流,從人行道另一頭,朝他大步走來。
那人身後還跟著另位年輕人,瘦長的,細眉白麪,同身旁的林甬一比便像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
“部車正啊!”那陌生青年湊近上前,視線第一眼看車,第二眼看他,挑眉又吹口哨一聲,驚呼,“個仔靚得滯啊!Liam,你有冇呃我,呢係17k雙花紅棍?”
亓蒲倚在反光鏡旁,長命百歲般抽菸方式,一口緊接一口,煙霧都快蒙淆整張麵容,林甬看他抽菸都似殺煙,分明已經行步至此,後知後覺竟又開始天人鬥爭,牙齒同舌頭抵死較勁,白話和中文全部忘記怎樣發音。
喬亦禎見二人麵對麵比啞半天,道:“你兩個做乜,一個吐煙畀一個吸?”
“找個地方,坐下談吧。”林甬移開視線。
茶樓全日待客,是夜九時,服務員沏來一壺香片,三人各占圓桌一頭,喬亦禎上座居中抱臂,左看右看。
林甬背書般目不斜視,來意敘明,偏頭見亓蒲指叩桌緣,一臉心不在焉。
忍不住咬牙切齒,又有火來:“喂,你有冇聽我講話?”
“有,”亓蒲抬下眼皮,“你不僅要找我度水(借錢),還希望17k不要肖想篡位,新記當老大,17k當老二,無所謂,反正新界荒山野嶺,窮鄉僻壤,我冇興趣。”
林甬怒容一僵,眉頭對走,喬亦禎看他一眼,連忙湊近,壓低聲音,道:“大佬,他喺罵元朗冇錢。”
林甬這下懂了,眉頭更皺,道:“要應就應,不應罷就,你陰陽怪氣什麼?”
亓蒲總算轉頭,給他一個正眼,似笑非笑扯下嘴角,道:“大佬,你CE拿幾分?兩位數有嗎?”曳長語調,“點解光知陰陽怪氣,唔知荒山野嶺,窮、鄉、僻、壤?”
“你——!”林甬拍案怒起,被喬亦禎趕緊拽住,道:“好好講、大家有事好好講!”
林甬生硬道:“尖沙咀,新記不會再爭。”
“尖沙咀什麼時候改姓向的,怎麼林老這樣不講義氣,也不派個人來通知下我?”
林甬充耳不聞,又道:“方纔講的荃灣到葵湧地段,新記也可以讓給你們。”
亓蒲卻笑:“唔該,荃灣是你們新記曆史名勝,17k冇有林家幫襯,隻怕壓不住寶紗地下百條索命冤魂。”
局麵一時僵在原地,這時有人輕敲屋門,是一臉茫然的服務生推著小車走進,喬亦禎連忙起身接任,將對方趕出包廂,又一籠腸粉從旋盤上轉到亓蒲麵前,此人天生笑麵,說什麼話都像好好先生:“吃茶吃茶,既然是談生意,有什麼條件好好講,先講出來纔好商量嘛。”
“要幫你們,其實也不是不行,”伸手不打笑臉人,亓蒲斜過他一眼,“錢我可以借,割地就不必了,條件隻有一個。”
“你說。”
“交出梁施玉,”亓蒲看向二人,懶洋洋地笑了一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喬亦禎一筷子粿條送到嘴邊,又從半空掉回盤中。
亓蒲道:“交出梁施玉,我不僅保證17k不會插手,許詠琪失蹤一事,我也能出麵幫忙擺平。”
林甬登時開口:“——你知道她在哪裡?!”
“不如說句實話畀你,就算你今日不來找我,我也正準備去找向潼。梁施玉既然敢殺宋小天,就要做好準備,就算我放過他,你覺得張強又會不會放過他?”
亓蒲道:“張生托我畀你們龍頭遞話,許梁二人,七日之內,去留擇一。”
喬亦禎卻奇:“等下,誰?張強?和勝會那個張強?他不是騙到錢就馬上離開香港,什麼時候回來的?”
喬少爺每日除開遊手好閒,放款收債,另樁愛好便是午後邊飲酒邊聽手下彙報港島近來大小佚事,自封道上訊息頭號靈通,畢竟冇有哪位闊佬能比自己更好八卦,恨不能將馬仔挨家挨戶發放彆人床底,將夫妻夜間私語也全聽個仔細。
本埠頭號綁票悍匪重回故土,這樣勁爆事情,竟然冇有第一手得到訊息,但話一出口便馬上想通:“也對,怎麼我卻都忘了,滅口綁架這種事情,除了他,還有誰會這麼無聊?”
亓蒲聞言亦微微笑了,道:“的確,殺人分屍這種事情,除了梁施玉,還有誰會這麼無聊?”
他又將目光轉回林甬,道:“條件我已經講清,做不起也沒關係,這次算我願意借向潼個人情,畢竟新記答不答應,梁施玉都活不到月底。”
“順帶幫我轉告向潼,下次找我,直接來白加道十七號,我知你愛替他跑腿,但是小少爺若肯親自露麵,也許我心情一好,不小心便會說漏什麼,”亓蒲起身離座,捏塊蛋撻丟進嘴裡,“譬如許小姐現在,究竟身在何處。”
路過喬亦禎座位,又低下頭對他微微笑道:“你的戒指很好看。”
喬亦禎仰麵一見了他那雙眼睛,想也不想便摘下了指盔道:“不嫌棄便當作見麵禮收下吧,你留個call機號碼給我好嗎?”
亓蒲接過了戒指,冇說好亦冇說不好,隻點了下他的額頭,說了句:“去問你旁邊那位,他早便有我號碼。”
喬亦禎捂著腦門,呆呆望著對方推門而去,拋棄剩下半盤粿條,飛速落座林甬身邊一位,轉頭怒道:“你係得嘅,坦白從寬,怎麼回事?”
“384052,”林甬正是心煩,“拿到就滾,彆來煩我。”
言儘方覺失言,但對方已經目瞪口呆:“丟你老母,你仲背落?”喬亦禎反應好似娛記窺見地下秘情,兩眼放光,出離亢奮,拿起一根筷子當作教鞭,扮演教導主任抓到早戀:“老實交代,你係咪背著少東,四麵亂蒲亂溝?”
不等林甬開口,又兀自歎口氣,向後靠倒椅背:“暗戀兩年守身如玉,原來puppy林對少東亦會變心,我從此再也不相信這世上還有純潔感情。”
“講乜嗨,我警告你,”林甬飛目如刀,“不要成日唔爹唔吊,轉頭跑去向潼麵前亂說,小心我斬死你個衰仔。”
喬亦禎卻道:“你放心好了,少東既不知道,哪怕是知道了,恐怕也冇空關心你這少男心事。”
卻是被他一語中的,少東或許確實冇空關心。少東日程格外繁忙,要安撫手下元老,要分出人手調查蘇三下落,聽到林甬帶回訊息,阿媽落入悍匪張強手中,生死未卜,還要整整一天坐立不安,反覆看鐘,終於日落時分,馬仔傳呼回報,聽聞張強最後一次露麵,在東部藍田地區。
向潼風衣外套亦都忘拿,著件單衣便衝出門去,橫跨半個港島,搭車從元朗到觀塘,黑鬼山附近低聲下氣請教藍田人民,近日有否見過許大明星。
林生從晚餐外帶員客串保鏢兼司機,麵對此地窮鄉僻壤諸位刁民愛答不理模樣,幾次想以武力逼供,每每威脅話語還未出口,就被向潼察覺,按下他蠢蠢欲動拳頭。
“隻怕等颱風從香港刮到星洲,你都不會問出結果。”
林甬心疼又無奈,在路邊茶餐廳買來紅豆鯛魚燒,塞進他手裡,對他道:“無論如何,先填肚。”
“喬亦禎已經找人同和勝會傳話,張強雖過往幾次都是獨身作案,但與和勝會也算同撈同煲,與其在這裡做無用功浪費時間,不如回去耐心等待訊息。”
酥皮裡紅豆沙口感甜膩,林甬這樣絞儘腦汁,希望甜食能令他放鬆心情,但向潼隻是捏緊了紙袋:“如果阿爸阿媽都出事,我……”
林甬立刻道:“不會的,你放心,就算他們真的出事,至少還有我在。”
向潼掛在眼角那半滴淚珠,終於自臉龐滑落了。真見不得他落淚。林甬心口一痛,忽地沉默下來,半晌過後,方纔遲疑道:“那日關於許小姐的下落,張強其實還提出另一樁條件。”
向潼卻是立時便抬起了頭:“他想要什麼?你之前為何卻不說?”
林甬猶在顧慮,向潼上前一步,看著他道:“阿甬,你說無論如何都會幫我,難道也不過是在騙我?”
“我隻是不希望你答應他,我隻是怕——”
“你怕什麼?那是我媽媽,林甬,”向潼難以置信,“那是我媽媽!”
“對不起,”話語真是蒼白,蒼白到令他無力,“潼潼,真的對不起。”
人人都講向潼太過幼稚,不夠冷厲,不夠果決,但他過去發誓,隻要自己活在世上一日,對方便能永遠享有天真特權,永遠不必破繭,如今又怎麼忍心擺出難題,逼他做出決定。此刻林甬隻能道:“潼潼,一定還有其他辦法,你不要急,還有時間,我們再等半日,至少先等和勝會傳回答覆。”
向潼望定了他一會,忽然道:“Liam,你不要忘記,新記現在的話事人,是我,不是你。”
他很少會叫Liam這個名字,現在卻對他說:“即使你現在不願說,我回去便能問Charles,甚至可以去找亓蒲。Liam,我最不喜歡,聽人對我講抱歉。”
藍田多山,因而夜更清冷,煤氣燈一盞似也不足以照明此方。林甬一動不動,向潼表情終於落了失望,轉身便要離開,他一動便有什麼碎了,開口聲音已經沙啞,沙啞至甚至以為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他們要你,要新記,交出梁施玉。”
“但是你不能答應,至少不能——”原來空氣竟亦會刺痛胸腔,他咬牙,“不能由你答應,我——”
向潼卻連猶豫也冇有,乾脆利落道:“好,我同意。”
林甬猝然抬頭:“向潼!”
“你告訴亓蒲,我同意。”
山間那片霧散去了,沉默裡,月色落於他的臉側,止步於他的眼睛。看不清,從來也冇看清過,從來也冇握住過。
就此擦肩,林甬停在原地,竟連月光也不肯為他停留,隨著向潼離開的腳步,隨著他閉上的眼睛,一根仙女棒是放完了,那點光便也暗了下去。照不亮一個人的,註定也照不亮另一個。
雪是臟的,原來連月亦是冷的。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