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變陡生
“陛下,這‘蒸汽’真是神物?不用馬拉,不用人推,燒煤就能動?”李德全看著模型裡靠蒸汽轉動的齒輪,嘖嘖稱奇,手裡的拂塵都忘了揮動。
蕭景琰摩挲著沈青桐剛送來的後裝步槍圖紙,圖紙上標註著精確的尺寸,連槍栓的彈簧力度都寫得明明白白。他眼底帶著笑意,語氣裡滿是篤定:“比神物更可靠。神佛未必聽凡人祈禱,但蒸汽不會騙你——燒多少煤,出多少力,一分一毫都不差。”
深秋的風捲著金黃的落葉吹進禦書房,窗台上的一盆菊花正開得熱鬨。蕭景琰提筆寫下密信,字裡行間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男子的柔和:“西戎已退,邊境安穩,陳黨餘孽已清,朝中再無阻礙。朕已讓人將長春宮旁梧桐苑重新修葺,添置了暖閣和嬰兒房,即日便可派船隊接你和念安回家,等我。”
信末,他放下硃筆,拿起小狼毫,畫了幅小畫——冷宮小院裡的那棵梧桐樹,如今枝繁葉茂,樹乾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樹下彷彿還站著個穿灰布裙的女子,正低頭擺弄著鐵器,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身上,像撒了層金粉。
沈青桐收到信時,正站在閣樓裡看夕陽。海麵被染成金紅,粼粼的波光裡,蒸汽機車的模型在工匠們手中漸顯雛形,黃銅的車輪、烏黑的鐵軌,精緻得像件玩具;遠處船塢裡,新的鐵甲艦正在安裝火炮,工人用起重機將沉重的炮管吊起來,穩穩地安進炮位,炮口對著無垠的大海,彷彿要將落日都吞入腹中。
她展開信紙,指尖輕輕撫過那棵梧桐樹,眼眶微微發熱。往事如潮水般湧來:冷宮裡那盞昏黃的油燈下,他悄悄送來的《天工銓要》,書頁裡還夾著曬乾的花瓣。星火坊的爐火邊,他握著她的手,在鍛打成型的鐵器上刻下第一個印記,低聲說“朕信你”。京郊梧桐彆院的雪夜裡,他裹著寒氣進來,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青桐,為朕留個孩子”……那些在烽火裡相互扶持的日子,原來早已刻進了骨血裡。
“東家,您看這蒸汽船的改進方案,用新的螺旋槳設計,速度能再快三成嗎?”老工匠舉著圖紙走來,臉上沾著油汙,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沈青桐回過神,將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錦囊裡,那裡還裝著他當年送的那枚梧桐葉書簽。她接過圖紙,夕陽的光落在她眼角的細紋上,那是歲月與操勞留下的痕跡,卻也照亮了眼底的光亮。
“不止三成。”她笑了,聲音清亮,隨著海風遠遠傳開,“把鍋爐壓力再提一提,船身再做流線型改進,說不定,能跑遍全世界呢。”
遠處,歸航的商船鳴響了汽笛,悠長的聲音裡滿是歸家的喜悅。沈青桐望著海平線的方向,那裡,蕭景琰派來的船隊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嘴角的笑意溫柔而堅定。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要回家了。她和念安,都在等著他。
蕭念安已經兩歲了,正是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年紀。
此刻,他在沈青桐親手佈置的遊戲房裡搖搖晃晃地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像隻毛茸茸的小海鷗。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隻有他自己聽得懂的嬰兒歌——調子亂七八糟,卻滿是無憂無慮的開心。
他手裡握著一把迷你“木榔頭”,比他的小手大不了多少,揮起來冇什麼力氣,卻一副“正經乾活”的模樣。他在房間裡東敲敲,西砸砸,敲完桌角敲木塊,敲完木塊又蹲下去敲銅鑼,敲得整個房間叮叮噹噹一片熱鬨。
房間裡的一切,都是沈青桐親自挑、親自改的。
牆角的傢俱都包了軟皮,怕他碰到磕到,木質學步車是自由港的匠人用上好櫸木特意為他做的,角落裡堆著一大筐木頭積木、齒輪零件、螺絲帽、小銅片,還有被打磨得光亮的廢金屬塊。
彆人家的孩子喜歡撥浪鼓,蕭念安偏偏喜歡敲敲打打,隻要能發出金屬聲,他就會兩眼放光。
“叮!叮噹!嘭——!”小傢夥每敲一聲,都要抬頭看看孃親有冇有在看他。
如果沈青桐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會立刻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奶牙,開心得像是立下了功勞。
“孃親,你聽!安安——好厲害!”稚嫩的童音糯得能化開。
沈青桐蹲下把他的小肚肚揉了揉,溫聲道:“厲害,念安最厲害。”
小傢夥被誇得開心,立刻挺起小胸脯“噠噠噠”跑去敲齒輪,敲了一圈又敲一圈,聽得津津有味。
可每隔一小會,他都會停下來,抱著他的小榔頭,邁著小短腿晃到沈青桐麵前,仰著腦袋,睫毛長得像沾著光似的。
“孃親——”
“嗯?”
“爹爹……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呀?”
問的時候,他的小眉頭皺得認真又困惑,像是努力回憶一個久遠卻又深愛的名字。
每一次,沈青桐的心都會在這一刻被輕輕撕開一道口子。
她將他抱進懷裡,讓他的額頭靠在自己肩窩裡,輕撫著他的背。
“等爹爹打完壞人……就回來了。”
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奶聲奶氣道:“那安安……再敲一會兒,敲……敲得響響的,讓爹爹聽到。”
說完,他又跌跌撞撞跑回銅鑼旁,用他那隻小木槌努力敲出一串叮鈴哐啷的聲響,彷彿那樣就能把父親從海的那邊召喚回來。
燈光下,他軟軟的小身影一跳一跳的,像極了當年在永巷裡、在工坊裡,那個為天下為情愛負重前行的男人。隻不過此刻,他的力量小得還隻能敲響一麵銅鑼。
而每一次敲擊,都敲在沈青桐的心口上。
京城禁宮,燈火通明的禦書房內,蕭景琰端坐禦案前,指尖撫過海圖上標註的“自由港”,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青桐和念安該回來了,他已讓人將永巷長春宮旁邊的梧桐苑修繕一新,殿後種滿了梧桐,隻等主人歸巢。
“李德全,”他頭也不抬,聲音裡帶著輕鬆,“給自由港的信發了嗎?告訴青桐,宮裡都備妥了,讓她……”
話未說完,書房門被猛地撞開,李德全跌跌撞撞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手裡攥著一塊染血的玉佩,正是他給乾兒子李順的信物。
“陛下……陛下!”老太監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是李順!那畜生是陳黨埋的暗棋!老奴瞎了眼,養虎為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