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的背影,老沙擔憂地道:“東家,威脅朝廷命官,怕是會引來麻煩。”
“麻煩?”沈青桐望著海麵上駛過的蒸汽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陳氏既然敢派人來,就該想到有這個後果。我就是要讓她知道,我沈青桐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轉身,語氣堅定:“傳令下去,加強港口戒備,所有火炮待命!告訴蕭景琰那邊,皇後的爪子,該剪剪了!”
王禦史在自由港護衛隊的一路“護送”下離開自由港後,船還未靠岸,摺子便已經在路上了。
奏章寫得極狠,避開了“抗拒聖旨”這種一戳就破的說法,隻反覆咬死一點——自由港私設武裝、拒絕配合查訪、形同割據。字裡行間處處暗示沈青桐恃軍需之功要挾朝廷,又點出皇帝親征在外,海疆後方卻有人“不受約束”,顯然是衝著動搖軍心去的。
陳皇後接到回報,當即順水推舟。
她冇有急著再派人南下,而是在內廷與幾位重臣私下放話:陛下禦駕親征,軍需尚未到位,若後方再出差池,誰擔得起這個責?自由港既敢拒禦史,未必不會拖延軍備。話說得溫吞,卻足以在朝中掀起暗流。
很快,兵部便有人提議,暫緩接收自由港的新式火炮與戰車,以防“來路不明”;也有人暗中示意,是否該另擇工坊,以策萬全。
訊息傳到自由港時,沈青桐並不意外。
她冇有辯解,更冇有上書喊冤,隻做了一件事——請水師提督林威親自出麵。
三日後,林威以“護送軍需”的名義抵達自由港,當眾清點火炮與戰車,所有規格、數量、驗收文書一應齊全,並當場封存加印,貼上水師與兵部聯合標識。隨後,他直接上奏前線軍帳,言明軍需完備、可隨時起運,延誤之說純屬無稽。
林威既已出麵,趙管事當然也不遑多讓,緊接著,趙管事也亮了身份。
一直以商賈示人的趙管事,在港務文書上正式署名,以原工部官身行事,調出早年由朝廷批覆的自由港軍工章程與臨時授權令,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那些原本想借“無官無憑”做文章的人,一下子冇了下嘴的地方。
等京中再反應過來時,十五門新式火炮已由水師押運啟程,五輛戰車也拆解封裝,分批北上,直送前線。
陳皇後再想借題發揮,已然慢了一步。
而沈青桐隻在賬冊旁多加了一行批註——
“軍需如期,港務如常。”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很清楚,這一局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隻要火炮抵達前線,隻要戰車按時送到,那個人在沙場上站得住腳,後方的風浪,就翻不過天。
三個月後,五十門火炮與二十輛裝甲戰車如數送抵邊境。蕭景琰禦駕親征的隊伍裡,多了一支裝備了新式武器的“神機營”。
……
自由港的陽光總是帶著海的潮氣,溫柔地漫過窗台。
沈青桐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針線,正給腹中的孩子縫製小衣。素白的棉布上,她用靛藍的線繡著小小的海浪圖案,針腳細密,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
小腹已經鼓得象個大圓球,像揣著一顆飽滿的果實。陽光透過窗欞,在上麵投下菱形的光斑,暖融融的,像落了一層金粉。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那片溫熱,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念安,”她輕聲呢喃,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你聽,港口的汽笛聲是不是格外響亮?那是捷報來了呢。”
桌案上放著剛收到的密信,字跡是蕭景琰身邊親衛的,說大軍已大破西戎與北狄聯軍,斬殺敵首三萬,正乘勝追擊。
她摸著肚子,眼裡的光比陽光還要亮:“你爹爹打贏了,他很快就能回來了。等他回來,娘就教他給你做小木馬,他的手藝……其實也不算太差呢。”
她想起他當年在武庫試驗作坊,笨拙地幫她遞錘子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卻忽然一頓——那笑聲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不安。
三日後,一艘快船衝破晨霧,撞進自由港的碼頭。
船上的人跳下跳板時,膝蓋重重磕在礁石上,卻顧不上疼,踉蹌著衝向沈青桐的小樓,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染血的布包。
是蕭景琰身邊最忠心的衛士,趙虎。
他臉上滿是血汙,盔甲破碎,看見沈青桐的那一刻,這個在戰場上從未掉過淚的漢子,突然“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沈老闆……陛下他……”
沈青桐手裡的小衣“嘩”地掉在地上。她扶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明明心裡已經掀起驚濤駭浪,聲音卻異常平靜:“陛下怎麼了?”
趙虎顫抖著打開布包,裡麵是半枚斷裂的玉佩,上麵刻著“琰”字,正是蕭景琰一直帶在身上的那枚,另一枚,此刻正牢牢係在沈青桐的脖頸上。玉佩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觸目驚心。
“捷報發出時,陛下為了掩護側翼的傷兵,被西戎的暗箭射中……”趙虎的聲音哽咽,“箭頭淬了毒,軍醫說……說已經迴天乏術。陛下不讓說,可屬下……屬下不能讓您矇在鼓裏!他現在還在昏迷,就等著……等著見您最後一麵……”
最後幾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沈青桐心上。她眼前一黑,幾乎栽倒,扶著桌沿緩了許久,才啞聲道:“備船。”
“夫人,您懷著身孕,臨盆在即……”劉嬤嬤衝過來扶住她,眼淚直流。
“備船!”沈青桐重複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小衣,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泛白,“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他身邊去!”
三日後,邊境臨時搭建的軍帳裡,藥味與血腥味交織瀰漫。
蕭景琰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仍在不斷滲出。他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沈青桐掀簾進來時,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她走到榻邊,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蕭景琰,”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掌心還有著握劍的薄繭,“你醒醒,我來了。”
她冇有哭天搶地,隻是坐在榻邊,日夜不休地守著他。
給他擦身時,她會輕聲講起他們的初遇:“還記得嗎?那年在冷宮,你穿著靛藍色的常服,站在梧桐樹下,像個偷闖進來的孩子。我以為你是來問罪的,嚇得把剛修好的銅鏡都藏在了身後……”
給他喂藥時,她會說起那些“偶遇”:“其實我早就知道,每次送來的那些半新舊物、那些工具,都是你讓人放的。那本《天工銓要》,你在扉頁寫的批註,我都看見了……你呀,總是這樣,明明關心得很,卻偏要裝作不在意。”
夜裡,帳外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對他講起未來:“念安很調皮,每天都要踢我幾腳,你看,他也踢你呢。等你好了,我們帶他去自由港看蒸汽船好不好?我還想讓你看看新造的鐵甲艦,比‘啟明號’還要威風……”
她講了三天三夜,嗓子啞了,眼睛腫了,卻從未離開過他身邊。軍醫用了各種解毒的方子都不見效,連最有經驗的老軍醫都搖著頭說“聽天由命”。
第四日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沈青桐握著他的手,聲音已經低得像耳語:“蕭景琰,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你說過要活著回來的,你說過要看著念安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