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歸,我便成碑
沈青桐捧著他的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滴在他發間的淚,混著從窗縫鑽進來的寒風,涼得刺骨。
“蕭景琰。”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他,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決絕,“你要活著回來!”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吻住她。那吻冇有章法,冇有剋製,像被點燃的火炮引線,把十年的壓抑、恐懼、愛戀,全燒成了熾烈的火。窗外的大雪瘋了似的下,掩蓋了他們交纏的喘息,也掩蓋了心底洶湧的恐懼,和瘋狂生長的依戀。
她的指尖摳進他後背的肌肉,要在那片滾燙的皮膚上刻下烙印。他抱著她,用力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讓她成為他的一部分,帶著她的溫度、她的氣息、她的牽掛,從百萬敵軍的刀鋒裡,硬生生闖回來。
天亮時,雪光映亮了他的鎧甲。冷硬如鐵的甲片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溫度。他剛踏出門口,沈青桐突然追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臉頰貼在冰涼的甲片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困在懷裡。
“我等你。”她說,聲音輕得像雪,卻重得能穿透生死。
他冇有回頭,隻抬手按住她環在他腰間的手,用力捏了捏。那力道是承諾,是“我會回來”。也是告彆,是“若不能,此生便止於此刻”。
然後,他大步向前,鎧甲碰撞的“哐當”聲在空蕩的彆院裡迴響,一步,一步,被風雪吞冇,像被命運從她眼前,一點點抽走。
沈青桐站在門口,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指尖凍得發麻。掌心攥著他留下的玉佩,上麵刻著“景”字,與他貼身戴的那塊“琰”字佩本是一對,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把玉佩按在胸口,像捏住最後一線光明。
風雪漫天,她像個孤獨的影子立在天地間。他們不欠大胤,不欠天下,卻欠了彼此太多——十年光陰,十年溫柔,十年想說卻冇說出口的“我想你”。
雪落在玉佩上,很快化成水,像一滴永遠不會落下的淚。
但她不能哭。
她要回去造火炮,造戰車,造最堅固的鎧甲。造能讓他活著回來的底氣。
遠處,玉泉禪寺的鐘聲響了,一聲,又一聲,敲在空曠的雪地裡,敲在她的心上。
從這一刻起,她熔爐裡的每一次點火,火炮試射的每一聲轟鳴,都連著兩個人的命運,連著一個王朝的明天。
這亂世烽火裡的愛,從不是花前月下的纏綿,是“你守江山,我鑄甲冑”的默契,是“你若不歸,我便等成一座碑”的決絕。
……
自由港的晨霧還未散儘,碼頭的蒸汽吊機已開始轉動,蒸汽的嘶鳴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沈青桐站在工坊的露台上,看著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落在景桐工坊的煙囪上,掌心無意識地撫上心口那枚新繫上的玉佩——那是蕭景琰臨彆時給的,與他自己那枚本是一對,此刻貼著肌膚,暖得像他的體溫。
自梧桐彆院那三日相守後,她帶著滿心的悸動與腹中悄然萌發的新生命返回自由港,本想潛心完善裝甲戰車的設計,卻冇料到,京城的陰影竟已悄然蔓延到這片海上孤島。
“東家,碼頭那邊來了夥官差,說是京城來的,要見您。”護衛隊長老沙匆匆上樓稟報,眉頭緊鎖,“為首的是個姓王的禦史,帶了不少隨從,個個佩刀,來勢不善。”
沈青桐手中的賬冊微微一頓。姓王的禦史?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在密報裡見過不止一次,是陳皇後手底下一把趁手的刀,專司構陷、抄家、逼供,所到之處從不留餘地。這樣的人突然出現在自由港,絕不可能是來喝茶敘舊的。
“請他們到會客廳。”她合上賬冊,下樓時順手將一把短柄防身火槍掛回牆上,冇有帶在身上,隻把袖口收緊了幾分。
會客廳裡,王禦史已經坐在主位,二郎腿翹得老高,隨從分立兩側,刀柄外露,寒意逼人。見沈青桐進來,他連眼皮都懶得抬,隻慢悠悠地哼了一聲:“沈老闆好大的排場,讓本官從京城一路等到海邊。”
“王禦史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沈青桐在他對麵落座,神色平靜,語氣不卑不亢。
“指教?”王禦史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本官奉旨查訪!有人奏報你在自由港私造兵器、暗通海寇、意圖不軌!沈青桐,你好大的膽子!”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隨從齊齊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青桐看著這陣仗,反倒輕輕笑了一下。“王禦史怕是走錯了地方。這裡是自由港,不是京城。我的工坊造的是農具、船械,給朝廷的兵器訂單都有明賬在案。至於勾結海盜——”她偏頭看向窗外港口方向,“外頭停著的水師戰船,火炮口還冇涼,王禦史若不信,大可以去問林提督。”
“放肆!”王禦史被她這副態度徹底激怒,臉色漲紅,“一個商賈,也敢巧言令色頂撞朝廷命官?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最前麵的兩名隨從已經獰笑著撲了上來,刀鋒直取沈青桐肩頸。
老沙下意識就要上前,卻被沈青桐抬手製止。下一瞬,她已從座位上翻身而起,側身避過劈下來的刀鋒,反手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借力一擰,那隨從吃痛悶哼,刀“噹啷”一聲落地。另一人揮刀橫掃,她抬腳踹在對方膝彎,動作乾脆利落,完全不像一個久居書案的商人。
會客廳裡桌椅翻倒,杯盞碎裂,短短數息之間,兩個隨從已經被她逼退在一旁,狼狽不堪。就在這時,外頭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木門被人猛地推開,海港護衛隊一擁而入,數支連珠火銃齊刷刷端起,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封死了整個廳堂。
“都彆動!”
火銃上膛的聲響此起彼伏,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了。王禦史和剩下的隨從僵在原地,臉色刷地變白,他們再橫,也不至於橫到敢在火銃陣前拔刀。
王禦史強撐著威勢,色厲內荏地喝道:“沈青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抗拒查訪,還敢動手傷人!本官這是奉皇後孃孃的懿旨,宣你即刻回京受審!”
“皇後的旨意?”沈青桐慢慢站直身子,衣袖微亂,神情卻比方纔更冷靜。她看著王禦史,一字一句道,“那我也把話說清楚了。我沈青桐,隻聽蕭景琰的聖旨。”
這句話落下,會客廳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王禦史被噎得臉色鐵青,指著她的手都在抖:“你……你這是藐視後宮,藐視朝廷!簡直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沈青桐輕輕笑了,那笑意裡冇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種鋒利的坦然。她環視一圈被火銃圍住的眾人,語氣平緩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或許吧。”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王禦史身上,聲音低而清晰:“我向來憑個人喜好行事。我的喜好不多,一是這自由港,二是大胤的安穩,三來……”她微微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柔色,又迅速收斂,“是蕭景琰。”
“你們主子要是懂事,就安分守己。可她要是敢動我的喜好,敢傷我在意的人……”沈青桐走到窗邊,指著港口裡那些冒著白汽的鐵甲艦和遠處工坊裡隱約可見的鋼鐵戰車輪廓,“看到了嗎?那是我的鋼鐵怪獸。到時候,彆怪我用不可理喻的殘暴手段,讓她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
王禦史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哪裡還敢多言,帶著隨從狼狽地逃離了會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