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島
晨霧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群島上空。
沈青桐用浸過藥草的帕子捂著口鼻,仍擋不住那股帶著腥腐味的瘴氣,嗆得喉嚨發緊。
腳下的礁石硌得人生疼,她望著遠處工匠們彎腰清理碎石的身影,汗水混著霧氣在他們脊梁上彙成溪流,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這是他們登島的第七天。荒蕪的群島連像樣的平地都少見,隻有裸露的礁石和茂密的、散發著怪味的灌木叢。
昨夜剛紮好的營帳還冇焐熱,就有兩個年輕工匠突然上吐下瀉,臉色青得像島上的苔蘚。
沈青桐連夜撬開帶來的藥箱,找出孫老爹留下的治瘴氣的方子,親自煎藥喂下,折騰到天快亮才穩住他們的性命。
“東家,這鬼地方連口乾淨水都難找!”小孫師傅抹了把臉上的泥,聲音裡滿是沮喪,他手裡的鐵鍁剛挖下去,帶上來的不是土,是半塊鏽跡斑斑的貝殼,“要不……咱們換個地方?”
話音剛落,海邊傳來一陣騷動。
負責警戒的護衛跑過來,臉色難看:“東家,昨晚那夥海盜又來了,雖被打退了,可……可他們搶走了半船糧食,還把咱們搭的棚屋燒了!”
沈青桐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昨夜剛搭起的幾間草棚已化為焦黑的骨架,濃煙混著瘴氣,在晨霧裡扭曲成猙獰的形狀。
工匠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插進亂髮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沈青桐的目光從焦黑的草棚上移開,落在工匠們低垂的頭顱上。
海風捲著鹹腥味撲過來,帶著一股絕望的氣息——他們從京城死裡逃生,渡海來到這座傳說中的“自由港”,原以為能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卻不想剛落腳就遭此劫掠。
“哭有什麼用!”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糧食被搶了,咱們可以再種。棚屋燒了,咱們可以再蓋。但要是慫了,那才真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小孫師傅猛地抬起頭,眼裡還含著淚,卻多了幾分韌勁:“東家說得是!可那夥海盜船多勢眾,咱們手裡隻有些鑿子錘子和護身武器,怎麼跟他們拚?”
沈青桐冇答話,轉身走向海邊。
昨夜交火的痕跡還在,沙灘上散落著幾枚生鏽的箭鏃,還有一截被砍斷的船槳。
她撿起船槳看了看,木紋裡嵌著細碎的貝殼——這船是用近海的劣質木料造的,吃水淺,抗不住大風浪。
“他們的船不行。”她放下船槳,目光銳利如刀,“而且昨夜交手,他們隻搶糧食不傷人,說明不是亡命之徒,更像是……缺糧的困獸。”
正說著,瞭望的護衛在礁石上大喊:“東家,快看!他們的船又往這邊來了!這次來了三艘!”
工匠們瞬間慌了神,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工具,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
沈青桐卻忽然看向人群裡一個始終沉默的漢子——那是個跛腳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是當初從京城密道逃出來時,為了斷後被砍傷的。
他原是漕幫的舵手,因得罪了官府才隱姓埋名在星火坊做雜役,平時話不多,卻總在冇人時對著海圖發呆。
“老海,”沈青桐揚聲喚他,“你看這風向,這水流,他們的船多久能靠岸?”
老海愣了一下,隨即瘸著腿跑到礁石邊,眯眼望瞭望海麵,又蹲下身抓了把沙子撚了撚:“東南風,水流往西北偏,他們那破船吃水淺,最多半個時辰就能到灘頭。但船底肯定漏,剛纔看他們船尾有浪花帶白,是進水的跡象。”
沈青桐點頭:“你懂海戰?”
老海喉結動了動,聲音沙啞:“年輕時在海上混過,跟過商船,也……跟海盜打過交道。”他頓了頓,抬頭看她,“東家要是信得過我,我有法子讓他們靠不了岸。”
“我信你。”沈青桐毫不猶豫,“需要什麼?”
“十根最長的鐵釺,二十個壯勞力,還有那幾桶桐油。”老海的眼睛亮了起來,傷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猙獰,卻透著一股狠勁,“再給我兩炷香的時間。”
沈青桐立刻下令:“小孫,帶人搬鐵釺,倒桐油!其他人聽老海調遣!”
工匠們雖有疑慮,但見沈青桐如此篤定,還是咬著牙動了起來。
老海指揮著眾人在灘頭挖出三道深溝,將鐵釺斜著插進溝裡,尖端朝上,再往溝裡潑上桐油,又在岸邊堆起幾堆乾燥的茅草。
“他們船底漏,肯定想搶了東西就跑,不會往深海繞,隻會從這片淺灘衝。”老海指著那幾道溝,“這叫‘絆馬索’,他們的船一衝進來,船底就會被鐵釺戳穿,想退都退不了。”
半個時辰後,三艘海盜船果然搖搖晃晃地衝了過來,船頭站著個絡腮鬍大漢,舉著刀大喊:“小的們,搶光他們的東西,抓那個女的回去給大王當壓寨夫人!”
工匠們看得心頭髮緊,老海卻冷笑一聲,將火把扔向茅草堆。
乾燥的茅草遇火就燃,濃煙順著東南風往海上飄,正好擋住了海盜的視線。
“就是現在!”老海大喊。
眾人猛地將溝裡的桐油點燃,三道火牆瞬間在灘頭升起,濃煙混著火焰,像一堵燒紅的牆。
海盜船看不清前路,依舊往前衝,隻聽“哐當”幾聲巨響,最前麵的船底被鐵釺戳穿,海水“咕嘟咕嘟”往裡灌,船身瞬間傾斜。
後麵兩艘船來不及躲閃,撞在了一起,桅杆應聲折斷。
“放箭!”老海又喊。
工匠們早已拿起削尖的木棍,對著落水的海盜猛射。
絡腮鬍大漢在搖晃的船上又驚又怒,卻見岸上的人雖然慌亂,卻章法不亂,尤其是那個指揮的跛子,分明是行家手法。
“停!我們投降!”絡腮鬍忽然大喊,“我們也是被逼的!島上缺糧,才……纔出此下策!”
沈青桐示意眾人停手,走到岸邊,看著水裡掙紮的海盜:“你們是哪個島的?為何在此劫掠?”
絡腮鬍掙紮著爬上一塊礁石,苦著臉道:“我們是黑沙島的,原是漁民,被官府逼得冇活路才落草。這自由港是三不管地帶,我們也是實在冇糧了……”
沈青桐看著他眼底的饑色,忽然道:“我給你們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