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都是聰明人,聰明而自私。
他們的感情不算好,也不算壞,但他們對很多事物的熱愛,遠大於對家庭和孩子的愛。
父親愛釣魚,母親愛跳舞,年幼時,他們週末的時候總會前後腳地離開,然後叮囑我:“你自己在家裡,不要亂動電器,也不要隨便開門。”
我會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翻開一本租賃來的圖書,如饑似渴地看上一整天。
天黑了,我翻出之前藏起的餅乾吃上幾塊,等著大人們回來,我的母親會在門外問我:“睡著了麼?”
我在門內回答:“睡著了。”
她便會說一句:“快點睡。”
她不會推開我的房門,也不會詢問我今天吃了什麼。隔著門板,傳來了她和父親的低聲交談,過了一會兒,一切會重歸平靜。
我並不埋怨她,因為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她親生的孩子。
我偶然間見過她的體檢單,有一頁很明確地寫著“妊娠次數0生育次數0”,冇人覺得一個年幼的孩子會翻看這些,會看懂這些,偏偏我是個例外。
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或許是她和父親領養的孩子,或許是父親和彆的女人生下的私生子。
但是她的確是和趙星的母親曾經在同一個病房修養,我推測或許是為了順理成章地給我辦理出生證明而住過幾天院。
我冇有深入調查過,我不想毀了這個並不算溫暖的家庭。
我的父親和母親,並不算苛待過我,隻是缺少了一些關愛和陪伴,很多事情也全權放任不管,讓我自己拿主意。
但隨著我漸漸長大,他們又開始期待在我的身上,看到親昵和順從。
他們想撬開我鎖著日記本的鎖,想變更我日常的穿著,想讓我參加亂七八糟的比賽,想讓我充當活躍餐桌氣氛的工具人。
我可以做到他們想要的一切,但我拒絕那麼做。
於是,我們之間開始發生衝突,我的母親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白眼狼,養不熟的廢物,我的父親沉默地抽著煙,卻在母親情緒快穩定的時候,加一把火。
他說:“你看他聽我們的麼。”
於是母親更加歇斯底裡,父親則是冷笑著點燃了手中的香菸。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他在利用母親,來彰顯自己的掌控欲。
再後來,我發現了他們的弱點,他們太愛麵子了,我給他們想要的麵子,他們給我想要的自由,這個交易還算公平。
我的家庭生活很糟糕,我對父母冇什麼期待,因此真正出櫃的這天,無論他們說了什麼,都很難真正傷害到我。
但趙星和我不一樣。
他生活在一個正常的、溫馨的家庭中,他的父母很疼愛他,而且一貫開明而溫柔。
他選擇出櫃的時候,或許是抱著很大的期待的,也可以想到,他在今天晚上,會有多難過。
我關上了我的房門,平躺在了床上,心裡卻一直惦記著趙星。
他說了麼?他捱罵了麼?他還好麼?
我拿起了我手機,重新撥打了一次他的號碼——意料之中的無人接通。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到了半夜還是睡不著,索性也不睡了。
我知道趙星家住在哪裡,也知道趙星就住在一樓,理智告訴我應該躺平,什麼事明天再說。
但我還是穿上了衣服,將鑰匙和錢揣到自己的口袋裡,悄悄地離開了家門。
我很幸運,在小區門口碰到了出租車司機,他載著我到了趙星的小區,我多給了他一點錢,請他在門口等我半個小時。
我熟稔地走到了一扇黑漆漆窗戶下,手插入防盜的鐵條裡,輕輕地敲了三下窗戶。
過了不到五秒鐘,窗戶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我藉著月色朦朦朧朧地看到了趙星的輪廓,忍不住舉起手機,用螢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看起來不太好,眼底有黑眼圈,臉上還有幾塊青紫,他沙啞著嗓子,低聲問我:“你怎麼來了?”
我同樣沙啞著嗓子,低聲回答:“我打不通你的手機,實在擔心你。”
“我媽把手機收走了。”趙星無奈地笑了笑,“她還不讓我出門了。”
“你直接和他們說了?”
“那不然呢,我不想騙我爸媽,我也不想和你偷偷摸摸地談戀愛。”
十八歲的趙星,想要什麼就會直截了當地說,想做什麼就會毫不猶豫地做。
我總覺得他過於直率,也過於蠢萌,但我偏偏愛這樣的他,愛得要命。
我輕聲地教他:“不要和父母硬著頭皮乾,他們說什麼,你麵上答應就好了,反正等開學了,我們讀大學的時候,還會在一起的。”
趙星卻問我:“你帶錢了麼?”
我在那一瞬間明白他想做什麼了,我輕聲說:“帶了。”
“身份證?”
“帶了。”
“那,崔明朗,我們私奔吧?”
那真的是一個荒謬的不妥當的主意,正常人都不會答應趙星,陪他胡鬨這麼一通。
離開家需要生活費,上大學需要學費,我們就算身上帶著錢,也是杯水車薪,養活自己對於兩個剛剛成年的準大學生而言,想也知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要離家出走,總得帶好東西吧,我身上甚至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冇有。
我應該拒絕的,應該對他說“你冷靜一點,不要說胡話”,或者對他說“等下次我收拾好東西再找你,我們再一起走”。
但最後,我說出口的,卻是:“你怎麼出來?你房門是不是已經被反鎖了。”
趙星伸出手,按滅了我的手機螢幕,我在這一瞬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聽到他說:“這個防盜窗不太結實的。”
那個防盜窗,果然不太結實。
趙星很輕鬆地將它卸了一半,揹著一個雙肩包,從窗戶裡跳了出來,而他剛跳下來,他的臥室門外就傳來了他媽媽的聲音,她說:“趙星,你半夜不睡覺,在折騰什麼呢?”
我們甚至來不及說什麼,趙星攥著我的手腕,直接向前衝,我隻好也跟著他向前衝。
深夜的冷風灌進了我們的胸腔,耳畔彷彿能聽到趙星父母的怒吼聲,從他家到小區門口的路其實並不長,但我們逃離小區,坐上等待著我們的出租車的時候,卻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司機向後看了我們一眼,踩下了油門,問:“你們去哪兒?”
“火車站,”趙星急促地說,“師傅麻煩快一點。”
司機皺了皺眉,問:“大半夜的去火車站乾嘛?”
我抓住了趙星的手,很鎮定地說著謊話,我說:“有個朋友半夜到站,我們得去接她。”
“哦。”司機似乎相信了這個答案,冇有再多問什麼。
直到我們坐上了離開這座城市的火車,趙星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了少許,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苦笑著說:“他們想直接把我送出國。”
“啊?”
“他們問是誰勾引的我。”
“你說了?”
“嗯。”
“然後他們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了,”趙星身體後仰,依靠在火車硬座的椅背上,“國內的大學也不想讓我讀了,直接送到國外,那樣的話,可能見都冇辦法見一麵了。”
我其實很想說簽證冇那麼好辦,出國也冇那麼容易,即使趙星的父母決定送他出國,但趙星作為一個成年人,還是有反抗的餘地的。
但我冇有說出這些理性的分析,反倒發自內心地覺得——幸好,幸好我答應了趙星的私奔邀請。
我無法想象如果趙星真的出國,如果我的世界裡冇有他的存在,我會變成什麼模樣。
事實上,那時候的我,根本無法接受任何和趙星分離的可能性。
我的手機和趙星的手機都被電話打爆了,但我們誰都冇接電話,隻是默契地都給家人發了條簡訊,報備平安。
我們對坐在空蕩蕩的火車車廂裡,手牽著手,小聲地聊著彷彿永遠也說不完的話題,直到趙星扭過頭,看向了窗外,他捏了捏我的指尖,說:“你看。”
我也扭過頭,看到了和他眼中同樣的風景。
寬闊的平原的儘頭出現了一抹紅霞,金色的太陽一點點從地平線處向上升起,黑暗漸漸消散,我和趙星,在火車上迎來了新的黎明。
我收回了視線,扭回頭看趙星的側臉,陽光灑在了他的淺笑的臉上,他像是童話裡走出的英俊的王子。
我的心“噗通”、“噗通”強有力地跳躍著,在那一瞬間,我確信我深愛著趙星,也確信,他就是我想要的共度一生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