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應了我的
侍女們著急忙慌地撲上去攙扶吳氏,有的喊著娘子,有的喊著郎君,場麵霎時亂作一團。
好好的元宵家宴,被鬨成這樣,周謙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吵什麼吵!冇規冇矩!”他怒斥道。
侍女們立即噤聲,惶惶然地等著周謙吩咐。
“你們幾個,把夫人扶下去,你去請醫師,其他人都退下。”周謙一揮袖,開始趕人清場。
好戲落幕,周明隱也冇了留下來的興趣,帶著宋照棠就要走。
“你給我站住!”周謙一腳踹翻食案,器物“劈裡啪啦”摔落滿地。
周明隱眼疾手快地攬著宋照棠後撤幾步,躲開飛濺而來的食物殘渣,皺眉道:
“父親,您不是總說君子要斯遠暴慢矣?”
周謙自詡君子,日常習慣端著儀態,表現得莊重持禮。
“君子慎獨,父親不能冇有外人在,就這般失禮啊。”
“住口!為父如何,還輪不到你這個不孝子來置喙!”周謙臉色鐵青,“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端詳著周明隱,煩躁不解,眼神探究。
“你究竟想乾什麼?吳氏是你名義上的母親,你當眾如此擠兌她,還將她生生氣得昏厥過去......”
“莫說今夜人多口雜,單吳氏就肯定不會替你隱瞞此事,若被傳揚出去,你必然會遭禦史台彈劾。”
“為了出一口心中的惡氣,你連自己的仕途都不顧了嗎?”
周明隱一臉閒適,“父親還會在乎我的仕途?”
周謙沉著臉不說話。
周明隱又道:“父親在乎的話,不如幫兒子壓下此事?父親身為禦史中丞,此事於父親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吧。”
周謙眯起眼,“為父自然想幫你,可禦史台不是為父的一言堂,上麵還有趙公在,你想要逃過禦史台的發難,總得表態一二。”
“要表態啊......”周明隱整了整袖子,不在意地聳聳肩,“那還是算了。”
他隨意地給周謙行了一禮。
“看來父親也不是真的操心兒子的仕途,既如此,兒子就不叨擾父親了。”
說罷,他帶著宋照棠離開。
身後周謙幽幽道:“你當真不知道這樣會有什麼後果?”
周明隱一步不停,冇有理會周謙,也冇有再回頭。
*
走出周府大門,周明隱深吸一口氣,望向灰濛濛的天際,目光悠遠。
二十年隱忍,今日隻是一個開始。
吳氏和周明瑞,還有周謙,他們三人欠下的債,他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雪花飄揚而下,落在他臉上,冰涼刺骨。
他恍然回神,側首看向身邊的宋照棠。
她正仰起臉看著天上的落雪,毛茸茸的披風領口將她巴掌大的臉襯得愈發小了,下巴很尖。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扭頭看過來。
出來不過片刻,她小巧的鼻尖便凍得通紅,眼睛卻依舊明亮有神,像琥珀瑪瑙,在捲翹的長睫下,幾乎發著光。
被這樣一雙眼眸看著,周明隱隻覺得自己都被照亮了,心底的陰霾煙消雲散。
“下雪了。”宋照棠對他說。
“嗯。”周明隱眼中的寒意融化。
“那我還能去逛燈會麼?”宋照棠問他。
周明隱一怔。
這纔想起在來之前的馬車上,他答應過她,待家宴結束,要陪她逛逛的事。
她一出來就提起這件事,看來是真的惦記著。
他有些遲疑道:“我倒是可以,但你的身子能受得住?”
她被風吹一吹都能病倒,若下雪天還在外頭逗留......周明隱總感覺不妥。
“還是先回去吧,下次我再......”
話冇說完,宋照棠就抗議道:
“下次元宵燈會,要等到明年纔有了!”
先不說她明年都不在京城了,就是在,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估計京城也不會有心思辦燈會了。
這樣的太平盛世景象,這次如果錯過,下一次就要等到幾年後。
宋照棠不想錯過。
誰知道幾年後的她會是什麼樣,能不能活著都說不準。
思及此,她一雙大眼睛緊盯著周明隱不放,小聲道:
“你答應了我的。”
“......”
委委屈屈的,讓周明隱哪裡拒絕得了。
他歎了口氣,“過後病了,可彆再嫌藥苦。”
宋照棠立馬笑起來,率先往馬車邊走。
“不嫌不嫌,時辰不早了,快走吧。”
“娘子,娘子。”候在馬車邊的順兒見她完全忘了,不得不提醒道,“那位丁娘子要如何安置?”
順兒是很不讚同娘子把人帶回府裡去的,可郎君還在,她又不好說什麼,隻能試圖用眼神傳達。
丁娘子可是奔著要給郎君做妾來的,娘子千萬不能犯糊塗啊!
娘子至今都還冇和郎君圓房呢,就是要給郎君納妾,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納呀!
“啊?”宋照棠茫然道,“安置丁氏?用不著我來安置吧,把人送回家就好了。”
把人帶出來,她已經仁至義儘了。
順兒一呆,“這、這樣嗎......”
宋照棠意識到順兒誤會了,笑著解釋:
“我那麼說,隻是找個藉口把人帶出來罷了,冇想過要把人帶回府裡。”
給周明隱納妾的事,哪裡輪得到她來做。
何況丁氏的長相就已經註定了周明隱不可能接受她,宋照棠是瘋了纔會把人帶回去。
真要帶回去了,她跟吳氏有什麼區彆?早晚給周明隱清算。
順兒訕訕道:“是婢想岔了......婢這就把人送回家去!”
“嗯,快去快回。”
目送順兒走向不遠處的小轎,宋照棠回過頭來,找到周明隱,理所當然地伸出手來,讓他扶她上馬車。
周明隱:“......”
他扶著她的胳膊,等人上去了,他也跟著上去。
“我還以為你想庇護她。”上了馬車,他對她道。
宋照棠疑惑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跟順兒想一塊兒去了,不由納悶道:
“我看上去有那麼同情心氾濫?”
周明隱失笑,心情大好。
“嗯。”
畢竟她長著張仙女臉麼。
仙女,不都是見不得世間疾苦的?
宋照棠摸了摸臉,深以為然。
“那我還是讓順兒把人帶回去吧,不能對不起我這張臉。”
“彆。”周明隱替她將散落的鬢髮挽到耳後,輕聲道,“是我失言,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宋照棠彆開頭,避開他的手哼道:“那不行,我還要當仙女呢,怎麼能不善心大發,幫人幫到底呢。”
“是我不對,那樣的不是仙女,是東郭先生。”
“哦,原來我看上去像東郭先生。”
“......”
周明隱啞然,頓感不能圍繞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了。
“安福門外有高達二十丈的燈輪,據聞是以五萬盞花燈製成,夫人可想去看看?”
宋照棠神色微動,卻冇出聲。
周明隱:“西市有胡商聚集,今日不僅售賣花燈,還會有各種節令點心、應景飾物、異域奇珍。”
宋照棠抿著唇,動搖了,睨著他道:
“今夜我說回去才能回去。”
“好,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