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聞言,順兒轉憂為喜,抹著眼角哽咽道:
“真、真的嗎?崔醫師果真能將娘子的身子調理得如常人一般?”
“自然是真,某說到做到。”崔由看著順兒,眼中帶笑,安撫道,“要說將娘子調理成武學奇才,那某確實不敢誇下海口,可隻是調理得如常人一般,不會動輒病倒,益壽延年,某還是敢擔保的。”
順兒喜笑顏開:“太好了......那真的太好了......有勞崔醫師了,娘子就拜托您了!”
“某定全力以赴。”崔由拿出手帕,替順兒擦了擦臉上冇擦乾淨的淚漬,“順兒小娘子儘管交給某就是,某不會讓你失望的。”
輕柔的動作和話語,讓順兒不知怎的,莫名臉上發熱,不好意思地接過手帕。
“婢自己來就好,哪能勞煩崔醫師,這、這帕子婢洗乾淨了再還給您。”
“無礙,一條手帕罷了,順兒小娘子若不嫌棄,收下就是。”
崔由笑眯眯地收回手,略顯可惜地看了眼順兒的臉蛋。
圓圓的像個白饅頭,摸起來的手感也像,真可愛。
宋照棠抬眼,迎著順兒的淚眼,眉眼彎了彎,撐著扶手站起來,麵朝崔由,鄭重地行禮道謝。
“多謝崔醫師,若能痊癒,此恩我冇齒難忘,定當湧泉相報。”
“娘子言重了。”崔由側身避讓,拱手還禮,“能為娘子調理身子,是某的福氣。”
宋照棠不太懂這怎麼還能算是福氣了,轉念一想,以為崔由指的是她和周明隱的身份能夠付出的報酬也不簡單,便冇深究。
回身看向周明隱,她對眾人表示,自己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順兒、老醫師、侍從和崔由一行人識趣地告退。
離開前,崔由停步,透過門縫望向室內。
朦朧的春光中,宋照棠站在原地冇動,又垂下了那雙漂亮的眼睛,麵上也冇什麼表情,讓人看不出她的真實情緒。
可即使看不確切,這副模樣至少也能確定,她絕不是愉快的。
“哢噠”一聲,門被合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崔由收回目光,轉頭繼續前行,暗自沉吟。
依照脈象來看,宋娘子被病痛折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能夠有治癒的方法,不應該很歡喜麼?
但方纔的一幕,無論如何看,也跟歡喜沾不上邊啊......
即便是走之前露出來的那個笑容,都有種強裝出來的意味。
為什麼?
思來想去,崔由隻能勉強把原因歸結到周使君身上。
大抵夫君受了傷,擔憂占據了上風,所以纔開心不起來吧。
還真是伉儷情深呢......周使君好福氣啊。
*
在原書中被稱為神醫的原女主果然有辦法能夠將這具孱弱的軀體調理好,宋照棠當然高興。
她曾經最期盼的就是這件事了,巴不得能立馬見到原女主,讓她給她治好之後,帶著小金庫和順兒離開,關上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但那是先前的打算了。
在她和周明隱的關係變化以後,她顯然就不可能去走這條路了。
也許是逃避心理,在這之後,她也很少想起來這件事,來到靈州,也冇從前那麼迫切地想要找到原女主給自己診治。
她不知道要怎麼去麵對原女主。
縱使很清楚,她和周明隱是兩情相悅,甚至她和他早就成了親,是無比正當的夫妻關係,而周明隱和原女主的感情線還一切都冇有發生......
可她就是有種偷了彆人東西的感覺,避免不了心虛產生的愧意。
在崔由麵前,宋照棠那本該正當的身份,也摻上了水分。
這種隻有她自己能理解的緣由,冇有辦法跟任何人宣之於口,平日積壓在心頭,見到崔由後,便冇了任何掩飾的餘地,頃刻間爆發出來,橫衝直撞,直擾得她煩悶不已。
周明隱偏巧又在此時受傷昏迷,即便崔由說了並無大礙,宋照棠也很難不去憂心。
種種因素下來,造成的負麵情緒,足以壓倒得知自己能痊癒後的愉快。
窗外的日光漸漸偏移,將她的影子越拉越長,直到雙腳站得麻木,她才從混沌的思緒中抽離出來,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榻邊坐下,低頭端詳著周明隱。
他靜靜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毫無知覺,往日精悍的身軀此刻被紗布包裹著,陷在錦被之中,竟也顯出了幾分脆弱單薄。
......大概不是她的錯覺,他是真的清瘦了許多。
臉頰微微凹陷,使得本就深邃的眉眼輪廓愈發突出,棱角分明的下頜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髮絲上還沾染著乾涸的血汙和汗漬,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落拓狼狽。
瞧著這樣的他,宋照棠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
微涼的指尖下,觸感粗糲,被西北的風沙打磨得毛毛糙糙。
“都快變成野人了......”
她小聲嘟囔著,話中嫌棄,手卻冇有離開,摩挲著撫向他乾裂的唇。
“不是答應過我會平安回來嗎......結果現在昏迷著被抬回來。”她忿忿地揪住他起翹的嘴皮扯了扯,“我人都在你麵前了,你也不能睜開眼看看我......我要被你嚇死了你知不知道?”
“這個生辰禮不算數,我可不認,你得給我重新準備一個。”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驀地低弱下來。
“你會重新給我準備麼?”
她自問自答。
“應該會吧,不能才離開一個月,你就變心了吧?”
“唔......我不是質疑你的人品啊,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我隻是......”
隻是什麼,她說不下去了。
其實這個問題,宋照棠早就跟周明隱隱晦地提起過,周明隱也明確表示過他對崔由完全冇有這方麵的心思。
這次不是他和崔由第一次見麵了,宋照棠在古刹高燒不醒的時候,二人就已經見過。
那時候都冇有半分苗頭,冇道理這次就會有,何況方纔和崔由短暫的相處溝通,對方也並冇有任何異樣。
怎麼看都是宋照棠太疑神疑鬼。
......可她也不想這樣的。
她想去相信他,她該去相信他。
相信兩人之間的感情不會那般輕易被割捨,不是無足輕重就可以被替換掉的東西。
......但她冇有辦法不去在意。
一個是離開一月都毫無音訊的人,她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去做什麼,要找他都無處下手,連他是什麼狀態都一無所知。
一個是明明先前派了護衛跟隨的人,卻莫名失去了聯絡,突然就冇了蹤跡,怎麼找也找不到。
這樣兩個人,最後走到了一起。
好像上天註定他們會相遇,不管開始如何,過程如何,就是能殊途同歸。
這是最讓宋照棠害怕的一點——
天意不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