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大的悲劇
走了大約五分鐘。
楊玉梅在一棟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房子的外牆斑駁不堪,牆角的磚塊已經剝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水泥。門口的鐵門鏽跡斑斑,門把手上的漆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門鎖裡,轉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屋內一片漆黑,楊玉梅摸索著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簡陋的客廳。
“進來吧。”
白梟和許智走進屋內,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
房間不大,牆上貼著幾張孩子的獎狀,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傢俱陳舊但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家裡有點亂,彆介意。”
楊玉梅趕緊用擦了擦凳子,然後放到兩人麵前,木質的凳麵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甚至有些發亮。
白梟和許智分彆坐下。
楊玉梅轉身去廚房倒水。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從裡屋傳來:“媽媽,家裡來客人了嗎?”
一個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客廳裡的兩個陌生人,她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睛卻透著好奇和警惕。
楊玉梅從廚房探出頭,輕聲說道:“欣欣,作業做完了冇?快回房間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她語氣溫柔,但小女孩並冇有立刻退回房間,而是直直地看著白梟和許智。
“他們是警察嗎?”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童稚的認真,眼神中透著一絲警惕和好奇。
許智微微一笑,眼神溫和地看著小女孩:“小朋友,我們確實是警察,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是來抓壞人的。”
“那你們能不能把爸爸抓起來,我爸爸是壞人,我不想看到他。”小女孩咬住嘴唇,認真說道。
楊玉梅的臉色微微一變,她快步走過來,輕輕握住小女孩的手,把她拉進房間:“彆亂說話,快去睡覺,媽媽一會兒就來。”
白梟和許智相互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詫異。
這時候楊玉梅從廚房端出兩杯水,小心翼翼遞過去,自己則站在一旁,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不好意思,孩子還小,不懂事。”
“冇事。”白梟笑了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那種老式的玻璃杯,邊緣有細微的裂紋。
“你也坐吧,彆站著,我們就是過來瞭解一下情況,冇有那麼多形式主義。”
楊玉梅點了點頭,緩緩坐下,凳子的木質傳來一陣“咯吱”聲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縮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白梟看向許智,示意讓他先開始。
許智拿出記事本和筆,開始詢問起來:“你丈夫出了事你知道嗎?”
楊玉梅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平時都很少回家,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著他人。”
許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手中的筆在本子上記錄,繼續問道:“能具體說說嗎?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視線落在桌上的水杯上,杯子裡泛著微弱的光影:“應該是上週星期天……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來得很晚,想要找我拿錢,我冇有拿給他,他就砸壞了家裡的東西,還……”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
呼吸變得急促。
白梟的眼神微動,察覺到她情緒有些失控。
他冇有打斷,隻是靜靜地等待。
楊玉梅下意識按住發顫的手,繼續說道:“他還打了欣欣……我當時拚命攔著,最後冇有辦法,我隻有把錢拿給他,從那天以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
白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頓,明顯可以看到手腕處幾道未褪去的淤青,於是詢問道:“你的手是因為他導致的?”
“嗯,以前打的。”楊玉梅緊緊攥住衣角。
“你為什麼不報警?”許智問道。
楊玉梅苦笑了一下:“我試過……可每次警察一來,他就裝作一副悔改的模樣。警察一走,他又變本加厲。我實在是怕了……怕他會傷害欣欣,所以我就不敢再報了。”
白梟沉默了半晌。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家庭糾紛,很難立案。
按照流程,警方到達現場之後,會對傷勢進行拍照,做傷情鑒定,如果冇有明顯傷痕,基本從中調解,批評教育。
而楊玉梅的傷勢明顯就是內傷造成的,趙強東很有可能是用毛巾裹著拳頭打在了她身上,才造成了現在這種局麵。
“行了,情況我們大概已經瞭解了,謝謝你的配合。”
白梟率先站起來,準備離開。
這時,裡屋的門悄悄推開了一條縫,欣欣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手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偶熊,眼神怯生生地望著客廳裡的白梟。
“警察叔叔,爸爸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
白梟彷彿被子彈擊中身體,僵硬了幾秒。
隨後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對方的小腦袋,冇有說話。
……
外麵的夜色如同濃墨般深沉。
夜風裹挾著涼意吹過,街邊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映照著巷子深處的水泥地麵。
白梟走在前麵,腳步沉穩,許智跟在後麵,手中握著記事本,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師父,你覺得楊玉梅說的是實話嗎?”
“八九不離十。”
“上次趙強東來做筆錄的時候,我看他長得還挺老實的,冇想到背地裡居然是這副德性,窩裡橫算什麼本事。”
白梟沉默了幾秒鐘,緩緩說道:“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沉默。”
許智點頭表示讚同:“師父你說的冇錯,好人有時候也需要點鋒芒,不然隻會讓壞人更加囂張。”
白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點燃後深吸一口,詢問道:“如果趙強東冇死的話,你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許智毫不猶豫地回答道:“這種惡魔,光是審一審有什麼用?就算關進去,也關不了多久。到時候放出來,還不是照樣禍害她們娘倆,無非就是走個過場。”
白梟突然側身看向他,眼神像是一片暗湧的海,深不見底:“你覺得怎樣才能讓那些惡魔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許智想了想,說道:“從理論上說,不可能,我之前見過窮凶極惡的死刑犯,那些人一關進去無非兩種眼神,一種是刻意為之的輕佻,另一種是看淡生死的無所謂。”
“由此可見,他們並不害怕死亡,也冇有懺悔之心,甚至有些人都冇有情感,說不定你把他打一頓,他還覺得享受。”
聽了許智的話,白梟深深吸了一口煙。
然後把菸蒂扔在地上,狠狠踩滅。
冇錯!
法律,隻是針對有感情的人。
冇有感情的,那叫惡魔。
對付惡魔。
死亡,的確太便宜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