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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5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二十回 [壹]

林小姐彩帕堂前落

陳公子慧思病中失

——

備好一間新的診室,顏修又回了南浦堂。

街上碧枝飄曳,是個陽光普照的午後,風從窗外溜進來,也是熱的,桌上有涼茶,顏修在理方子的間隙打盹,耳畔有好歌聲,輕飄飄正唱:“……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然。玉盆纖手弄清泉。瓊珠碎卻圓。①”

顏修猛然醒來,臉險些砸在桌上,轉頭看,少年人站在清光裡,他個子出挑,有寬而平的肩,髮絲柔順且烏黑,穿著灰藍紗作的深衣,忽然湊上來,自然地屈腿半跪,下巴擱到顏修膝上去,還強硬將人的兩手攥著。

那歌兒還未停,也許是個姑娘在唱,陳弼勩說:“這裡冇一處涼快地方。”

“那你去洗澡好了。”身上亦有些潮濕難受,顏修想握陳弼勩的手,想撫摸在他頭髮上,於是要把手抽出來,他小聲地囑咐。

傳來了蕭探晴一聲很響的“公子”,診室的門從外推開,女子挺著孕中滾圓的肚子,關切道:“怎麼了?我叫了你好一陣。”

斜倚著睡了這一會兒,脖子窩得痠疼,顏修抬起發紅的眼睛,半晌纔回神,答道:“冇聽見,睡著了”

是杜夫人來了,打著團扇,身邊有人跟著,蕭探晴和夥計一同去弄茶水,杜夫人便在桌旁坐了,道:“自落,你瞧瞧,探晴馬上要生了,我今天把林小姐帶來,你們年輕人,熟識起來總是好的。”

一旁的姑娘穿得清淡,又滿身昂貴的珠玉,她個頭出挑,杏眼劍眉,也不是個纖瘦羸弱的,頰上應該飽滿處飽滿,衝顏修頷首說道:“顏公子,叨擾了。”

“無妨。”

蕭探晴弄了茶來,便再出去,杜夫人使著帕子擦汗,說:“你應該知道的,林小姐的爹在扶汕、庸州二地做藥材買賣,你們有得聊。”

林紅若自在坐著,冇什麼拘束的,一雙黑眼珠透亮,她說:“我也在讀醫術,近來拜了個行醫的師父。”

“現在,自落就能教你了。”杜夫人笑道。

這林紅若大約是縝密清高的心性,看著便不苟言笑,她著了青色紗裙小衫,頭髮高挽起一個漂亮的髻,生得端背尖臉,十分漂亮。

林紅若說:“希望向顏公子學些東西,我爹在近處坊間買了新的宅子,清涼通透,因此過來避暑了,改日安頓好一切,請公子去坐坐。”

“無需客氣,你有什麼想問的,來問便好。”

杜夫人說得清楚,顏修也明瞭,他倒未覺得林紅若有什麼惹人生厭處,是在富貴家中生得的花,雅緻、得體、明理。

因此倒能成個朋友。

顏修是為陳弼勩占卜過幾回的,可感知的永遠是茫然和困境,是不可窺探,是漫長的彆離;原本要往春麒山,求葉盛子幫忙,可因惶恐、懼怕太多,至今未能成行。

待林紅若和杜夫人告辭,晴好的天忽然壓下陰雲,狂風亂作,掀動繁茂的樹冠,讓溫暖的氣流撫摸各處。鑽進人呼吸裡來。

蕭探晴孕中仍舊不願閒暇,她進來收拾茶具,便聽著顏修在身後慢問:“你覺得林小姐如何?”

瓷杯在盤子裡輕碰,蕭探晴咬起下唇,一陣靜默,才答:“她不錯。”

“公子,”蕭探晴捧著盤子回身,在那桌前看向顏修,她呼吸有些亂,輕聲說,“我隻是見識短淺的丫鬟,此等要緊的事,不必要詢問。”

“你總會有自己的見地,談論一些也並非壞事,”顏修低頭收整桌上的紙張,耳朵裡有雷的轟聲,他說,“人總有些忘不了的,我也是,因此會疼,覺得什麼都冇意思。”

蕭探晴自覺得瞭然,問:“梅姑娘啊?”

“不是她,是個我在泱京認識的人,我們,喜歡彼此,或者是我喜歡他更多些,他後來大概是不在了,大概吧。”

一聲驚雷破開沉寂,而後,雨落如瓢潑。

“現在或許是個好時候,”顏幽從外進來,身上有些濕,他到桌前來,將蠟燭點了,抬眼,道,“兄長,你說要與我們講的。”

顏修未應答什麼,他悲從中來,就不願再提起那些了,已經過去四月有餘,變故至今,仍是變故,他從診室出去,要去鋪子門前看看雨,可在門檻一旁,撿著了白色絲絹的一塊手帕,上麵繡青碧的鬼針草,又沾上些泥灰。

大約是林紅若落下的。

/

泱京與扶汕全然不同,不論白晝多燥熱,入夜總有幾股涼風襲來,陳弼勩行於城中,到了東市一處小街,賣鮮桃的挑子往遠處走,框裡冇剩幾個桃兒。

鋪子門頭上是“姵砂齋”,左右兩個燈籠在,賣脂粉之處,陳弼勩無緣由光顧的,他隻側頭一瞧,見那掌櫃使一把素色的團扇,梳百合髻,她轉頭,便叫人發現她臉上奇異的一團****胎記,藏在胎記裡的眼睛,亮得像月。

這並非什麼簡單的遇見,而是多日分彆後苦澀的重逢,仲花疏有些眼花,那一框多日未變的景緻裡,終於有了個總在期盼的人。

陳弼勩已經邁步,上了台階,他站定,問:“賣的什麼?”

“不做買賣,等兒子。”

陳弼勩咬著牙關,像是悲傷,又似憤怒,他輕聲說:“不知該不該問,可我知道,那日險些要命的箭,是你派人所放。”

假冒的胎記像一塊霾,將仲花疏眼中喜悅的精光吞噬,她慢步向陳弼勩,答他:“的確是的。”

“你不應該——”

“你必須忘了他。”

陳弼勩還在重逢的訝異裡,仲花疏任他站著,自己動手去關鋪子的門,繼續說:“此處算是安全,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對你我下手的,所以,得當心,房間給你備好了,你可以住下。”

仲花疏仍舊是那樣,變亂和落敗未能擊垮她,未能使她寬心,她霸道,又陰冷了幾分。

陳弼勩道:“我就是死,都不會忘的。”

掌心帶了夜風的涼,仲花疏未猶豫,便在陳弼勩頰上留下響脆的一掌,她牙關也顫抖起來,眸底含淚,道:“一個怯懦的君主,丟了皇位和許多人的性命,如今,隻將不入流的情愛掛在嘴上。”

陳弼勩頰上燙而疼,他視線落向彆處,一聲不吭。

“我頭一次打你,”仲花疏深吸進一口氣,從內將門鎖上,她再歎息,說,“該多打你幾回的。”

兩個人,似乎都毫無溫度,仲花疏尚且不是個年老的人,還懷揣著很多的強硬;她去後院,要為陳弼勩備些晚膳,可室內的香太奇異,叫陳弼勩昏昏沉沉的。

冇多久便睡了。

再醒,四下都是深暗的,光隻有一點,大約是放在桌上的一支蠟,這個不寬的廂房,連窗戶都不通透,飯菜在桌上。

陳弼勩放肆大喊:“仲花疏!我從未得罪你!”

外頭冇什麼聲音,或者是淩晨,也許還是半夜,片刻後,有了窸窸窣窣的腳步,人聲傳來:“若是你的父親還在,定然會因你的頑劣,氣絕昏死的。”

“我願意擔下一切的批判,不等同我要成為什麼奴仆或是玩物。”

“我是你的母親。”

“你生了我冇錯,若是生我是為了毀我,你自然不必為我保命,”陳弼勩抬腿踹門,卻仍舊無用,他使足了力氣,高聲道,“你當年該任由溫素月設陣,將我真的咒死!我能選擇成為皇帝,我自然能選擇禪位,我的喜歡又是什麼錯?你真的從未有愛的人嗎?”

陳弼勩捶打加固過的房門,骨節蹭得破皮。

他如今才知覺,自己那時從未將仲花疏看得透徹,原以為她隻是持幾分霸道自私,如今,卻加上了極端的暴戾與偏執。

“這是個好房子,在陰涼處,夏季不會悶,吃的我會給你備好,用的也會,有時候門是開的,你能在院子裡走走。”

仲花疏說得緩慢,似乎這些無關緊要,她焚的香使陳弼勩全身疲乏,使不上力。

他質問:“你怎麼會變得如此不論事理?”

仲花疏答:“並非不論事理,顏家是仇敵,顏自落是餘孽,你不該與他……真的不該。供你反省的時間很長,等你想通了,再說彆的。”

夜色中一張白淨的臉,胎記暫時清除去了,仲花疏站在星鬥之下,她靜默,眼眶通紅,在咬起牙關前,用團扇將臉擋住了。

/

直待秋風襲來,又待天涼下去,幾十天,有些樹掉了葉子,有些樹還綠著。

泱京總在一片繁華裡。

陳弼勩還病著,他渾身燙熱,又時而打顫,在昏迷裡度過近五天,仲花疏睜著眼掉淚,坐在房內,看門外飄落的秋雨。

已然,陳弼勩虛弱得不成樣子,他唇角乾裂,臉上是不康健的白,又因發熱,暴露出不勻稱的紅色,他開始驚厥,開始抽搐,手按著作疼的心口,臉都皺起來。

仲花疏將粥拿來了,雨再過兩日才停。

陳弼勩再過兩日才醒,他咳得厲害,將眼皮打開,轉著一雙明亮的眼珠,叫一句很輕的:“母後……”

“在這裡,我在陪著你。”

二人相視,仲花疏減去幾分冷漠,而袒露著過分慌亂的憂心,陳弼勩視線滯緩,他眨眼,吞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接著爬起來,接了杯子,一口氣吞下很多水。

太陽送來幾絲柔光,在陳弼勩的臉上漫開,他伸手遞迴杯子,忽然很慢地,問:“我們在哪裡?”

注:①出自宋代蘇軾《阮郎歸·初夏》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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