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貳]
一夜狂風之後,屋簷落水,會有人誤認為下了場早春的雨。
然而不是,遠看,花枝樹冠上皆是純淨的白色,歲華殿前冇什麼侍候的人,空蕩蕩,隻有雪融之後深灰光亮的石砌道路,陳弼勩半夜便回來了,醒至清晨,才結束了一場漫長懈怠的議事,茶在矮桌子上放著,桌立在榻上,陳弼勩將那視窗開了一個縫隙,任吹拂進來的涼風弄得自己清醒些。
殿外來了細碎的腳步,陳弼勩懶怠地輕喚:“祝由年,看看,有人來了。”
“陛下,是仲大人回來了。”祝由年怕打攪,因此未推門進來,他在門外應聲。
陳弼勩未再問,頷首閤眼,發出低沉的“嗯”。
聽聲音就知道,仲晴明自外進來,上了階梯,又在外頭走了一陣,這才至寢房門前,他的呼吸有些重,又極其不穩。
陳弼勩睜眼,下一瞬間便無法猜想的確發生了什麼,隻見仲晴明在不遠處折腿跪下,膝骨重重磕著地麵,他頭髮散亂,一張蒼白泛青的臉孔,臉上有血,身上滿是,那垂在身前的衣裳下襟上,是乾涸的深紅血色,劍鞘上是血,靴麵上也是的。
仲晴明未說什麼,劍就隨意丟在身前,接著,脊背開始抖起來。
“昨夜去了哪裡?”陳弼勩問。
“遇著了盛奇的下屬,恰好是個相識的人,不願叛降,因此與他們打鬥一番,”仲晴明這才抬起臉,眼下是一層駭人的青色,他沉著聲音,話語從喉嚨下麵擠出,他有些茫然,道,“太醫署副使趙喙,為我擋了刀,死在坊間一處古屋內。”
陳弼勩詫異,詢問:“為何替你擋刀?”
“不明白。”
“屍首去了哪裡?”
陳弼勩從榻上下來了,又命仲晴明平身。
可仲晴明約是太疲倦悲傷,因此站不起來,總跪著,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地上,他聲音乾啞,說:“帶他回了趙府,大人和夫人不願要我的性命,我便回來了。”
仲晴明似白鶴一隻,依著灑脫的軀殼,總做些遊山醉酒的樂事,可昨日夜裡,被驚嚇、被觸動之後,他暫時變得多疑又傷感起來,他抬起臉,與陳弼勩僅有一瞬間的對視。
陳弼勩背手往一旁,細想,道:“若是冇有現今的局勢,便一定親力厚葬他,親屬也能加官進爵,可你知道,趙喙的二哥趙嗪,與章也交好……”
“不必了,臣一人的過錯,叫臣一人承擔吧,謝陛下。”
仲晴明眼底無神,他在一次從未經曆的絕望中,帶著一個不十分熟識的人的鮮血,給陳弼勩磕了頭,握著劍起身,便回頭,走了。
空氣正靜冷著,一個青年人丟命,是個實在糟糕的訊息,陳弼勩擰著眉頭,他欲與祝由年交代,尋個人前去奔喪的,可忽然聽著殿外有清亮的女聲傳來,她冇走近,便高聲道:“讓我見見十四弟,咱們的性命還算不算得性命!”
祝由年梗著喉嚨,說:“陛下,歇春公主到。”
冇多久,人快步進來了,穿件茄色狐狸皮襖子,下頭是紅色織花錦裙,左右耳掛粉紅珍珠,簪上墜著抱金白玉兔,她進門便跪下,行了個結實得體的大禮,仰著一張美麵,說:“陳弡沭參見陛下。”
陳弼勩在榻上端坐,手搓著桌上兩顆青**子,直言:“城中混亂,公主該在宮中待著,莫要四處亂走,免得被惡人傷著。”
陳弼勩冇恭敬對她,隻在等宮門外的守衛來報,有些著急;陳弡沭起了身,她站得得體端莊,說“我五十幾歲了,在這深宮裡,未見一次是旁人打到宮門邊上,父皇還安心坐著。”
“自然,我為公主,本不該涉政,可宮中上下幾千條性命,不是誰都想為陛下陪葬的。”
她臉龐上,勻稱上著脂粉,圓唇塗春,眼上遠黛,她有些氣憤,又將自己端著,朝陳弼勩的眼睛深處看去。
陳弼勩將手上的珠子放了,上了漆的桌麵太滑,因此它們頑皮肆意地向兩處滾去,陳弼勩伸手阻攔,自然撲一個空。
玉·珠落地時,那小貓從床帳後頭跳出來,敏捷地竄來榻上,它用腮蹭著陳弼勩的膝骨,又向他身上爬。
“公主覺得,該如何保命?”
“禪位。”
玉·珠在硬地麵上懶怠地彈跳,接著,便順勢滑滾,去了陳弡沭的鞋子邊上。
陳弡沭一笑,頰上紅胭脂上移,人生得好看,又相貌精明,她再低聲重複一回:“禪位——”
公主輕柔的話聲未完,忽而,有外頭十幾人慌亂的腳步,祝由年推了門進來,說:“冉將軍到。”
刹那,陳弼勩滿臉染上慌張,像是中不顯眼的灰色,他仍舊高挑灑脫,下了榻便向外間走,他不顧仍舊立在那處的陳弡沭。
聞風從陳弼勩肩上落下去,又往地上躲藏,去玩那兩顆沾了灰土的珠子。
外間,大將冉澤密與屬下跪滿一地,他還穿著戰時的甲冑,抱手作揖,稟:“邶洳王攻至言德門,禦前眾兵難以抵擋,如今,暫且停了戰火,邶洳王陳弢劭,在那城樓之下喊話,要與陛下相見。”
陳弼勩甚至未上座,他就在屋室的斜側一角站著,待冉澤密的話畢了,便閤眼歎氣,道:“速回話與邶洳王,朕親自迎戰。”
陳弼勩邁開步子,有祝由年跟從著,從那趴了一地的人之間,出去,外頭冇雪可落了,落過的都化成了水,順著宮室的房簷胡亂砸下,掉在人的頭頂上、鞋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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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城有高且寬闊的灰色牆壁,牆上建著深色琉璃頂的飛簷屋室。
城門轟然打開,雪天,於是無什麼揚塵,陳弼勩身著鎧甲,在那匹敏捷的棕馬上,身後幾位將軍騎馬作陪;本該有更為淩亂殘忍的戰火,可自言德門向外的一刻,那些雪水濺開在馬蹄之下,什麼都溫吞起來,漸向死寂去。
崇城夏至後紅花籠映,過長廊拱橋,能見著蘇式樓閣的麵,有萬步千景,納著四季和晝夜。
陳弢劭在相對的不遠處,他的隊伍在身後排列,馬的蹄子挪動,後來,悠閒地擺個圈。
陳弢劭高喚:“十四弟,兵迫皇城,實乃不堪。”
“若是有邶洳王的輔佐,自然一切是好的,你曾伴朕左右,如今在叛軍營中,可否遭了排擠?”陳弼勩眼梢帶笑,斜瞟往陳弢劭身上,神色便轉為狠厲,他亦是乘馬停於那處。
陣風起,雲排退卻,一個迅疾而來的雪天,如同它的雪一般脆弱易消。
半個太陽從雲後出來,冷風下是淺黃色的光。
禦劍出鞘,戰馬馳行,刹那,陳弢劭上前單戰,陳弼勩躲避間,再伺機進攻,二人有相當的武力,可陳弼勩在殿內靜心已久,自然敏捷些,因此,未打幾個回合,便見陳弢劭飛身下馬。
他右臂處的軟甲被割破,留下一個淺紅色的傷痕。
“朕還是要問,你為何背叛?隻因那日議事,見解不合?”
“冇有緣由。”
陳弢劭話音未落,便見陳弼勩身後來了騎馬的將領部下,他高聲稟告:“崇張門即將失守,是否仍需調兵?”
陳弼勩將劍入鞘,翻身下馬,道:“不需。”
風很高,推開漫天層疊的陰雲,這回的雪天像次短暫無痕的雷雨,隻留了不到一夜。
少有人知道陳弼勩要做什麼,他抬手,身後就有將領端了明黃布包。
陳弼勩看著陳弢劭,說:“璽印在此,現交予你,自行處置吧。”
於是這日,陳弢劭率軍進崇城定真殿,收管玉璽,坐上帝位,因民間所信,而眾臣所服,陳彌勫、陳弶勃等軍皆為弢劭所收,重整序列,以守城禦敵。
次日宣佈,長豐不再,延國,年進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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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修的傷很重,可救治得及時,因而冇危及性命,饒煙絡總坐立不安,她指了丫鬟仆人照顧顏修,有時自己也去,房內的香柔和酗鼻,久了難免上癮。
顏修半睜著眼時,就直拽著仆人的腕子,詢問:“崇城如何了?”
“公子躺好了。”又來了兩位丫鬟,忙著勸他。
饒煙絡進來,麵露倦色,她將下人都支走了,纔在床沿上坐下,低聲道:“顏公子,變天了,不知那小子怎麼想的,居然真的禪位了。”
“他人怎麼樣?”
“我也不知情,聽王爺說,他在言德門前交了玉璽,邶洳王進定真殿,冇人知道弼勩去了哪兒,”饒煙絡刻作鎮靜,去給顏修斟些茶來,說,“你也彆急,可能過幾天,他就來了,現在外頭還不安定,我也冇辦法有太多訊息。”
顏修疲倦,又將眼睛閉上了,人冇講幾句話,眼淚不聽話地冒。
饒煙絡給他揩淚,勸告:“總會冇事的,又冇人抓他,陳弢劭總要顧及舊情,你放心吧,等傷好了,他也回來了,你們就住在這個院子裡,是他小時候愛住的地方,不做皇帝也未必是壞事,當個閒暇的小公子,不愁吃穿,我再幫他——總之,你們安心就是。”
顏修心裡猜疑了些壞情況,可又無勇氣詢問,他心裡,皇位易主此等大事,總有些凶殘陰險的情形伴隨,因而,無處樂觀,待饒煙絡說完話離開,顏修便想起身,可使了兩分力,人眼前白晃晃的。
顏修陷進柔軟的床褥內。
他焦躁,睜開眼,滑動著酸澀的眼珠,心口處的傷像個特彆的記號,將江山易主前整個城池的忙亂分割出去,醒來,便是再一個晴好的天氣。
有人掀開窗戶進來,肩側掛滿黃亮的陽光,他著一件青灰粗布的箭袖,頭髮高束,說:“外頭可熱了,但過了午後,就會冷起來。”
他走近了,坐上床沿,不假思索地趴下來,臉在顏修前胸冇傷的地方擱著,一會兒,將頭埋下去,悶悶說話:“我應該再陪你一個晚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顏修就這麼昏昏沉沉,摸上陳弼勩的頭髮,他欲說話,可說不出什麼,喉間似壓著塊石頭,於是,隻能急得心疼。
想問他好不好。
“我是去不了扶汕了……”陳弼勩抓住顏修的手,一下下,在那指頭尖上咂吻。
顏修又哭又笑,拍他的頭。
“可是想你了怎麼辦呢?”陳弼勩問。
顏修心裡答他,如果找不到你,我定然要離開此處。
陳弼勩喜歡顏修,倒和顏修的喜歡有些不同,他真摯得過分,有時候活在自己的一派快樂裡。
人上了床,忙著解衣裳,又鑽被子,顏修推了推他,因為左邊的傷口被壓著了,可能疼得厲害,後來,愈發疼了。
疼得顏修丟了這個美夢,渾身是汗地醒過來。天著實晴好,黃色的陽光掉在地上,窗戶冇打開。
床內似一個華麗的躲藏處,卻僅僅有顏修一個人藏著。
[本回完]
下回說
夢深沉涼燈起千盞
行浩蕩金簪留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