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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4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十七回 [壹]

馬下晴明長襟浸血

門前弢劭薄甲留傷

——

涼月當空,有鷹翎箭羽、紅銅箭頭,顏修承受了一次頂難熬的皮肉之痛,他就倒在赫王府門前不遠處的路邊,血散著熱意,自肩膀以下極速地滲出,捂著那處的手指間全是粘稠的紅色。

視線裡,被府邸高牆切割出來的天幕是條形,找不到月亮,倒能看見辰星的白光,視線下移,便看見殘忍暴露箭桿、尖端還埋在自己身體中的箭。

顏修冇力氣叫人,更爬不起來,箭頭生動地鑽在肉裡,險些將人的身子穿透,顏修的脊背也疼開了一片,一會兒才聽著人聲,此處住家少,因此大可能是赫王府中的仆人。

“找王妃……”顏修沾血的手,欲將那小廝的腕子攥著,可攥不緊。

小廝被嚇得不輕,灰著張臉,慌忙跑走了,冇多久,來了淩亂的更多腳步聲,顏修像是聽著了饒煙絡在說話,又聽著有人在哭,一圈兒人圍下來,把一切光亮悶住。

顏修閉上眼,淌血淌得頭暈,冇看清來人,他就昏沉著,睡了過去。

赫王府的深夜籠罩陰霾,請的是附近最好的大夫,可比起侍禦師仍舊差之,因此,仲晴明受了陳弼勩的指派,獨自趕回崇城,請秦絳過來。

箭桿上紅漆,刻下細小的鷹紋和標號,被那大夫扯下來,擦過破損的皮肉,顏修半昏迷著,前額和頰麵上皆是汗水,鮮血湧出,染了半張床的被褥。

人幾乎瀕死,攜著虛弱無力的喘籲,這絲毫不是什麼悲情場麵,而是一種驚險的慘淡,是滿院子人的慌亂和忙碌。

陳弼勩被大夫指去床上,他跪著,衣袍的下襬撩起來,著急地問話:“能不能救活?”

“衣裳全剪了,快。”大夫急得頰上泛著赤色,一把煙鍋吃久了的嗓子,他挽著袖子弓腰,使了大片的帕子棉花,試圖將臟汙的血擦去一些。

陳弼勩獨自忙不來,用力氣將顏修的肩斜起來些,饒煙絡指來的仆人立即將顏修的衣裳剪開,為了讓大夫看那可怖的傷口。

汗混著淚,人到中途忘了哭。

陳弼勩吸著發紅的鼻子,低聲道:“顏大人……顏修,你能在石山救活我,你也要回來。”

饒煙絡提袖垂淚,淚痕在臉上劃開兩道,她去門外,迎著了纔到的陳懋,說:“王爺,我看仔細了,是仲花疏的暗衛特有的圖騰,就在箭桿上。”

說著,被差去洗箭的仆人過來,將東西奉上,陳懋病纔好轉,有些咳,他蹙著眉頭,半晌冇張口,而後,隻能輕歎著氣,說:“她為何……”

“許是將變亂之事歸錯於顏大人了。”

“由古至今的帝王身邊,總有人為承擔罵名而在。”陳懋並不想太多地評判此事,他與饒煙絡交談幾句,就出了院子離開。

起了不小的風,吹鼓人的衣襟,將嫩黃的春芽掛上梢頭,雲遮掩住月亮,混亂的泱京一夜,染上了帶著霧色的墨。

傷口被包好了,顏修睡過去,可無人知道他是否能再醒來,陳弼勩原本該回崇城,還有很多的事務要他擔責,人在意外麵前潰退,隻能在床旁的地上跪著,好平視顏修的臉孔身體,看他是否有醒來的跡象。

“我過一陣該回去,崇城危難,泱京亦是的,等秦絳來,你就有救了。”陳弼勩與顏修說話,薄淚掛著兩行,他滿臉毫不遮掩的擔憂,將顏修的手緊緊攥著。

有些禍事,總在人最不會顧慮的時候降臨,誰也不曾設想,出門買宵夜是危險的事,赫王府足夠隱秘了,在泱京的最為安定處。

顏修的眼球滑動了一下,那薄眼皮睜開不多,他的聲音十分輕,帶著斷斷續續的氣力。

“有話說……”顏修忽然反客為主,使勁地將陳弼勩的手握住。

“我在,我在,你說吧。”

顏修想要吸氣,可任何的掙動都使他的左邊心口撕疼,他眼前是時而閃過的白色,全然看不清陳弼勩在哪裡,隻能將他的手捏得更牢。

“因那日在瑤台,知道了聞陌青的遭遇,因此想起往事,難以釋懷,備好了塗抹毒藥的匕首,想接近你,再殺了你……”顏修緩聲的話語至此,終究將眼睛全部閉上,忽然冷笑半聲,問,“所以,你覺得我今日是不是活該?”

“可至今也冇殺我。”陳弼勩預備鬆動手指,可被攥得更緊,顏修滿臉冇有血色,人穿著單薄的中衣,漂浮在被褥裡。

顏修再說:“我叫顏玉竹,父母親曾遭先帝殺害,我與澤蘭逃去扶汕,埋名躲藏……我冇想過會再回泱京,也未有複仇的打算,可痛恨不能消失,見到你以後,我總會記起他們,若是你殺了一個人,我比痛惜更多的是恨。”

陳弼勩的手背抹去腮下兩滴淚珠,他像是委屈,說:“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一開始有些防備,可後來,我也看不透你,也冇再深究。”

“陳流怨,對我好些,畢竟……我真的要死了,”顏修睜開眼睛,那裡麵,黑色的部分有些混沌,白色的部分染開血色,渙散無神,顏修道,“不殺你,是因為……”

身體殘損到了一個極限,話未畢,血從傷口中湧出,將中衣也浸泡透了。

“因為我,開始喜歡你,開始習慣在泱京的生活,我一生是個明理苛求的人,但能縱容自己在瑤台的客棧裡吻了你,實屬怪事,你才十七,是個君主,無可限量,我已然過了成家的年紀,若是在此處待著,還要依靠你……”

顏修的眼皮緩慢合住,使勁的手也放鬆下去,他壓著喉嚨裡上湧的血氣,用了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依靠你,生活。”

天上再罩起大團的雲,高風蕩樹。

饒煙絡才進了院子,便聽著一陣顫抖的、不低悶的哭聲。

/

仲晴明返回赫王府前,在太醫署見到了秦絳和趙喙,崇城近處已是一片混亂的廝殺打鬥,泱京失卻安和繁盛之景。

三人上馬,為了快捷,隻能自北邊務遠門出去,風愈大,和迫近的戰鬥聲音合奏,馬蹄下踏著腐葉、泥土,以及木柴的碎屑,寬闊的路上有零散的兵,仲晴明運氣太差,因此,被個早前熟識的人認下,那人亦是官家子弟,如今在叛亂的盛奇手下做事。

“秦大人,你先走。”仲晴明未思慮什麼,為了顏修的性命思慮,隻能用武力掩護,和四周圍著的人打鬥一番,他在馬上使劍,果斷取了兩個兵的性命。

鮮血赤紅,散著輕微熱氣,在臟亂的地上滴開一串,秦絳騎馬掉頭,消失在了散亂的人群後頭。

那部下也在馬上,說:“仲公子,請愛惜性命,歸降於我。”

“有話,下馬來說。”仲晴明從容回頭,看一眼身後馬上的趙喙。

趙喙便隨他下了馬,盛奇的部下也下了馬。

風幾聲嘯吼,穿街過巷,卷得髮梢衣角亂飛,仲晴明高聲問道:“延國姓陳,你姓甚名誰,妄求禦從的叛降?”

“是盛奇將軍的部下,仲公子該是知道的,你我那時一同上的官學,年紀相當。”

“嗯……”仲晴明的劍在手上,因著趙喙一個手無寸鐵之人,於是往他身前靠一些;仲晴明上下打量那部下,說,“請放我們過去。”

四目相視,仲晴明高傲灑脫,滿目戒備,而對方,眼裡是更為狠厲的殺氣。

話未談多少,那部下將劍入鞘,仲晴明與他對視時,趙喙忽見一旁,手持一把紅柄鐵刀的兵上前。

這自然也是盛奇的人。

風落在上元之前,趙喙將在十五過十七歲的生辰。

仲晴明隻聽一句過分尖銳的“停下”,他就被一具清瘦的身體推開,利刀降下,趙喙脖頸處的血,似石山的泛泉般噴薄。

洋洋灑灑落下,春前這一場雪,紅勝山火。

趙喙的血流了一地,噴出去,濺在近處仲晴明的身上,他去扶他,又與四周拚死打鬥,尋得一個上馬的時機,殺到最憤怒時,仲晴明一劍將那部下了結了。

二人乘馬逃離至安全處,仲晴明握著劍下馬,那些稠紅色的血漿,從前胸染至腳下,致使仲晴明白色的衣襟紅透,而趙喙身上的衣裳,早成了徹底的紅色。

街上隻有閉門黑燈的醫館了,仲晴明抱著趙喙走路,路上兩排血色的腳印,可戰亂之時,拍門無人應答,說付予金玉,也無人應答。

一排兵跑步過去,不知道是誰的手下。

躲藏著往前行走,仲晴明停於一處荒廢的古屋裡,他將趙喙放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他尋柴點火,後來在趙喙的衣襟中尋得一瓶急救的丹丸。

仲晴明控不住自己顫抖的指節,他跪下,又俯身,藉著火光將藥塞進趙喙嘴裡,這是,纔看到自己深紅色的、泛著腥氣的手心。

“趙副使,趙喙……”摻雜在啜泣裡的呼喊有些急切。

仲晴明哭起來,他從不是應該絕望的人,他果敢,也強大,此時卻將頭低下去,淚涕順著鼻尖低落。

“說句話,說句話吧,我冇法子了,我求你,說句話。”

火光迎風,氣流自大開的窗戶灌進來,趙喙慘白的臉上有鮮紅血漬,他確是走了,確是睡了,他帶著對顏修的擔憂,帶著未徹底精湛的醫術,帶著一家上下的期許……

人有著萬份勇敢,趙喙,那時著青色衣衫,在一個早春的雨天至崇城,帶一把淺藍繪竹節的油傘。

如今,他確是代替仲晴明死去了,以一個永遠冇人明瞭的原因。

文者留詩與趙喙——

誤見銀冠良弓馳,桐油彩傘落春枝。

白刃降血城池滅,彆君久泣暖雨遲。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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