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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3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十四回 [壹]

風透更鼓長送去客

雪映華燈慢載歸人

——

到了冬至前頭,第二日就該祭天祀祖了,屈瑤活得不是最暢快,可陳弼勩忙碌著不會管她,她自己就能跟著陳弛勤去市裡去街上,或者,閒的時候幫陳弜漪溫書,二個年齡相近的人在暖房裡,擠在床上說小話。

一室這早給屈瑤梳頭,選了隻金點翠珊瑚臘梅簪,隻見屈瑤睡得疲倦,一手按著眉骨,道:“明日本該去祭天祀祖的,可如今呈壇被燒了,去不成了。”

一室應她:“殿下,你彆憂心,陛下總有辦法的。”

“我本身就懶得去,怎麼會憂心啊,”屈瑤合著眼,緩聲說,“我恨不得這個宮裡所有的人都忘了我,我自在地待著,到了某一天,就能逃了。”

“你現在就能逃。”

男子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一室原本在專心梳頭,嚇得腕子都在抖了,她回身,便看見了緩步走向此處的陳弛勤,他著一件墨紅色鬥篷,長髮流在背上,過來了,便接了一室的梳子。

一室是懼怕的,懼怕很多人和事,她知曉眼前發生的是不可控的,因此識趣,行了禮便出去了。

屈瑤問:“王爺有何事?”

“明日祭天祀祖,可惜我不去,再往後,臘月的節慶太多,怕見不著你的人,所以我來看看你。”

陳弛勤摸著屈瑤耳後的頭髮,他也未笑,低著臉,說完,便沉默了半晌。

“聽說呈壇被人放了火,定然冇法去,最好不要有那些煩事,有了也和我冇關。”

“真的要逃了?”陳弛勤問她。

屈瑤腕子上套著一雙冰糯種飄花玉鐲,她答:“想逃。”

“我聽說了,”其實頭算是梳好了,陳弛勤將梳子放了,屈瑤就攀著他的胳膊站起來,他繼續說道,“陛下收了些將軍的部分兵權,並且,屈將軍自願將一些兵交付了,我不知道什麼內幕,但歸榮王近日勾結各派,鬨得沸沸揚揚,屈將軍此舉,顯然是在給他的女婿助力。”

屈瑤卻冷聲笑道:“和我冇什麼關係,我也不想猜他在想什麼,若是有了能逃走的時機,我便不會顧及任何人的。”

陳弛勤在思慮的什麼,屈瑤全猜不著,兩個人在桌旁坐了,屈瑤又歎氣,說:“但該如何逃呢?說實話,我有些怕陛下。”

“你怎麼會怕,”陳弛勤抿了茶,笑道,“你若是真的怕,便不會去我那裡睡了。”

屈瑤在看他,能知覺到他神色裡的消沉,以及盛放的悲哀,她的熱而柔的手覆蓋在陳弛勤的手上。

臉湊近了,陳弛勤可見屈瑤眼周輕眨的睫毛,她是個嘴上強硬的人,動情時毫不婉轉,似火苗炙烤人的心思麵目,陳弛勤將她的臉龐捧著,二人的嘴將碰到一起去。

“王爺……”屈瑤忽然說,“我怕有人來了。”

陳弛勤便扶著她的臉,安撫:“冇什麼怕的,我在這兒。”

屈瑤合上了眼,恍惚過後忘了是入夜還是白晝,陳弛勤不是王親中算是優秀或者出頭的人,算不得極英武,更不是極理智……可喜歡便是忘情,是一種強硬的盲目,她以為在入宮前便無望了的生命,終於有了個新的支撐。

一室在房外,與眾女侍站著。

/

梅霽泊和一場狂風為伴,一起回了瑤台,她穿著白衫紅裙,外頭是一件大紅白絨的褙子,劍在手上,那一截被手心捂得暖熱了。

家門前安靜,冇了平日常與梅成楚來往的摯友賓客,家仆上前行禮,喚了:“小姐,請裡麵走。”

梅霽泊與他點頭,就獨自往裡去了,這裡是家,因而用不著拘束,用不著客氣,入了深處的院子,隻見梅霐溢捂著手從房裡出來,他抬頭,有些愣了,於是站著不動,半晌才喚:“長姐。”

“進屋裡去啊,不冷麼?”梅霽泊走向他。

梅霐溢眨動著那雙輕微含水的眼睛,答:“長姐,娘她……服毒了,剛辦完喪事。”

瑤台的風與彆處全然不一,刮在臉上像刀刺,梅霽泊的牙齒咬緊了,她開始不住地發抖,問:“發生了什麼?”

“長姐,”梅霐溢立即迎上來,將梅霽泊的手握著,皺著鼻子忍淚,說,“咱們去房中說吧,我把爹也叫來。”

許是悲傷加之日夜兼程,梅霽泊還未聽完弟弟的話,便覺得眼前發暗,她看到了家中的屋脊房簷,看到了亭台廊道,再一瞬間,便將瑤台的灰白天空隔斷在眼皮之外了。

再睜眼時,人是在和暖的床上,枕頭被褥是自小熟知的氣味材質,梅霽泊伸手抓著一個人的胳膊,她就喚:“娘……”

“爹在,阿霽,看看爹,”梅成楚還往常那樣,他埋藏著悲苦和眾多情緒,要將更多人安穩著,因此不能亂了陣腳,他在床旁的凳子上坐著,問,“想吃什麼?”

“我娘。”梅霽泊吐出了兩個字。

梅成楚將梅霽泊的手指捂著,緩聲道:“你大了,爹能夠清楚與你交代,你的母親服毒了,她自己決定要走的。”

“因為什麼?”

“因為爹脾氣太急,說了些不好聽的話,阿霽,你來怪罪爹吧,都是我的錯。”

梅霽泊抿著泛乾的嘴唇,她能知覺到梅成楚的雙手在抖著,她搖著頭,眼淚溢位來,說:“不會,不可能,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很愛護自己的命的。”

梅霐溢大約是從外進來的,他重重地將手上的盤子放了,憤怒地,說:“爹,你還不說實話?能瞞得住麼?整個瑤台都知道了!”

“梅霐溢你閉上嘴。”梅成楚咬起牙關,妄想使兒子禁聲。

“梅成楚!”

梅霐溢是任何都不顧的人,他瞪圓了眼,看向自己的爹,接著,便從袖子裡拿了一張疊著的紙,疾步過來,遞到梅霽泊手上。

“這是孃的遺信。”

莽撞的俊秀少年,含著兩包莽撞的眼淚,他身旁是震怒悲哀的家父,眼中是蒼白憂愁的長姐。

耳中,是被掩藏在狂躁風聲下的更鼓聲,梅霽泊看完這一封信,便要用哀思再送聞陌青一程了。

/

卻說顏修被譚鬆庭禁足於瑤台山中,已有些時日,此日狂風大作,眼看又將迎來個皚皚雪夜,顏修的病還未好,但自配的藥吃上了,人便精神了許多,他再溫習起巫術和占卜來,逐漸,心氣聚集,便能不慌張急躁了。

他想尋個時間逃離,卻不得機會。

夜裡,門窗均是向外鎖著的,隻有白天才能去院中走動,不慎時還要遭到十三姥姥的埋怨,顏修未能摸清裡外有幾人把守,也不知道自己具體在什麼方位,他越過高聳的圍牆向外,隻能瞧見懸在高處的山崖。

冷氣竄進衣領中,脖頸冷得麻木,顏修顧不得憐惜誰了,十三姥姥在不遠處,正弓著腰打理房前赤褐色的柱子,用乾布擦過幾遍。

她說:“你往裡頭去吧,彆想著亂跑了,出不去的。”

“哦……我自然知道。”

顏修暗中悄然舉了牆角斷去半根的鋤頭,那是夏天時候人種花用的,他向前,眼中愈發清楚的是老婦人佝僂低矮的身軀,他抬起那雙十分痠疼的胳膊,將鋤頭砸了下去。

血冇飛濺出來,隻是自她的頭頂細細流淌,瞬間攤開在青石地麵上,聞來又酸又腥,顏修欲跑時,又轉身進房裡,將鬥篷拿了,又尋見個陳在架子上的翠玉扳指,他出了院子的小門,便見一片陌生的景象,瑤台的園林有恢弘冷酷之感,視野廣闊,意料之外是此處冇什麼把手的重兵。

知道些磚石修築的知識,因此顏修將這座宅子的佈局猜好了,他順著暗處走,有了要死的心,就見不遠處有落鎖的門,顏修向四週一望,他知道,自己又該自牆上走了。

翻牆也是門功夫,此時手腳已然凍得發顫,起初,顏修猜想園子裡留了什麼埋伏,因此用冷寂的表象迷惑他,可當他想法子跳了牆出去,便知道,譚鬆庭依著他不會武功,因此小瞧他了。

此處著實偏僻,即便從側麵出了宅子,可仍不知道身在何處;抬眼,頭上被樹木的枯枝攏著,致使天暗得將黑,他在這片林子裡徘徊一陣,就來到了一條白色的凍河前,順著河道向地勢平緩處,不多時,便見一座不高的山包。

風更為狠厲地嘶吼,扯出綿長的調子,枯葉紛飛,軟脆易折。

顏修徒步過了山包時,天已然黑了,風夾著雪斜飛,不遠處,一片映著暗光的村鎮,終於映在了眼裡。

陳弼勩再做了夢,他醒來,察覺自己正坐在臨蛟台的暖榻上,此處高,因而更為寂然、空闊,祝由年來,將蠟燭換了新的,他問:“陛下,吃些什麼宵夜?”

“不想吃,”陳弼勩輕聲歎道,“朕夢著了怪事,一整片花開得特彆好,但湊近了看,花不是紅的,杆上麵是匕首,匕首上的血是紅的;祝公公,你替朕作解。”

祝由年回話:“奴纔不懂解夢,可知道夢都是亂做的,不信便無妨。”

“說得是實話,朕不該多想的,”陳弼勩睡醒了,冇多沉悶,他得去床上了,便將自己的枕頭抱了,又囑咐,“早上想吃餛飩,你記好,現在能去外頭了。”

祝由年應了話,便行禮出去,陳弼勩去床上躺著,他翹起腳搭在膝上,思慮了不少的事,呈壇縱火的人還未尋見,民間有些動盪之事,而顏修至今還未找到。

頑皮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像摸著什麼讓人謹慎的燙物,他有些羞,又有那麼多想念,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對待了,他坐起來,摟著枕頭,盤腿而坐。

人愈發地清醒起來,像是會永遠睡不著。

他又往泱京和扶汕派了人,想著一定要尋見顏修的,他曾經向扶汕顏府編造了顏修被處斬的訊息,不知道會不會即將暴露。

如果親吻了,算不算是已經有了特殊的關係呢。

陳弼勩此人,在一些狀況上敏銳,又在少數狀況上遲鈍,這次便是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預知顏修這樣的人能主動吻他,甚至帶著強硬和壓迫著的……

情·欲。

“祝由年!”他自帳子裡探出頭去,高聲地喚道。

祝由年立即進來了,行禮。

“改日有個朋友回來了,朕能不能獨自去崇張門接他?”陳弼勩帶著天真幻想,忽然耐不住性子地問。

祝由年像是哄孩子,立即應答:“當然成的,到時候一定給陛下安排妥當了。”

“其實……我有些想他了,不,是很想他了。”

皇子金貴的生命長到十七歲,從太子成君王,遇著過最新鮮好看的美人們,娶過一位端莊的皇後,可他,頭回,似一抔水落儘了一池水裡。

暖風三月,春潮拂麵。

“其實,像是很久了,又像是剛開始。”

“我有些,想不出他是什麼樣子了……”

陳弼勩獨自叨唸,在床上換著法子坐,祝由年就頷首在一旁,默默聽著,他也無法斷定陳弼勩想著誰,他隻覺得,君王沉於露水之外的澈潭,已然來了。

陳弼勩一股腦兒說了些糊話,腦子裡像是晃盪著溫水,他躺下來冇多久,就這麼睡了過去,也不知道祝由年何時出去的,不知道自己在將睡未睡時,嘴梢上掛滿了傻笑。

/

意外的是,進了臘月,顏修毫無預示地隻身回了泱京,他穿得仍舊是那件鬥篷,雪落得他髮梢上滿是的。

是崇張門的侍衛提前來了訊息,陳弼勩穿了淺金色的褙子,立即叫人挑了馬來,他隻身前去,馬上掛了盞亮著黃光的燈。

眾多的節慶將來了,崇城正陷在一片喜氣安和裡,四處掛滿了華麗的燈,雪在地上積著極其厚實的一層,馬蹄碾過,打上深淺不一的印子,那些灰瓦與紅牆,皆成了雪中與燈下最明豔的畫。

顏修穿得不嶄新,頭髮也不是順的,被雪淋得快濕透,那臉上也是水痕,倒顯得眉目靜透,唇上紅潤,他似個逃難至此的災民,又似位落魄的皇親,成了這一片茫茫雪天裡,一抹最亮的豔彩。

他站在那處,見皇帝的馬來了,他知道那是皇帝,由於四週一切肅清得厲害,冇什麼敢擾亂他;馬上的燈是一點星,遠近的燈是很多點星。

皇帝的馬停了,顏修走向他,表情中是漂泊後的悲涼,是恐懼和後怕,這些情緒在這張臉上,便衍生出了令人生憐生愛的柔情,亦是種灰白色的豔/情。

陳弼勩下了馬,站在不遠處等待著他,誰都未笑,陳弼勩說的第一句是:“我想通了。”

顏修唇齒顫動,早已冷得說不出話了,他的淚蓄滿眼眶,接著,便雨滴一般地落,他搖著頭,嘴角下沉,哭得喉嚨都在**。

陳弼勩忽然便伸了手上來,將顏修的手整個攥著,顏修訝異地半張開嘴,盯著兩個人的手和腕子,陳弼勩背身去,扯著他往前走。

風是輕的,和瑤台的不儘相同;風使人的步子放緩,表情也似乎放緩了,皇帝穿著威嚴的衣袍,將這個叫顏修的人牽著,對他說:“在前麵坐車,回去。”

馬車備好了,是暖而厚的,有內侍跪下,供人踩著背上去,顏修坐下,車行時,肩膀就被陳弼勩修長的胳膊箍著。

“咱們回臨蛟台,”陳弼勩眼圈有些紅,他說,“我這些日子,天天住在那裡。”

顏修不回他的話,張著柔情的眼睛,看他。

“是我疏忽了,冇早些找到你。”陳弼勩說著,一行淚就從眼角淌下來,劃出亮晶晶一道水痕。

“你亂說什麼……”顏修聲音虛弱地叨唸,他抬起手,碰上了陳弼勩的眼角,這才覺察到體溫的差距極大,因此淚也冇揩,顏修又將手縮了回來。

陳弼勩很用勁地抱著他,顏修抵擋不住少年人淚眼下的笑容,他有些愉快,又十分心酸。

陳弼勩的臉忽然湊得更近,藉著攬住人的姿勢,壓下一個有些狂妄的親吻,過後,低聲說:“還你一個。”

“你彆再讓我瘋了。”顏修像是不敢看他,因此猛地將臉埋在陳弼勩身上,說道。

外頭雪還在落著,馬車一路平穩,行進在崇城中流光的路上。

顏修再也無法妄想做回冷淡高傲的人,甚至,心中殘存的那些往昔仇恨,被自己親手撕扯揚撒,他在矛盾中愈發瘋狂,開始醉,開始追逐低級的快樂。

陳弼勩還在他耳朵邊上說:“我方纔比過了,比你高了一點,很少的一點。”

“你穿了這個的緣故。”顏修抬腳,暗地裡使壞般踩陳弼勩的靴子,他身上是濕的,到後來,陳弼勩的袍子和鬥篷都被浸濕了。

到了臨蛟台停車,陳弼勩執拗地讓顏修攀他的背,顏修不肯,陳弼勩就喊了年輕內侍來背,顏修還不肯,他自己跳下車,拖著那雙僵直的腿,往前走了幾步。

最終,還是讓陳弼勩背了。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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