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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1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六回 [貳]

在路上遇著陳弼勩,顏修便要將備著的東西提早給了,為回報那日貴重的雞血明珠。

“趙喙。”他小聲地叫。

趙喙從袖中拿了深紅色的軟布袋子,遞與顏修,顏修合著掌心摸手爐,揚揚臉,說:“幸虧你揣好了,不然得我專程跑一趟。”

因此,兼芳上前來接了,代陳弼勩檢視了袋中的物件,又取出來遞予他。

“你繡的?”陳弼勩問。

顏修道:“是扶汕府最好的繡娘贈予我的,我添了些草藥進去,既做香囊也能驅蟲,用的全是上佳的絲線,又穿了春麒山的翠玉,算是新鮮東西,畢竟你也不缺金銀。”

天氣實在涼透了,陳弼勩在殿前凍得指節發紅,他用僵著的右手將繡囊摩挲一番,又遞去兼芳手上,說:“謝顏大人的好意了,請自己留著吧。”

風吹進氅衣的袖子裡,顏修說:“那罷了。”

誰都不是甘願受氣的人,陳弼勩忽然便冷臉走了,顏修從趙喙手上奪了兼芳送還的繡囊,一使力,投進不遠處小湖中心。

它飄在水麵上,像一片豔紅的葉子。

“我去撈吧,”趙喙說。

顏修笑,回身說:“我原本應該是冇有恨的,那繡娘已經死了。”

“我知曉大人拿出來的是貴重東西。”趙喙湊得近了些,再次說,“我下水去撈。”

“不必,一個不值錢的身外之物,崇城的湖底,也算它的好去處了。”

陳弼勩走開了,他往腳邊的短草上踢,低歎:“就是個彆人的物事,我何必領這種薄情。”

兼芳問:“陛下著實不準許他走了?我看他不願在此處。”

“朕不解,扶汕偏僻,濕氣又重,哪裡有泱京好。”

“可那是他的家。”

陳弼勩抬起頭,看著顏色越發深暗的天頂,道:“也不是人人有家,朕自小不知什麼是家,還不是過得極好。”

待用了午膳,這一日算是慌忙低落地過去半數,仲花疏在月闊宮歇著,陳弜漪拿了書在她麵前跪著讀,陳弼勩要走了,他朝外看,發覺天上落了兩滴雨。

仲晴明濕著頭髮來了,他為陳弼勩打傘,到半路才說:“我那時看見了顏大人,他將東西往湖裡丟了,待他走了,我差人去撈,才知道是個包了香料的繡囊。”

濕漉漉的一片布,上頭是細細繡著的彩鳶,還墜著一塊青碧的玉。

“是他們南邊的繡法。”

“你收著吧。”陳弼勩僅瞧了一眼。

雨逐漸大起來,冷天又潮,陳弼勩著實覺得涼了,他伸手奪了仲晴明的傘,說:“你與兼芳走吧,朕去皇後宮中。”

屈瑤自然不知曉陳弼勩要來,她見他未帶一位內侍或禦從,便覺得奇異,在桌前捧著茶,說:“雨天彆走動了。”

“朕本該在此處住下的。”

“你也知道的,”屈瑤慌忙答,“我身子不適。”

“那也不該……一次未有過。”

陳弼勩平日裡是威嚴些,可他從不願在該親近處計較,他能拿捏事情輕重,從而合理地應對,可今日,屈瑤覺得他有些不同了。

屈瑤說:“你看,才過了午膳,時候還早,若是要用晚膳,我這裡什麼都冇備下。”

“皇後。”大約是涼著了,陳弼勩說起話,聲音在晃,他伸手去,捂著屈瑤的手。

“你說吧,何事?”屈瑤驚愕著,僵直了身體。

陳弼勩冇說什麼,他起身便往裡去,進了寢房,他將那暗黃的床帳取下,說:“朕歇一下,你這裡暖和,也安靜。”

因而,屈瑤差一室在房中燃了炭盆,又換了極厚的鵝絨被子,她守著陳弼勩,任他在自己床中睡了漫長的一覺。

屈瑤默唸紙上的佛經,又臨窗聽雨,她縮著一雙腳在榻上,有些恍惚了。

這才知覺到自己與陳弼勩是絲毫不熟識的,未聊過什麼知心的事,難以真的像夫妻一樣廝守,彼此更是一知半解的。

一室在不遠處,規矩地站好了。

“去廚房看看。”屈瑤低聲道。

一室屈膝聽命,應聲便走了,屈瑤聽著了床中衣被摩挲的聲音,便起身去,將床帳挑開一個縫隙,問:“醒了嗎?”

“朕有些胸悶。”

“那差人請顏大人來?”

“不必。”

屈瑤並未聽從,她轉身向外,喊來一位內侍,說:“你往太醫署去吧,請顏大人來懷清宮,立即就來。”

陳弼勩已然起身了,他穿著寢衣爬去榻上,將窗戶支開一個縫隙,冷風夾雨立即灌進來了。

“病了還倔著,你果真不太一般。”屈瑤直言道。

陳弼勩冇回她的話,隻在榻上坐好了,他看著桌前閃動的燭燈,覺得整個人要燒成一片;屈瑤伸手往他額前貼,說:“真燙,的確是病了。”

顏修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將暗,陳弼勩吃不下東西,因此廚房煮了肉粥端來,屈瑤喚了“顏大人”,說:“陛下被風吹著了,叫你來瞧瞧。”

寢房中點過一種濃甜的女香,因此有些嗆人,陳弼勩在榻上裹了薄毯,閤眼歇著。

“我以為是殿下要瞧病。”顏修說。

屈瑤也穿得單薄,現今眼前的一切,如何瞧著都似雲雨之後,一室拿了鬥篷過來,往屈瑤身上披,屈瑤也解釋了:“說是胸悶,今日來我這裡睡了半晌,半個奴才都冇帶。”

“許是今日在典禮上吹著了。”顏修在榻前站說。

陳弼勩睜眼了,他知覺到是顏修,便自覺抬起腕子,也未笑,他伸了另一隻手,喚:“皇後。”

屈瑤上前,說:“你仔細與顏大人交代便是。”

“你陪著我吧。”

屈瑤冇轍,思想到他是病人,便有些諒解,因而去榻前坐了,且請陳弼勩坐起來些,抓著他那隻滾燙的手。

“染了風寒,無大礙,吃些湯藥就能好了。”

“今日的事,”陳弼勩忽然抬眼,那一雙黑亮的眼睛燒得泛紅,他說,“是朕魯莽了。”

他聲音還那麼澀,像吃著青橘子似的,又好聽,現在有幾分啞了,顏修冇想過接這樣一個致歉,他立即有些慌,又故作鎮靜著,說:“你今後思慮好了再做事,倒不至於傷彆人的心。”

陳弼勩嘴邊掛起笑,點了點頭。

屈瑤也笑了,她仰起臉,憋了一會兒,才道:“顏大人訓你,就像個先生訓小孩兒。”

“陛下的確是小孩兒。”

顏修預備走了,他去外間喊了趙喙,可屈瑤偏要留兩人吃個點心,就是將茶上了,幾個內侍在外間伺候,又多點了燈。

陳弼勩穿好了衣裳過來,雙頰還因為發熱泛紅,他也坐了。

“你吃好了便去拿藥。”顏修吩咐趙喙。

趙喙因此走了,帶著屈瑤身邊的內侍一同去,陳弼勩得了諒解,因此不繃著臉了,他將粥喝了幾口,說:“我叫了車來,今日送你到府上。”

“什麼車?”顏修問。

“宮裡的馬車。”

顏修吹著茶,再一抬眼,便見陳弼勩在笑,因此冇忍住,也笑了。

又將笑收起來。

顏修咬著牙,說:“這麼黑的雨天,無需車伕跑一遭。”

“不行。”陳弼勩說。

雪樣色澤的蠟燭流光,將一切鍍上淺淡的黃漆,屈瑤來外間,也坐了,她喝了一室盛來的雞湯,說:“今日冇太多葷腥,顏大人吃不吃得習慣?”

“無事,在扶汕天天吃得清淡。”

“你彆拘謹,若是私下也要被捧著,獨自坐著旁人站著,那我現在就去死了。”

屈瑤口快也機靈,病癒了,便也有眾多笑的時候,她是想走的,可日子也得過著,於是麵上無多少抱怨。

陳弼勩咳了一聲,看她,低聲道:“你勿在外說這些。”

“我樂意便說了,你心中的尊卑隻是你心中的。”

他們方纔乍有些像夫妻。

顏修飲茶,並不願吃一旁碗中的粥,他的疼僅關於那些難以提及的過去,包括那年那日的泱京顏府,以及下了私學才吃的肉絲粥。

一會兒,便有內侍進來,說仲大人來了。

仲晴明著月白繞襟袍,戴著睡蓮銀頭冠,他行了禮,說:“陛下,轎子來了,給顏大人的馬車也到了。”

此時,雨隻剩下亂落的幾滴。

仲晴明將那繡囊烤乾了,翠玉也在,完全是個新的,他將它遞給顏修,顏修便接下,致了謝。

“顏大人,改日請你飲茶。”陳弼勩還燒著,可這時候來了精神,在那轎旁高聲喊著。

顏修要乘車向另一麵走了,他回身,說:“陛下將自己照顧好是最要緊的,不要再上躥下跳,不要穿得太單薄,不要離了侍衛一個人亂走。”

“知道了,”陳弼勩高聲地說,他在冷風中又吐一次氣,很輕地再說一聲,“知道了。”

車馬疾馳,積水自低窪處飛濺,崇城總有無數宮燈,這四方的一座皇城,亦是嵌進夜色中的一片白晝了。

/

那一日冇去成勺山,可尋藥是不能耽擱的,趙喙自己閒著,便在黃昏帶了鋤頭鏟子前去。

時間是九月了,一些樹黃了,一些樹仍綠著,楓樹林近處是勺山,它在崇城的一角,不寬闊的一片地方,長了不少的樹木,也有幾個陡峭的山坡;因為怕天黑了難回去,因此他將燈籠也帶著。

趙喙穿著水青色的一件闊袖深衣,他行至山深處,便見一條狹窄的、水聲脆亮的溪流,這處冇什麼人煙,可不是那真正的荒野山中,有人來墾荒,亦有些手帕等人用的物事。

大概是一處見不能見的人的好來處。

天暗下來,趙喙才覺察有半個月亮當空,他看著那些白色的星鬥。

趙喙知覺崇城的燈能將這山中也映得微亮,他年輕,生得麵貌剔透,一雙帶水的圓眼,束一個髻在頭頂。

山腳另一處,雜草有約半人高,趙喙往前去,忽然踩著個硬且冰冷的東西,他俯身去撿,猜想約摸是誰在此處偷吃遺落的首飾頭冠。

風動草動,習武人的氣息更勻稱靜默些,趙喙以為遇上了鬼怪,他撿著那銀青色的水紋頭冠,站直了,一雙腿打著哆嗦。

隻見那人在淡薄的月光下,將一麵弓拉得極滿,白衣在風裡,亂繞成一片縹緲的霧氣。

箭頭黑亮,正指在趙喙的心口上。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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