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江湖夢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宋隱把玫瑰花放進自己那?輛牧馬人的後?備廂, 再回到刑偵大?樓。
針對方珍寧的審訊暫告一段落。
樂小冉接過?那?束由風柔轉交而來的玫瑰,進審訊室陪方珍寧聊幾句。
宋隱則和連潮一起去到了另一間審訊室。
這回他們審的是幫主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本名佟高升,今年已經38歲了, 有老婆有孩子, 是一家互聯網公?司的采銷經理。
按理他的現實生活應該會非常忙碌,也?不知道是怎麼抽出那?麼多時?間玩遊戲的。
麵對連潮的一係列問題, 佟高升答得非常流暢。
他交代?著案發當晚的一切,與方珍寧的口供並不存在任何衝突:
“那?會兒上完廁所, 我?正洗手呢, 忽然聽到手機彈出提示, 我?趕緊戴上耳機,也?就聽如歌說了廠房那?邊的事故。
“後?來我?站在外麵走廊發了一會兒呆, 第一反應就是不能讓警察知道她不在這兒, 於是一邊去前廳和大?家彙合,一邊把沿路的監控拔了……
“可我?這是弄巧成拙, 後?來也?是在大?家的提醒下,我?才反應過?來……我?乾嘛拔這裡的監控?
“她人冇在前廳出現,又?不代?表不在民宿!我?們隻要堅稱,生日宴會結束後?看到她在房間養病就行了!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我?如果再把監控插回去, 估計更容易引來懷疑……於是我?們緊急討論出了‘國王遊戲’這個理由。
“正好,前陣子有個追如歌冇追上的瘋批, 在論壇發帖造謠她、香香還有風柔的關係。我?們就想,乾脆順勢利用這件事, 讓你們所有人都以為風柔和如歌是情敵。
“作為情敵,風柔怎麼會冒著犯罪的風險,幫如歌做偽證呢?基於這樣的想法,你們應該不會懷疑如歌當晚根本不在。我?們是這樣計劃的……現在想想, 這個理由其實站不住腳……
“二位警官,那?幫年輕人,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最大?的也?纔在上大?一……這麼多年走過?來,他們雖然長大?了一些,但年紀最大?的,也?不過?纔剛剛走上社會,很?容易被煽動。而這個煽動他們的那?個人,就是我?。
“說白了他們都是孩子,很?中二,還是熱血容易衝動的年紀,也?就很?容易被人引導……
“他們會選擇說謊,隻是因?為聽了我?的建議……不,不能說是建議,是我?強烈要求他們那?麼做的。
“我?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很?喜歡香香。一直以來香香對每個人的幫助,提供的情緒價值,大?家也?都心裡有數。
“我?就對他們說,如歌是為香香做的這一切,那?麼就算是為了香香,我?們也?該幫如歌……他們這才同意的。
“總之,我?願意為這件事承擔全部責任!你們起訴我?一個人就可以了!放過?他們吧!”
佟高升來來回回說了很?多,都是些車軲轆話,不過?他的主旨也?非常清晰——
幫會的其他年輕人,都是受了他的教唆,才集體撒謊的。他希望檢察院隻起訴他一個人,不要追究其他年輕人的責任。
他表現得非常大?義?凜然,好似真是一個偉大?的俠士。
事實上他在遊戲裡的表現也?確實如此。
腥風血雨的遊戲論壇總是充斥著各種?撕逼。
可從未有任何人說過?他的不是。
在這遊戲裡混了那?麼多年,他經曆過?多次合服、差點摧毀整個服的陣營內戰、數不清的碟中諜把戲……他連一丁點的黑料都冇有被爆出來過?,他是無數人眼裡的真俠客。
此刻佟高升眼裡的自己是如此。
他想,眼前的兩位刑警,也?該如此認為。
雖然他觸犯了法律,破壞了世俗製定的規則,但他自詡是一個偉大?的俠客,就如武俠小說裡劫富濟貧、盜亦有道的遊俠一般。
佟高升完全冇想到的,當他發表這樣一番大?義?凜然的話後?,連潮看著他,竟忽然問出一句:“你兒子上幾年級了?”
五年級……五年級吧?
誒不對,好像今年該小升初了。
佟高升一下子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他不確定連潮的意思,當即皺了眉,手心也?微微冒了汗。
審訊室內,連潮的眉眼冷淡而威嚴,此刻他說話的語氣?很?和緩,卻不敢讓人有絲毫的輕慢。
“你喜歡武俠小說?我?正好也?看過?一些。”
連潮忽然又?轉了話題,“你給自己取名西門吹雪,是因?為很喜歡這個人物?”
佟高升點了點頭。
他自詡冇有做錯任何事,卻不知為何被連潮盯得有些心虛,喉嚨有些乾澀地回答:
“是。他對劍術的追求,那?種?持之以恒的態度,那?種?完完全全的專注力,很?值得人學習。他也?因?此具有一種?很?特彆的魅力……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像他一樣,被稱為‘劍神’!”
“嗯。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在紫禁之巔的那?場決鬥,古龍先生妙筆生花,寫得極好。‘一劍西來,天外飛仙’。那?樣的武俠世界,確實很?讓人嚮往。”
連潮道,“不過?,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西門吹雪為了追求劍道,放棄了很?多東西。”
似是明白連潮想說什麼了,佟高升眉頭皺得更緊。
連潮再道:“葉孤城的天外飛仙已達完美境界,有招勝無招,原本西門吹雪是冇有破解之法的,後?來他之所以贏了那?場決鬥,是因?為葉孤城因?謀反之事心有掛礙,劍招才露了破綻。
“西門吹雪雖然贏了,但經此一役,他的心境也?大?有不同。葉孤城給了他警示,隻有無掛無礙的人,才能在劍術上達到真正的登峰造極的地步。
“因?此西門吹雪選擇了拋妻棄子,將自己徹底從紅塵中抽離,投身到了劍術之中。
“你選擇用他的名字作為ID,是非常認同他的選擇?”
佟高升冇答話,他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連潮倒是麵無任何表情。
他隻是用很?平淡的語氣?道:
“小說電視劇裡,這樣的人物?確實有人格上的魅力。換到現實生活中,放棄了個人生活,投身於國家與科研的邊防戰士、科研人員……的的確確是被人歌頌的英雄。
“但這真的符合你的實際情況嗎?”
“完全忽視身邊的親人,卻喜歡在網絡世界做俠客,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通過?網絡遊戲認識的朋友……恕我?直言,在我?看來,這不像是在追求‘俠義?精神’,更像是一種?自我?陶醉。”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還輪不到你來教育!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是,我?遊戲打多了,冇時?間和老婆孩子相?處,我?對他們不太瞭解……但我?一點冇少對他們付出!
“我?拚死拚活掙錢,下班了還在遊戲裡帶老闆打本,我?還不是為了讓兒子上個好學校,我?甚至——”
佟高升一下子住嘴了,像是差點說出什麼不該說的東西。
連潮卻像是什麼都知道一般,略傾身上前,以一個壓迫感更強的姿態接過?話道:“你甚至基於生活與經濟上的壓力,收取了供應商的賄賂,是麼?”
佟高升驀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連潮道:“我?已經接到了兄弟單位打開的電話,他們本地的經偵已經對你展開立案調查了。等我?這邊的調查結束,會把你交接給那?邊。所以我?知道你剛纔想說什麼。
“你想說,你收取賄賂,犯下職務侵占罪,是因?為你要賺錢養家,這全都是生活的壓力所迫。
“你覺得自己被現實生活逼成了最痛恨的人。所以你希望,起碼在遊戲世界,你還可以當一次俠客,是不是?”
佟高升森*晚*整*理依然冇說話,但他眼眶有點發紅,握起來的雙拳也?不停顫抖著,是一副被人拆穿了心事的模樣。
連潮再看向他道:“每個男人應該都會做英雄超人的夢,我?也?不例外,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態。可夢就是夢,不是現實。你已經到了這個年紀,應該要分清楚。
“也?許在現實世界,我?們終究成為不了少年時?期做夢時?想要成為的那?種?英雄,但我?們起碼能儘好自己應儘的責任,履行好公?民應該承擔的基本義?務,你說是不是?
“佟先生,我?無意對你說教,隻是在進審訊室前,我?剛和你的妻子通過?電話。她說你早就聽不進她的任何話,希望我?們警方能勸勸你。所以我?就多說了幾句。
“你的兒子前天晚上高燒驚厥,今天纔剛從ICU出來,可她連你一句問候的資訊都冇有收到。
“她隻是無法理解,你為什麼可以每天掛在公?會頻道,當那?個‘幫會成員想要找就隨時?能找到的’幫主,卻能對她和孩子忽視到這種?地步?”
佟高升徹底不說話了。
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的衣服被活活扒了下來。可他冇有勇氣?給自己穿上。
就在這個時?候,連潮給了他最後?的致命一擊:“那?天晚上,你與如歌通完話,立刻拔掉了兩個監控的電源線。
“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這是你‘一不小心弄巧成拙’,還是說,你特意這麼做,就是為了道德綁架,讓所有人都冇有回頭路?
“我?不否認你們是個團結的、有‘俠義?’精神的幫會。但恐怕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
佟高升默默垂下了無神的雙眼。
他的腦中不可自控地浮現出了案發當晚的一幕——
他站在洗手間外麵的走廊上,握著手機陷入了怔愣。
誠然,他是對於廠房那?邊發生的一切感到震驚。
但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又?躍躍欲試,有股難以抑製地衝動,就像是想抓住最後?一次機會證明一些什麼。
事實上來這裡之前,公?司的監察剛找他談過?話。
他知道自己受賄的事情已經暴露了,他們找到證據、報警立案……這是遲早的事。
他裝作冇事人的模樣來到這裡和幫會成員們麵基,但他其實知道自己早晚會蹲監獄。
來之前他當然不會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慘案。
不過?他忽然意識到,現實世界裡的他已經註定是一個罪犯了,但也?許他還可以在二次元的親友眼裡當一次俠客,當如歌、香香、天機他們這些年輕人眼裡能擔事兒的英雄幫主。
於是在回到前廳的路上,佟高升乾脆利落地拔掉了兩根監控線,暫時?關閉了語音軟件的麥克風,再“啪”地打開了餐廳大?燈。
然後?他迎著眾人或驚訝或困惑的目光,告訴了他們廠房發生的事故。
語畢,他依次看向每一個人,把他們的表情全都看進了眼裡,再道:“我?剛纔繞著監控走,把後?麵的電源線扯掉了,應該冇被拍到……如歌是為了香香才這麼做的,我?想幫她一把。
“我?這麼做,算是成為瞭如歌的共犯,但如歌也?是為了香香的醫療費,我?想幫她一把。
“我?肯定是會在警察麵前撒謊,幫如歌隱瞞一切的。我?一定要為她做這個不在場證明……至於你們,我?不強迫,看你們自己的選擇吧。
“不讚同我?做法,想把我?和如歌一起送進監獄的人,你們可以選擇現在離開,把發生了什麼如實告訴警察。
“其他想要留下的人,我?們就在這裡一起好好商量,該怎麼幫助如歌脫罪吧。”
話是這麼說,但佟高升心裡也?知道,其實他根本冇有給其他人選擇的餘地。
接下來他還發表了一番香香是年紀最小的妹妹,所有人都該保護她嗬護她、團結起來幫助她拿到保險賠償的言論。
儘管那?個時?候香香本人已經哭得近乎暈厥,根本冇有主動提出過?任何建議。
他確實在故意道德綁架所有人。
佟高升冇有想到,連潮連這些細節都知道了。
他帶領大?家通過?討論設計出一個密室,無非是想把案件變成難以偵破的懸案,卻不料終究輕視了警察。
此刻,隻聽連潮再道:“你自己也?說了,如歌他們剛從象牙塔出來,年輕衝動中二,或許還情有可原。
“可你已經38歲了,赤子之心不等於不負責任,而你的舉動,恐怕也?未必稱得上俠義?——
“你為了實現自己的‘英雄夢’,把那?晚參與過?生日會的每個你口中的親友,全都變成了凶殺案的共犯。”
佟高升呆呆坐在椅子上,他好像連靈魂都失去了,隻剩下頹敗的軀殼還留在這冰冷的審訊室內。
死亡般的沉默中,連潮微微向後?靠回椅背,目光卻並未從佟高升身上移開分毫。
冷白色的光線傾瀉而下,勾勒出他冷硬的眉眼,他整個人都顯出了一種?不容侵犯的凜冽感。
在這場審訊中,連潮把節奏掌控得太好,他從武俠和西門吹雪,談到了佟高升的老婆兒子。
但他的真實目的不是說教,而隻是為了徹底擊潰佟高升的心理防線,最終讓他坦白承認一切,冇有絲毫的撒謊空間。
無疑,他是很?一個十分優秀的刑警。
卻也?未免給人過?於嚴苛,以至於冷酷無情的感覺。
宋隱雖然人在審訊室,這回卻並冇有怎麼開口,隻是安靜地記錄著一切。
記錄完畢,他側頭瞥見連潮此時?的模樣,也?不由驚歎於他高超的審訊技巧以及絕佳的節奏掌控力。
這樣的人,是個可敬的同事、上司。
卻也?是個可怕的對手。
會不會有朝一日,連潮仍坐在現在這個位置,可是替代?佟高升那?個位置的人,卻會變成自己呢?
針對佟高升的審訊結束後?,是短暫的休息時?間。
連潮回了一趟辦公?室,喝起了宋隱剛纔去買的咖啡。
“謝謝,”他看向坐在旁邊的宋隱,“剛纔怎麼一句話不說,在想什麼?”
宋隱想了想後?道:“在想你審人的樣子很?帥。”
“……”
正在喝咖啡的連潮又?被嗆到了。
“西門吹雪,葉孤城,花滿樓,陸小鳳他們也?都挺帥。”
“…………”
連潮皺眉看宋隱幾眼,也?不知怎麼輕歎了一口氣?,開口的時?候語氣?倒是放得很?輕:“接下來的事我?們來就可以。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把其他人的口供補全,我?就收工了。”
“嗯。好。”宋隱站起來,“那?我?先回去。明天白天還有其他活。”
“好。開車慢點。到家了記得給我?發資訊。”
眼看著宋隱要走,連潮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叫住他,“等等。”
宋隱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嗯?”
連潮眉峰壓緊:“手機還冇檢查。”
“嗯。差點忘了。”
宋隱走過?去把手機遞給了他。
連潮先看他的通話記錄,然後?是微信,再然後?是螢幕使?用時?間。
把手機還給宋隱之前,他還點進了簡訊,看到了手機銀行發給宋隱的扣款提示。
過?了一會兒,連潮把手機螢幕按掉,看來是看完了。
宋隱伸出手要接過?手機,卻忽然被連潮扣住了手腕。
“嗯?怎麼了?”
宋隱垂下眼眸,正好對上坐著的連潮抬起來的目光。
“你在進審訊室前,除了便利店的那?筆費用外,還額外支出了一千多塊。大?半夜的,你買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