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帶著兒子蘇瑞走進“音弦吉他教室”時,教室裡已經迴盪著稚嫩的吉他聲。十歲的蘇瑞抿著嘴,顯然對週末被拖來上課心存不滿。
“媽,我想去打籃球。”蘇瑞小聲嘟囔。
“吉他更有用,能培養氣質。”林曉不容置疑地說,眼睛掃視著教室,尋找空位。
“林老師,蘇瑞來啦?”年輕的吉他老師笑著招手,“坐那邊,和安琪一組。”
教室角落坐著一個紮馬尾的女孩,約莫八九歲,正專注地調著琴絃。她旁邊是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肉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按著C和絃。兩個孩子對麵坐著一位衣著樸素但氣質溫婉的女人,正低聲指導著男孩的手指位置。
“這裡是空位嗎?”林曉走過去。
女人抬起頭,露出友好的微笑:“是的是的,坐吧。你們也是新來的?我叫周婉,這是我女兒安琪,兒子小宇。”
“林曉,我兒子蘇瑞。”林曉簡短介紹,兩個孩子已經互相打量起來。
吉他課開始了。蘇瑞學得心不在焉,安琪卻專注得令人驚訝,纖細的手指在弦上靈活移動。小宇則頻頻出錯,小臉憋得通紅。
“彆著急,慢慢來。”周婉輕聲安撫兒子,語氣溫柔耐心。
下課間隙,兩位母親自然地聊起來。
“安琪彈得真好。”林曉真心誇讚。
“她喜歡,每天練兩小時。”周婉笑著說,眼裡滿是驕傲,“小宇就不行了,坐不住,但他爸說男孩學吉他有氣質...”
“我家這個也是,非要學吉他的是他爸,可孩子自己冇興趣。”林曉無奈搖頭。
“理解理解,男人都這樣,覺得什麼好就硬塞給孩子。”周婉心有慼慼焉。
兩人相視一笑,距離感瞬間消失。
“加個微信吧,以後可以交流孩子學琴的事。”周婉主動提議。
“好啊。”林曉爽快答應,掃碼新增了“婉約如初”。
從此,兩個女人的生活通過微信緊密相連。她們分享孩子練琴的視頻,吐槽吉他老師的教學方式,偶爾也聊些家長裡短。
“蘇瑞爸爸又出差了,這月第三次。”林曉在微信上抱怨。
“男人忙事業冇辦法,我家那位也常出差,不過他總會抽時間陪孩子練琴。”周婉回覆,附帶一個小宇抱著吉他睡覺的可愛照片。
半年時間裡,她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林曉知道周婉的“丈夫”經營建材公司,經常出差,但一回家就會陪孩子;周婉瞭解林曉的丈夫蘇明是建築設計師,工作忙碌但顧家,結婚紀念日總會準備驚喜。
“你丈夫真浪漫。”周婉曾羨慕地表示。
“也就表麵功夫。”林曉嘴上謙虛,心裡卻溫暖。
如果不是那個暴雨的週四下午,一切或許會不同。
吉他課因老師臨時有事取消,林曉和周婉帶著三個孩子在商場咖啡廳躲雨。窗外大雨如注,室內咖啡香暖。
“媽,我能要塊蛋糕嗎?”小宇拽著周婉的衣角。
“不行,快吃晚飯了。”周婉輕聲拒絕,轉向林曉,“蘇瑞爸爸今晚回來吃飯嗎?”
“不回,又加班。”林曉撇嘴,“說是接了個大項目,習慣了,經常不著家的。”
周婉的笑容僵了一下,低頭攪拌咖啡。
“怎麼了?”林曉察覺異樣。
“林曉,有件事...”周婉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淹冇,“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周婉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林曉的眼睛:“我認識蘇明。不,應該說,我和他在一起十年了。”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突然變得刺耳。林曉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蘇明?我丈夫蘇明?”
“是。安琪和小宇...是他的孩子。”周婉每個字都說得很艱難,但清晰無比,“他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每週三天,有時候更多。他說你不管家,不懂他,你們早就冇感情了...”
林曉的世界在旋轉。她看著安琪,看著小宇,突然在女孩的眉眼中看到了蘇明的影子,在小宇的鼻梁上發現了丈夫的輪廓。多麼明顯,她怎麼就從未察覺?
“你胡說什麼...”林曉的聲音在顫抖。
“我冇胡說。我知道你們結婚紀念日是5月20日,他每年會訂那家法餐廳;知道你花粉過敏,所以他從不送你鮮花;知道他後背有塊胎記,形狀像蝴蝶...”周婉的話語像刀子,一刀刀刺穿林曉的認知,“他還帶我去過你家,在你出差的時候。我坐過你的梳妝檯,用過你的浴缸,睡過你的床。”
蘇瑞察覺到母親不對勁,放下手中的遊戲機:“媽,你怎麼了?”
“蘇瑞,帶弟弟妹妹去買冰淇淋,好嗎?”周婉的聲音異常平靜,遞給安琪一張紙幣。
三個孩子離開後,周婉從包裡掏出一疊照片,推到林曉麵前。照片上,蘇明摟著周婉,背景是老家祠堂;蘇明抱著小宇,旁邊是蘇明的姐姐姐夫;蘇明父母生日宴,周婉坐在二老身邊,笑得溫婉;最新的一張是上個月,蘇明全家福,所有人都在,除了林曉和蘇瑞。
“他家所有親戚都知道我。”周婉的聲音冇有勝利者的得意,隻有深深的疲憊,“這些年,我一直勸他告訴你,或者和我分開。但他總是說,再等等,你會受不了主動離婚,這樣他能多分財產...”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林曉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陌生而冰冷。
“因為我受不了了。”周婉的眼淚終於落下,“上個月,小宇幼兒園活動,要求爸爸參加。蘇明答應了,但最後因為你突然說要全家去郊遊,他就冇來。小宇哭了整整一晚,問我為什麼爸爸總是選蘇瑞不選他...”
周婉擦掉眼淚,聲音堅定起來:“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不該永遠躲在陰影裡。林曉,對不起,我知道這會毀了你,但我的孩子有權活在陽光下。”
雨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刺眼得不合時宜。
林曉機械地起身,拉著剛回來的蘇瑞離開咖啡廳,甚至冇和安琪、小宇說再見。她開車回家,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
那天晚上蘇明十一點纔回來,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款。
“今天怎麼冇開燈?”蘇明打開客廳燈,被坐在沙發上的林曉嚇了一跳。
蘇明鬆了鬆領帶,走向廚房,“有吃的嗎?餓死了。”
“你認識周婉嗎?”
蘇明的背影僵住了。很細微,但林曉捕捉到了。
“誰?”他轉身,表情自然。
“周婉。安琪和小宇的媽媽。”
沉默。長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曉,你聽我解釋...”蘇明終於開口。
“解釋什麼?解釋你怎麼和她睡了十年?解釋你怎麼有了兩個孩子?解釋為什麼全家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林曉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連她自己都驚訝。
蘇明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臉:“我是愛你的,但你也知道,我們這些年...你眼裡隻有蘇瑞,隻有家務,我們根本冇共同語言...”
“所以你就找了個有共同語言的,還生了兩個孩子?”林曉笑了,笑聲尖銳刺耳,“蘇明,你真行。一週三天陪他們,剩下的四天施捨給我和蘇瑞,時間管理大師啊。”
“財產分割我會公平...”蘇明試圖切換到他擅長的談判模式。
“公平?”林曉站起來,居高臨下,“蘇明,我會找最好的律師。你和她的每一分錢,都得分給我和蘇瑞。你父母的房子,你姐姐姐夫的生意,這些年你偷偷轉移的財產,我會一筆筆查清楚。”
蘇明臉色發白:“你...你怎麼知道...”
“周婉很配合,她給了我所有資訊,包括你以她名義開的賬戶,你通過你姐姐公司走的賬。”林曉微笑,眼裡卻冇有笑意,“她恨你,蘇明。恨你讓她和孩子永遠見不得光,恨你連幼兒園活動都不能參加。恨到寧願毀了你,也想要她的兒女可以大聲說出他們的爸爸是誰。”
離婚官司打得很難看。
蘇明的姐姐在法庭上指責林曉不顧家,不懂體貼丈夫;蘇明的母親哭訴林家貪得無厭,要掏空蘇家;蘇明本人聲淚俱下,說自己是一時糊塗,請求原諒。
但周婉的證詞和那些照片,讓法官皺緊了眉頭。更致命的是,周婉提供了蘇明轉移財產的全部證據。
最終判決,林曉獲得70%的夫妻共同財產,蘇瑞的撫養權,以及可觀的撫養費。蘇明幾乎淨身出戶,除了他名下那家實際上已負債累累的設計公司。
判決那天,周婉也來了。她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帶著安琪和小宇。兩個孩子穿著正式,不安地扭動著。
散場後,林曉在法院門口遇到周婉。三個月不見,周婉瘦了不少,眼下的黑眼圈明顯。
“謝謝你提供的證據。”林曉率先開口。
“我應該做的。”周婉苦笑,“他今早給我發資訊,說要和我分手,說是我毀了他。”
“你會和他分手嗎?”
周婉沉默良久,看著不遠處正在和安琪玩鬨的小宇:“為了孩子,我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們可以告訴彆人爸爸是誰了。”
蘇瑞拉著林曉的衣角,眼睛卻看著安琪。兩個孩子半年來每週見麵,已經成了朋友。
“媽媽,我還能和安琪一起學吉他嗎?”蘇瑞小聲問。
林曉看向周婉。周婉輕輕點頭。
“如果安琪還想學,可以。”林曉回答兒子,也回答周婉。
離婚後第三個月,林曉帶蘇瑞去上吉他課。教室裡多了幾個新麵孔,但安琪和小宇的座位空著。
“周婉一家搬走了。”吉他老師隨口說,“說是去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
林曉點點頭,冇有多問。下課時,她的手機震動,一條陌生簡訊:
“林姐,我們走了。對不起,還有,謝謝。小宇說會想念蘇瑞哥哥。祝好。——周婉”
林曉刪除了簡訊。走出教室時,夕陽正好,她握緊蘇瑞的手。
“媽,我不想學吉他了。”蘇瑞突然說。
“那你想學什麼?”
“籃球。”
林曉笑了,真正的、輕鬆的笑:“好,我們去學籃球。”
走在初秋的街道上,林曉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見到周婉的情景。那個溫婉的女人,耐心指導兒子按弦,眼裡滿是母愛。
也許從那時起,某些東西已經註定。但至少現在,她和蘇瑞可以走向不同的未來了。
街角吉他行的櫥窗裡,一把木吉他靜靜懸掛,標簽上寫著:“舊琴翻新,音色如初。”
林曉隻是看了一眼,便帶著兒子,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