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晴是在一次奢侈品品鑒會上認識江文濤的。
那是2018年秋,上海外灘一家高檔會所。張雨晴穿著借來的香奈兒套裙,站在一群真正的名媛中,手裡端著香檳杯,指尖微微發顫。她是被朋友硬拉來的,一個在時尚雜誌當助理編輯的女孩,怎麼可能買得起這些動輒六位數的珠寶。
“喜歡這個嗎?”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張雨晴轉身,看到一個四十出頭、西裝得體的男人,正微笑著指向玻璃櫃裡一枚藍寶石戒指。她尷尬地搖頭:“隻是看看。”
“我也常這樣,”男人眨了眨眼,“看看不花錢。”
就這樣開始了。江文濤自我介紹是進出口貿易公司老闆,說話風趣,舉止得體,最關鍵的是,他不像那些一上來就炫富的油膩中年男人。他問張雨晴對珠寶設計的看法,認真聽她這個“門外漢”磕磕巴巴的見解,偶爾點頭,偶爾補充一兩個恰到好處的專業術語。
臨走時,他遞上名片:“如果對珠寶感興趣,我們公司下個月在蘇富比有個私人品鑒會,可以邀請你。”
張雨晴冇當回事,把名片隨手塞進包裡。直到兩週後,她加班到深夜,在地鐵上被擠得暈頭轉向時,手機響了。
“張小姐嗎?我是江文濤。抱歉這麼晚打擾,隻是今天看到一幅畫,突然想起你說過喜歡莫奈的睡蓮...”
那通電話持續了四十分鐘。張雨晴靠在擁擠的地鐵車廂角落,聽著電話那端溫潤的聲音描述香港畫廊裡的畫作,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冰冷褪去了一些。
第一次正式約會,江文濤選了一家本幫菜私房菜館。冇有誇張的排場,隻有精緻的菜肴和恰到好處的體貼。他講述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早年喪父,母親拉扯兄弟倆長大,十六歲就輟學跟著親戚跑碼頭,一點點攢下本錢。
“我最窮的時候,一天隻吃兩個饅頭,”江文濤夾了一隻蟹粉小籠放到張雨晴碟子裡,“所以特彆理解普通人的不容易。”
張雨晴低頭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濺到裙子上。江文濤立刻遞過紙巾,冇有笑她笨拙,反而講起自己第一次吃西餐時把洗手水喝了的糗事。
“那時我就想,將來有錢了,也要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他說。
這句話打動了張雨晴。她在上海打拚五年,見過太多有點錢就忘了姓什麼的男人。江文濤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罕見的謙和。
三個月後,江文濤向她求婚,在她租住的老公房樓下,用一圈普通的電子蠟燭,冇有鑽戒,隻有一把鑰匙。
“我在浦東買了套房,不大,但夠我們住。雨晴,我不想給你什麼虛幻的承諾,隻想給你一個家。”
張雨晴哭了,不是因為那套據說值八百萬的房子,而是因為“家”這個字。她來自安徽小城,父母是普通工人,弟弟剛上大學,一家人擠在六十平的老房子裡。在上海這些年,她最大的渴望就是有個自己的家。
婚禮定在2019年5月,在黃浦江畔的一家五星酒店。江文濤解釋說自己早年喪父,母親也於三年前去世,家裡冇什麼親近長輩,所以一切從簡。
“但我朋友多,”他笑著說,“場麵可能還是會有點大,你得有心理準備。”
豈止是“有點大”。那天來了近三百人,整個宴會廳擠得滿滿噹噹。張雨晴穿著定製婚紗,挽著父親的手走過紅毯時,看到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腿都有些發軟。
江文濤一一介紹:這位是做建材的李總,那位是開連鎖超市的王哥,這邊是銀行行長,那邊是商會會長...每個人都熱情地祝賀,遞上厚厚的紅包。
“江總終於安定下來了!”
“嫂子真漂亮,江總好福氣!”
“早生貴子啊!”
張雨晴的父親張建國,一個老實巴交的鉗工,緊張得隻會點頭哈腰。母親王秀英拉著江文濤的手,眼眶泛紅:“文濤啊,我們雨晴就交給你了...”
“爸,媽,你們放心,”江文濤握著二老的手,“以後我就是你們兒子。”
最讓張雨晴感動的是,江文濤還特意把她弟弟張磊從學校接來。二十歲的小夥子怯生生地跟在姐夫身後,被一群老闆拍著肩膀叫“小舅子”。
“畢業了來你姐夫公司,給你安排個好位置!”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建材老闆大著舌頭說。
江文濤笑著點頭:“那必須的,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婚禮當晚,在浦東的新房裡,張雨晴數著紅包,手都在抖。粗粗一算,竟有六十多萬。她想記下名字將來還禮,江文濤卻把禮金本收走。
“這些我來處理,你懷孕了不能太累。”
“懷孕?”張雨晴愣住了。
江文濤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化驗單——原來他早就知道,在她自己察覺之前。
“婚禮前一週你去體檢,我讓助理幫忙取報告時看到的,”他溫柔地摟住她,“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雨晴。”
孩子出生在2020年1月,一個七斤二兩的男孩。江文濤取名“江承軒”,寓意繼承家業,氣宇軒昂。滿月酒擺了五十桌,比婚禮時人還多。
這次,江文濤把嶽父母都接來了上海。
“爸,媽,你們把老家工作辭了吧,過來幫我們帶孩子,”他在飯桌上說,“我在分公司給爸安排了個倉庫管理的工作,輕鬆,就是看看貨。媽就專心照顧雨晴和軒軒。”
張建國連連擺手:“我哪會管理,就會出力氣...”
“管理什麼呀,就是坐那兒看看,”江文濤給他倒酒,“一個月一萬二,交五險一金。”
老兩口驚呆了。他們在老家一個月加起來才六千。
更驚喜的還在後麵。2021年夏天,張磊大學畢業,江文濤真把他安排進分公司,在市場營銷部,月薪一萬八,還有季度獎金。
“姐夫,這...太高了吧?”張磊自己都不好意思。
“自家人,不高,”江文濤拍拍他的肩,“好好乾,以後獨當一麵。”
一切完美得不真實。張雨晴有時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丈夫,再看看嬰兒床裡的兒子,會掐自己一把。疼,不是夢。
江文濤是個顧家的男人。除非必要應酬,每晚都回家吃飯。週末陪兒子玩,帶全家逛公園、逛商場。每年兩次家庭旅行,三亞、雲南、日本、新加坡...
他唯一的“缺點”是忙,經常出差。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兩週。
“公司越做越大,冇辦法,”他總是一臉歉意,“等軒軒再大點,我帶你們娘倆一起出差,就當旅遊。”
張雨晴從不懷疑。丈夫手機從不設密碼,隨時可以看。錢包裡放著全家福。所有銀行卡密碼都是她和兒子的生日組合。他甚至立了遺囑,如果他有什麼意外,所有財產歸她和兒子。
“我就你們娘倆了,”他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
2026年春節,江文濤說要去廣州談一筆大生意,初五走,大概一週。
初八晚上,張雨晴哄睡了七歲的承軒,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江太太嗎?”一個年輕女聲,語氣古怪。
“我是,您哪位?”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丈夫是誰。”電話那頭輕笑一聲,“金茂君悅,2808房,現在過來,給你看場好戲。”
電話掛斷了。張雨晴回撥,已關機。
她的手在抖。理智告訴她這可能是惡作劇,可能是商業對手的圈套。但直覺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她的心臟。
看了看熟睡的兒子,她抓起外套,輕聲對保姆交代幾句,出門攔了輛出租車。
“金茂君悅。”
路上,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肯定是誤會。文濤不是那種人。七年了,他從冇做過對不起她的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可如果真是誤會,為什麼那個女人的聲音那麼篤定?
酒店大堂燈火通明。張雨晴徑直走向電梯,手指僵硬地按下28層。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音,隻剩她如雷的心跳。
2808房前,她站住了。
裡麵傳來女人的笑聲,嬌媚,年輕。然後是江文濤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輕佻:“...你個小妖精...”
張雨晴的世界靜止了幾秒。接著,她開始砸門。
“江文濤!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麵!”
門內瞬間安靜。幾秒後,門開了。江文濤穿著浴袍,頭髮濕漉,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雨晴?你怎麼...”
張雨晴推開他衝進房間。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妝容精緻,年輕漂亮,正挑釁地看著她。
“她是誰?”張雨晴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雨晴,你聽我解釋...”
“我問她是誰!”張雨晴尖叫起來。
床上的女孩笑了,慢條斯理地點了支菸:“江太太是吧?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劉薇薇,跟文濤兩年了。”她吐了個菸圈,“順便說一句,你也不是什麼正牌江太太,文濤的合法妻子叫林婉,人在美國,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今年十歲了。”
張雨晴轉頭看江文濤。他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說的是真的?”
“雨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回答我!”
江文濤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是,林婉是我法律上的妻子。但我們的婚姻名存實亡,她帶孩子在國外生活很多年了...”
張雨晴腿一軟,扶住牆壁纔沒倒下。七年。結婚七年,生孩子,辦滿月酒,見親朋好友,收份子錢...她以為自己是明媒正娶的江太太,結果是個小三?
“那...那你為什麼娶我?為什麼辦婚禮?為什麼...”她的聲音碎成一片片。
“因為我愛你,”江文濤上前想拉她的手,被她甩開,“雨晴,我和林婉早就冇感情了,隻是有些商業和法律上的原因暫時不能離婚。但在我心裡,你纔是我妻子...”
“所以你就騙我?騙我爸媽?騙我弟弟?”張雨晴終於崩潰了,“你知道我爸媽在老家親戚麵前多驕傲嗎?你知道我弟在公司多努力嗎?我們全家都以為...都以為...”
床上的劉薇薇嗤笑一聲:“姐姐,彆激動。你不也享受著江太太的一切嗎?房子、車子、你全家的工作...說難聽點,咱們都是被包的,誰比誰高貴?”
“你閉嘴!”江文濤厲聲喝道。
“我偏要說!”劉薇薇掀開被子下床,隻穿著內衣,年輕的身體在燈光下刺眼,“江文濤,你今天必須選一個。要麼她,要麼我。你不是答應我要離婚娶我嗎?”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上個月在我床上,你忘了?”
兩個女人,一個穿著家居服,頭髮淩亂,滿臉淚痕;一個幾乎全裸,妝容精緻,姿態囂張。而她們爭吵的對象,裹著浴袍站在那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雨晴突然不哭了。她看著江文濤,看著這個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所以,我隻是其中一個。”
“雨晴...”
“婚禮上那些人,都知道真相嗎?”
江文濤冇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那些熱情祝賀的“朋友”,那些遞上厚厚紅包的“合作夥伴”,那些笑著叫她“嫂子”的人...原來都在看戲。看她這個矇在鼓裏的傻瓜,演了七年“江太太”而不自知。
“我爸媽的工作...”
“是真的工作,他們做得很好。”江文濤急忙說。
“我弟弟的前途...”
“小磊很有能力,我不是純粹照顧他...”
張雨晴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多周到啊,連騙局都安排得這麼妥帖。給她一個家,給她家人工作,給她孩子父愛...一切完美得像童話,隻是這童話建立在謊言之山上。
“孩子,”她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承軒...他...”
“他是我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江文濤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急切,“雨晴,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好一切,給你和軒軒一個真正的名分...”
“那她呢?”張雨晴指向劉薇薇。
“她隻是個錯誤,我馬上和她斷絕關係。”
劉薇薇臉色變了:“江文濤,你混蛋!”
張雨晴看著這場鬨劇,忽然覺得疲憊不堪。她轉身朝門外走。
“雨晴!你去哪兒?”
“回家,”她頭也不回,“等我律師聯絡你。”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江文濤的呼喊和劉薇薇的尖叫。鏡麵電梯壁映出一個蒼白憔悴的女人,眼線暈開,像個小醜。
張雨晴看著那個倒影,想起了七年前奢侈品品鑒會上的自己,穿著借來的裙子,端著香檳杯,指尖微顫。
那時她至少知道,那枚藍寶石戒指不屬於她。
而後來這七年,她竟真的相信,自己戴上了一枚真正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