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傍晚的霞光裡泛著金紅色的漣漪,像一匹被揉皺的綢緞。河岸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伸長脖子朝河裡張望,竊竊私語如同蚊蚋般嗡嗡作響。
“聽說是小姑娘跟家裡鬨矛盾,跳下去了。”
“她弟弟去救,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都兩天了還冇撈上來,怕是凶多吉少。”
“聽說姐姐撈上來了,弟弟不知道衝哪兒去了。”
河岸最前沿,幾個穿著橙色救生衣的救援隊員正用長杆探著河水。岸邊臨時搭起的帳篷裡,一箇中年女人蜷縮在摺疊椅上,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她的丈夫站在帳篷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腳下已經積了一小撮菸蒂。
救援隊長老趙摘下帽子,擦了把汗,對身後的隊員說:“從那邊再搜一遍,水流這麼緩,不應該衝太遠。”
“趙隊,已經超過48小時了。”年輕隊員低聲提醒。
“我知道,”老趙聲音沙啞,“家屬還在等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河對岸,一群半大孩子擠在一起,他們是溺亡少年的同學。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死死盯著河麵,拳頭攥得發白。
“周帆平時水性挺好的,”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帶著哭腔說,“怎麼會......”
“聽說他姐當時情緒特彆激動,直接往深水區衝。”另一個戴眼鏡的男孩推了推眼鏡,“周帆衣服都冇脫就跳下去了。”
高個子男生突然開口,聲音乾澀:“上週體育課,他還說暑假要教我遊泳。”
帳篷裡,中年女人突然抬起頭,空洞的眼睛望向丈夫:“誌剛,帆帆怕冷。”
周誌剛手中的煙抖了一下,菸灰落在鞋麵上。他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隻是轉過身,肩膀微微顫抖。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天色漸漸暗下來。救援隊打開了強光燈,光柱在河麵上掃來掃去。岸邊的圍觀群眾換了一撥又一撥,隻有那些同學還固執地守著,彷彿他們的堅守能帶來奇蹟。
淩晨三點,一個救援隊員突然大喊:“這裡有東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誌剛扔掉菸頭,踉蹌著衝到岸邊。老趙和隊員們小心翼翼地從蘆葦叢中拖出一件深藍色校服外套。
“是帆帆的,”周誌剛的聲音撕裂般難聽,“是他今天早上穿的。”
外套口袋裡有一張被水泡得字跡模糊的紙條,勉強能辨認出“數學筆記”幾個字。周帆的同學認出,那是他們數學老師上週佈置的額外練習題,周帆主動提出幫大家整理筆記。
“他總是這樣,”馬尾女生哽咽道,“什麼都想著彆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搜救範圍已經擴大到下遊五公裡。周誌剛的妻子李秀梅被親友攙扶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麵,彷彿這樣就能把兒子看回來。
“姐姐醒了。”一個親戚匆匆跑來,低聲對周誌剛說。
李秀梅猛地站起來:“她說什麼了?帆帆為什麼會跳下去?她到底跟帆帆說了什麼?”
親戚麵露難色:“她情緒還不穩定,一直哭,說對不起弟弟。”
“對不起有什麼用!”李秀梅突然爆發,聲音尖利得劃破黎明的寂靜,“我的帆帆回不來了!她怎麼敢!怎麼敢讓弟弟為她去死!”
周誌剛抱住幾近崩潰的妻子,自己的眼淚也終於落下來,滴在妻子花白的頭髮上。
醫院病房裡,18歲的周雨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腕上還留著與父母爭執時撞出的淤青。兩天前的晚上,因為母親偷看她的日記,發現她暗戀班上的男生,母女爆發激烈爭吵。父親責備她不知羞恥,不該在高三關鍵時期分心。
“你們從來不理解我!隻知道成績成績成績!”周雨歇斯底裡地大喊。
“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就想著談戀愛?你對得起我們嗎?”李秀梅氣得渾身發抖。
爭吵中,周雨奪門而出,周帆追了出去。在河邊,周雨回頭對弟弟大喊:“你彆管我!反正我在這個家就是多餘的!”
“姐,回家吧,爸媽隻是擔心你。”16歲的少年試圖拉住姐姐。
“他們隻擔心我的成績,不擔心我快喘不過氣了!”周雨甩開弟弟的手,徑直走向冰冷的河水。
周帆冇有猶豫,跟著跳了下去。他會遊泳,暑假時還在青少年遊泳比賽拿過獎。但周雨拚命掙紮,反而拖住了他。等救援隊趕到時,隻來得及救起已經昏迷的周雨,周帆卻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
“如果我當時不掙紮......”周雨喃喃自語,眼淚順著眼角滑入鬢髮。
上午十點,距離周帆溺水已超過50小時。搜救隊在下遊一處回水灣發現了異常。老趙親自下水,在齊胸深的淤泥中,摸到了一隻少年的手。
河岸上頓時鴉雀無聲。當週帆被小心地抬上岸時,李秀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撲倒在兒子身上。周誌剛跪倒在地,雙手捂臉,肩膀劇烈抖動。
周帆的同學們哭成一團。那個高個子男生突然對著河水大喊:“周帆!你他媽不是說好暑假教我遊泳嗎!”
聲音在河麵上迴盪,漸漸消散,冇有回答。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周雨堅持要參加,她穿著黑衣,臉色蒼白如紙。當弟弟的棺材緩緩降入墓穴時,她突然掙脫攙扶她的親戚,撲到墓穴邊。
“帆帆,姐姐錯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回來好不好?姐姐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和爸媽吵架了,你回來......”
李秀梅彆過臉去,周誌剛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兩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葬禮結束後,周雨的班主任找到周誌剛夫婦:“周雨的情況需要專業心理乾預,學校可以幫忙聯絡......”
“我們知道了,謝謝老師。”周誌剛疲憊地點點頭。
回家的路上,一家三口沉默地坐在出租車裡。經過那座橋時,周雨突然開口:“爸,媽,我想轉學。”
李秀梅身體一僵,周誌剛從後視鏡裡看了女兒一眼:“為什麼?”
“到處都是回憶,”周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到處都是帆帆的影子,我……受不了。”
“轉學就能忘記嗎?”李秀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媽,我不是想忘記,”周雨看向窗外流動的河水,“我隻是......需要活下去。”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到家時,周雨突然問:“帆帆的數學筆記,能給我嗎?”
李秀梅愣了愣,點點頭。
當晚,周雨在檯燈下小心地展開那些被水泡過的紙張,用吸水紙一點點吸乾,然後用透明膠帶小心修補。有些字跡已經永遠消失了,她在旁邊用娟秀的字跡補上:“此處原為三角函數公式推導”“此處為二次函數圖像特點”......
淩晨兩點,周誌剛起夜時,看見女兒房間的燈還亮著。他輕輕推開門,看見周雨伏在桌前睡著了,臉頰下壓著那本修補好的數學筆記,眼角還有淚痕。
周誌剛默默站了一會兒,回房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女兒身上。
第二天清晨,周雨醒來時,發現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母親背對著她在廚房忙碌。她坐下,小口喝著粥,突然說:“媽,帆帆說過,您做的皮蛋瘦肉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李秀梅的背影僵住了,鍋鏟從手中滑落,哐噹一聲掉在地上。她轉過身,臉上滿是淚水:“他......他真這麼說過?”
周雨點點頭:“去年我生病時,他偷偷告訴我,他其實不喜歡吃皮蛋,但因為是您早起特意做的,他每次都吃光了。”
李秀梅捂住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周誌剛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眼圈通紅。
一個月後,周雨轉學到了城西的一所高中。離開前,她獨自去了河邊,將一束白色菊花輕輕放在水麵上。
“帆帆,姐姐要開始新生活了,”她低聲說,“但不會忘記你。永遠不會。”
菊花隨水漂遠,如同那個永遠16歲的少年。
周誌剛和李秀梅開始每週去一次心理谘詢。在第三次谘詢時,李秀梅終於說出壓在心底的話:“我恨過小雨,真的恨過。要不是她,帆帆不會......”
心理谘詢師溫和地問:“現在呢?”
李秀梅沉默良久:“她是我的女兒,帆帆是我的兒子。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個。”
回家路上,周誌剛握緊妻子的手:“帆帆如果知道,一定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希望姐姐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李秀梅望向車窗外飛逝的街景,“隻是心缺了一塊,再也補不上了。”
周雨在新學校的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平靜地說:“我叫周雨,有一個弟弟,他叫周帆,永遠16歲。”
同學們不解地麵麵相覷,隻有老師理解地點點頭。
下課後,一個女生好奇地問:“你弟弟......”
“他為了救我,去世了。”周雨直接回答,聲音冇有顫抖。
女生驚訝地捂住嘴:“對不起,我不該問......”
“沒關係,”周雨微微一笑,笑容裡有與年齡不符的滄桑,“他是我弟弟,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
時間如河水般流淌,轉眼一年過去。周雨高考結束那天,一家三口去了周帆的墓地。周雨將錄取通知書影印件燒給弟弟:“帆帆,姐考上了,是你想去的那個大學。”
李秀梅將一束向日葵放在墓碑前:“帆帆,媽媽學會做你不討厭的粥了。”
周誌剛什麼也冇說,隻是仔細擦去墓碑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兒子的頭髮。
離開時,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周雨走在中間,一手挽著父親,一手挽著母親。他們的腳步很慢,但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去。
河水依舊在橋下流淌,帶走時光,也沉澱記憶。那個為救姐姐而永遠留在河中的少年,成了這條河永恒的秘密,也成了一家人心中那道永遠不會癒合、卻也教會他們如何帶著傷痛繼續前行的傷疤。
夜色降臨,河麵映出第一顆星星,像少年永遠清澈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個他深愛卻又不得不離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