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陳誌偉正蹲在兒童房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給三歲女兒茜茜塗藥膏。孩子的小腿上一片紅疹,在白皙皮膚上格外刺眼。
“爸爸,疼。”茜茜抽泣著,小手抓住陳誌偉的衣角。
“乖,塗上藥就不癢了。”陳誌偉的聲音溫柔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入贅李家五年,他早習慣了這種溫順的語氣。
藥膏剛塗了一半,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嶽母張秀英站在門口,五十多歲的身子骨硬朗得像塊石頭。
“你在搞什麼名堂?”張秀英幾步跨進房間,一把奪過藥膏管,“這種三無藥膏也敢往茜茜身上塗?你想害死我孫女?”
陳誌偉的手停在半空,解釋道:“媽,這是醫生開的,茜茜過敏——”
“醫生?哪個醫生?我怎麼不知道?”張秀英的嗓音尖利起來,“李家的事輪不到你做主!你算什麼東西?要不是我女兒心軟,你能進這個門?”
這樣的話陳誌偉聽了五年。五年前,他帶著一身債務和重病的母親入贅李家,以為自己找到了救贖。李家的獨生女李婷當時懷了他的孩子,張家父母為了顏麵,勉強同意了這門親事。
“我查過了,這藥膏冇問題。”陳誌偉試圖保持平靜。
“查過?你一個高中冇畢業的,查什麼查?”張秀英將藥膏狠狠摔在地上,塑料管破裂,白色的藥膏濺了一地。
茜茜被嚇壞了,放聲大哭。
哭聲引來了李婷,她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疲憊地看著這一幕。五年的婚姻生活早已磨光了她的熱情,她夾在母親和丈夫之間,像個旁觀者。
“媽,誌偉也是為茜茜好。”李婷輕聲說,聲音裡冇有多少說服力。
“好什麼好?你忘了去年他給你爸買假酒的事了?這種人就該盯緊點!”張秀英轉向陳誌偉,“去,把地擦乾淨,然後去買正規藥膏。記住,用你自己的錢!”
最後一句話像針一樣刺進陳誌偉心裡。他名義上是李家的女婿,實際上連工資卡都在嶽母手裡。在小區物業做維修工掙的錢,每一分都要記賬。
“我這藥冇有問題的,茜茜不能等。”陳誌偉罕見地冇有立刻服從。
張秀英愣住了,隨即怒火更盛:“你說什麼?反了你了!”她一把抓住陳誌偉的胳膊,“你今天不去買藥,就彆想在這個家待下去!”
拉扯之間,陳誌偉失去平衡,撞到了兒童床。茜茜哭得更凶了。
“彆碰我!”陳誌偉終於爆發了,他甩開張秀英的手。五年的屈辱在這一刻決堤——鄰居的竊竊私語,親戚的冷眼,嶽父李國富醉酒後的拳腳,還有張秀英無休止的嘲諷。
張秀英被推得踉蹌,站穩後徹底失去了理智。她撲上來,指甲劃向陳誌偉的臉:“你敢推我?你這個冇用的東西!”
陳誌偉臉上傳來刺痛,他本能地抓住張秀英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一起,從兒童房一直撞到走廊。李婷驚慌失措地試圖拉開他們,但被甩到了一邊。
樓下的李國富被吵醒了,粗重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怎麼回事?大清早鬨什麼?”
陳誌偉腦子裡“嗡”的一聲。上週李國富醉酒後把他按在牆上掐脖子的畫麵突然閃現,那種窒息感此刻無比真實。恐懼像冷水澆遍全身——嶽父上樓了,一定會幫著張秀英打他。
慌亂中,陳誌偉瞥見走廊儘頭陽台上的花盆架。他掙脫張秀英,衝過去抓起墊花盆的半塊紅磚。張秀英追上來,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話。
“你彆過來!”陳誌偉舉著磚塊,手在顫抖。
張秀英卻更囂張了:“怎麼?你還敢打我不成?你打啊!廢物!”
李國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一樓樓梯轉角。
陳誌偉閉上眼睛,揮出了磚塊。第一下砸在張秀英肩膀上,她慘叫一聲,但冇有停下。第二下,第三下......等他睜開眼睛時,張秀英已經倒在地上,額角滲出血來。
李婷的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法庭上,陳誌偉穿著橙色的囚服,手腕上的銬子閃著冷光。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李婷抱著茜茜坐在第一排,眼神空洞;李國富臉色鐵青;陳誌偉的姐姐陳秀紅抹著眼淚;還有幾個鄰居和記者。
“被告人陳誌偉,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無異議?”法官問道。
陳誌偉抬起頭,目光掃過旁聽席,在李婷和茜茜身上停留了片刻。茜茜似乎認出了他,小聲喊了句“爸爸”,被李婷慌忙捂住嘴。
“我認罪。”陳誌偉的聲音乾澀,“但我冇想殺她,我隻是害怕。”
公訴人起身宣讀:“......被告人因家庭瑣事與被害人發生爭執,持磚塊擊打被害人頭、肩部,致其重度顱腦損傷死亡。手段殘忍,情節嚴重......”
辯護律師是法院指定的,一個剛執業兩年的年輕人,說話時有些緊張:“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長期遭受家庭暴力和精神壓迫。屍檢報告顯示,死者額角的舊傷與被告人的供述吻合,證明死者生前有暴力行為。本案應充分考慮被告人的特殊處境......”
“什麼特殊處境?”李國富突然在旁聽席上吼起來,“他就是個白眼狼!我們供他吃供他住,他就這樣報答我們?”
法警製止了李國富,但他的話已經在法庭裡迴盪。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證人一個接一個出庭——李婷的證詞模棱兩可,既說母親對陳誌偉苛刻,又說陳誌偉不該動手;鄰居王大媽證明常聽到李家傳來爭吵聲;陳誌偉的同事說他工作勤懇但性格孤僻。
最後陳述時,陳誌偉站起身,手銬嘩啦作響。
“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他的目光落在李婷身上,“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茜茜,另一個是你。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那天早上,我隻是想給茜茜塗藥。”
他停頓了很久,法庭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五年了,我在李家像個影子。結婚時,我媽躺在病床上,求我好好過日子。她去世那天,我跪在李家客廳,求他們借我一點錢辦後事。張秀英說:‘人死都死了,燒了埋了不都一樣?’”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但我從來冇想過殺人。”陳誌偉的聲音哽嚥了,“我隻是害怕,怕得不得了。我怕李國富上樓,怕他又打我。上次他掐我脖子時,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陳誌偉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死亡,其行為已構成故意傷害罪。但鑒於本案因家庭矛盾引發,被害人對矛盾激化負有一定責任,被告人歸案後如實供述,認罪態度較好......”
陳誌偉聽著判決詞,思緒卻飄得很遠。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婷,她在超市做收銀員,笑容很甜;想起茜茜出生的那天,他抱著那個小生命,發誓要給她最好的生活;想起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握著他的手說:“兒啊,好好過日子。”
“......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槌落下,塵埃落定。
陳誌偉被帶出法庭時,回頭看了一眼。李婷抱著茜茜,孩子正望著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告彆。李國富則是一臉恨意,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押送車穿過城市,陳誌偉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想起五年前他也是這樣來到這座城市的。那時他以為,入贅雖不光彩,但至少能給母親一個安定的晚年,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帶走後,李國富和李婷在法院門口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都是你!非要招這個禍害進門!”李國富指著女兒大罵。
李婷抱著茜茜,淚水終於決堤:“是誰天天喝酒打人?是誰一分錢家用不給還要記賬?媽走了,現在誌偉也......這個家還有什麼意思?”
“滾!你也給我滾!”李國富怒吼。
李婷真的抱著孩子走了,頭也不回。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說三道四。這出悲劇的餘波,纔剛剛開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陳秀紅在出租屋裡收拾弟弟的遺物——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陳誌偉在李家連自己的房間都冇有,東西都塞在一個行李箱裡。箱子裡有幾件舊衣服,一個褪色的結婚證,還有一張茜茜的百日照片。
照片背麵,陳誌偉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爸爸愛你,永遠。”
陳秀紅抱著照片痛哭失聲。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想起弟弟入贅前的那個夜晚,他坐在醫院走廊裡,眼睛紅紅的,說:“姐,這是我唯一的路。”
誰也冇想到,這條路通向監獄。
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李家的小洋樓黑漆漆的,冇了往日的燈火;陳秀紅在廉價出租屋裡對著照片發呆;監獄的高牆內,陳誌偉迎來了第一個夜晚;李婷帶著茜茜住進了小旅館,孩子睡熟後,她看著手機裡一家三口的合影,淚水模糊了螢幕。
一磚落下,一個家庭分崩離析。冇有人是純粹的惡,也冇有人是純粹的無辜。這大概就是普通百姓的人性故事——在生活的重壓和尊嚴的掙紮中,一念之差,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