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扶著牆,在城中村握手樓的公共廁所裡吐得昏天暗地。劣質白酒混著隔壁燒烤攤的油煙味,在喉嚨裡燒出一條火辣辣的通道。他抬起頭,看見佈滿黃漬的鏡子裡,一張浮腫油膩的臉,眼袋耷拉著,頭髮黏膩地貼在額頭上。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
冰涼的水順著脖頸流進領口,激得他一哆嗦。有那麼一瞬間,酒氣似乎散了些,鏡子裡的人影晃動著,依稀重疊上另一張臉——年輕的、瘦削的、帶著點鄉下人特有靦腆和執拗的臉。那是五年前的他,在縣城汽車站,攥著兩張皺巴巴的長途車票,身後跟著個同樣青澀的女孩,紮著馬尾,用一根帶水鑽的髮卡彆著額前的碎髮。髮卡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陳建國甩甩頭,驅散那點模糊的影像。他從褲兜裡摸出半包擠癟的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躥出火苗。深吸一口,尼古丁勉強壓住了胃裡的翻騰和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皮鞋踩在汙水橫流的水泥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響。鑰匙在指尖轉著圈,發出叮噹的金屬聲。樓上誰家還在看電視,聲音開得極大,是某個抗戰神劇的激昂配樂。他皺了皺眉,腳步在自家那扇鏽跡斑斑的綠色鐵門前停下。
門縫裡透出燈光。李薇還冇睡。
他猶豫了一下,把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然後掏出鑰匙。金屬碰撞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刺耳。
門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廉價洗衣粉和油煙的味道撲麵而來。然後,他看見了李薇。
她站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中央,背對著窗戶。窗外是對麵樓密密麻麻的防盜網和晾曬的衣物,像一片雜亂無章的灰色叢林。夕陽最後的餘暉從縫隙裡擠進來,給她瘦削的輪廓鑲上一條暗金色的邊,卻照不進她的眼睛。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台螢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灶台上,一個白色的塑料袋破了,青椒和土豆滾得到處都是,有一兩顆土豆還沾著泥,滾到了牆角。地上散落著幾片蔫了的青菜葉子。
陳建國心頭那點因為酒精和歸家而產生的鬆懈感,瞬間凍結了。他喉嚨有些發乾,想扯出個慣常的笑,說句“我回來了”,或者抱怨一下今天的活兒多累,老闆多摳門。但李薇冇給他機會。
“陳建國。”
三個字,平平的,冇有聲調的起伏,卻像三塊冰坨子,砸在悶熱的空氣裡。陳建國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她轉過身,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他。背景是“金話筒KTV”那熟悉的、晃得人眼暈的旋轉彩燈,霓虹流光溢彩,映著他泛著油光的臉和咧開的嘴。他胳膊搭在一個穿紅色亮片吊帶裙的女人肩膀上,女人側著臉,看不真切,隻看到一頭捲曲的長髮和豔麗的側影。照片有點模糊,像是隔著玻璃偷拍的,但足以辨認。
是昨晚。工頭老周請客,說是慶祝接到了新項目。他喝多了,隻記得包廂裡震耳欲聾的音樂,嗆人的煙霧,還有那個主動坐過來的、渾身散發著廉價香水味的女人。他當時怎麼想的?好像是覺得,媽的,活了二十多年,也就這種時候像個“人上人”,被人捧著,哄著。他記不清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隻記得那女人軟綿綿的身子靠過來時,心裡那股憋屈了很久的、想要證明點什麼的邪火,燒得更旺了。
“我十六歲就跟了你。”
李薇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到了極限、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冰冷震顫。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機螢幕幾乎要懟到陳建國臉上,那閃爍的光映亮了他猝然收縮的瞳孔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高中都冇唸完,從老家跑出來,為了誰?你說會對我好,會掙錢娶我。現在,”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裡硬生生磨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你出軌?”
她盯著他,眼眶通紅,卻冇有淚,隻有一片灼人的乾涸和絕望:“你要不要臉?!”
最後這句質問,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猛地斷裂,發出尖銳的嗡鳴,刺破了出租屋薄薄的牆壁,傳了出去。
隔壁“哐當”一聲,是鍋剷掉地的聲音。老趙家的電視音量,驟然小了下去。對門合租的那對小情侶,似乎也停止了低聲的交談。整棟樓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隻剩下窗外遠處夜市隱隱約約的嘈雜,和屋內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建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酒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逼問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剝光的羞惱和暴怒。尤其是那句“要不要臉”,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最敏感、最不堪的神經上。這些年,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看儘了白眼,受夠了冷遇,“臉麵”早成了最奢侈也最無用的東西。可偏偏,最不該提這個詞的人,提了。
酒精殘存的麻痹感和長久以來積壓的怨氣混合在一起,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猛地揮開差點戳到眼睛的手機,聲音因為激動和酒精而嘶啞變形,拔高了八度,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我不要臉?李薇!”他指著她,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你要臉!你要臉能十六歲就跟了我?啊?!”
他環視著這間逼仄的屋子: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硬的床單;一個搖晃的塑料衣櫃,拉鍊壞了一半;還有那個油膩的灶台,和滾了一地的土豆青菜。這就是他們五年的“家”。
“跟著我擠這破屋子,五年了!五年!”他吼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薇臉上,“你要臉當初怎麼不跟你爹媽好好讀書去?跟個冇出息的混混跑出來,現在跟我談臉麵?!”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那股被生活磋磨出的戾氣徹底釋放出來,“是,我是冇本事!我冇讓你住大房子,冇讓你穿金戴銀!可你呢?除了整天擺著張臉,埋怨這個埋怨那個,你還能乾什麼?人家老婆都知道打扮打扮,給男人長點麵子,你呢?你看看你,灰頭土臉,才二十出頭跟個黃臉婆似的!”
李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那些刀子一樣的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她冇躲,也冇再反駁,隻是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她微微張著嘴,像是離了水的魚,徒勞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建國,裡麵的光一點點熄滅,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暗。
“砰!砰砰!”
門被拍得山響,是隔壁的張嬸。她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嗓門是整棟樓裡最亮的:“陳建國!你灌了幾口馬尿就上天了是不是?!吵什麼吵!說的那是人話嗎?!你給我開門!開開門我聽聽你還放什麼屁!”
對門的門也開了條縫,剛畢業冇多久的男孩小楊探出頭,臉上帶著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他身後的女朋友小蘇,則皺著眉,滿臉不讚同。樓下修鞋的孫老頭不知何時也上來了,穿著洗得發白的汗衫,搖著把破蒲扇,站在樓梯拐角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那緩慢搖動的扇子,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陳建國被張嬸的大嗓門吼得稍微滯了一下,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看到小楊臉上那種屬於“體麪人”的審視目光,他心頭那股邪火反而燒得更旺了。他不能慫,尤其是在李薇麵前,在這些“外人”麵前。
“我說錯了嗎?”他梗著脖子,轉向門口的方向,更像是說給那些聽牆根的人聽,“她自己選的!跟著我吃糠咽菜她樂意!現在嫌我冇出息了?看看外麵,”他胡亂地比劃著,指向虛無的“外麵”,“外麵女人是穿的騷點兒,說話是嗲點兒,可人家至少不天天擺個債主臉給我看!不嫌我窮!不嫌我冇用!”
他吼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彷彿要把這五年所有的憋悶、所有的不甘、所有對生活和自己無能的憤怒,都通過這幾句話傾瀉出來。
李薇終於動了。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背脊彎成一個隱忍的弧度。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開始撿拾地上那些滾落的土豆和青椒。一個,兩個……動作很慢,很仔細,指尖碰到沾著泥的土豆時,會輕輕蹭一下。她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個破了的塑料袋裡,又把散落的青菜葉子一片片拾起,攏在一起。彷彿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這一地的狼藉收拾乾淨。
屋裡隻剩下塑料袋窸窣的摩擦聲,和她壓抑到極致的、微不可聞的呼吸聲。門外,張嬸的罵聲停了,似乎也冇料到李薇是這個反應。小楊輕輕拉上了門。孫老頭搖扇子的節奏,似乎也慢了一拍。
陳建國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麼瘦小,套在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裡,肩膀微微聳動著。他嘴裡那些更惡毒的話,突然就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變成一種空蕩蕩的恐慌。這感覺,比剛纔被質問時更讓他難受。
李薇撿完了最後一片菜葉,撐著膝蓋,慢慢地站起來。可能是因為蹲久了,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冇有看陳建國,而是徑直走到那個放在牆角、漆皮剝落大半的塑料梳妝檯前。梳妝檯上隻有一把缺齒的木梳,一瓶快見底的大寶SOD蜜,還有一個小鐵盒。
她的目光,落在鏡子前放著的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枚鐵皮髮卡。粉色的,款式老舊,上麵鑲嵌著一顆人造水鑽,如今已經掉色,邊緣也有些氧化發黑。五年前,在縣城那個塵土飛揚的街邊攤,陳建國用兩塊五毛錢,買了它。他記得當時李薇接過髮卡時,眼睛亮得像星星,珍而重之地彆在了她那頭烏黑柔順的頭髮上,然後仰起臉,對他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李薇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髮卡。冰涼的鐵皮觸感,硌著她的掌心。她握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髮卡邊緣幾乎要嵌進肉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到陳建國麵前。
陳建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他以為她會打他,會用這髮卡劃他的臉。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招架或者承受的準備。